“滴答。”
声音是从头顶那早已腐朽的藻井上传来的。水珠积蓄了许久,终于不堪重负,坠落在一汪浑浊的积水里,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一阵漫无边际的轰鸣。
不是伴随而来的雷声,是单纯的雨。
大周元和十四年的这场秋雨,来得格外凄厉。倒像是天河决了堤,无数铁水铜汁倾泻而下,砸在秦岭深处这座荒废古刹的残瓦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噼啪声。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如同无数冤魂在夜色中凄厉地呜咽,将大雄宝殿内那几条残破的经幡扯得猎猎作响。
这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庙。
佛台上,那尊泥塑的金刚怒目像早已失了颜色,半边脸塌陷下去,露出里面发黑的稻草和泥胎,在忽明忽暗的闪电映照下,显出几分狰狞的慈悲。
沈玉阶就蜷缩在佛像背后的阴影里。
他藏身的地方,是佛座下方一处原本用来存放经卷的暗格。因为年久失修,木板翘起,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侧身而卧。
他太冷了。
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单薄如纸的脊背上。雨水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体温,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原本就受损的心脉上反复拉扯。他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双手紧紧环抱住膝盖,试图止住身体本能的战栗。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痒意,那是旧疾复发的前兆,但他不敢咳,只能硬生生地将那口血气咽回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一缕游离在人世边缘的孤魂。
半个月了。
从京城那个繁华的销金窟逃出来,一路向西,像丧家之犬一样躲避着官府海捕文书上的画像。曾经那个打马御街前、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沈状元,如今只剩下一具病骨支离的残躯,和一个永远无法再开口辩驳的名字。
“咚——”
一声异响突兀地撕裂了雨幕的嘈杂。
那是重物撞击在庙门上的声音,沉闷,且带着湿漉漉的质感。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伴随着金属拖曳在青石地砖上的刺耳摩擦声,一步步逼近大殿。
沈玉阶原本微阖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清冷,幽深,没有丝毫身为逃犯的惊惶,反而透着一股子隔岸观火的冷静。他屏住呼吸,手指无声地扣住了暗格边缘的一块碎石——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砰!”
两扇摇摇欲坠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风雨瞬间倒灌而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
一道人影踉跄着跌了进来。
借着划破夜空的惨白电光,沈玉阶看清了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一身玄色锦袍早已被雨水浸透,又被暗红色的血污染得斑驳陆离,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质地。他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蜿蜒而下,滴落在满是泥泞的衣襟上。
但他没有倒下。
男子手中的长剑拄在地上,剑身弯曲,刃口卷翘,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恶战。他像是某种受了重伤却依然充满攻击性的野兽,脊背虽然佝偻着,却紧绷到了极致。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盖过了古庙中原本的霉腐味。
“咳……咳咳……”
男子低头呛咳出一口血,随即抬起手背,极其粗暴地抹去嘴角的血迹。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座空旷阴森的大殿,眼神阴鸷狂乱,透着一股子要拉着全天下陪葬的狠绝。
沈玉阶在暗处无声地审视着这个闯入者。
锦袍暗纹是云蟒,靴底是只有宫廷御造坊才用的千层纳底。
——这是个皇族。
而且,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皇族。
还没等沈玉阶理清思绪,庙外的雨幕中骤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嗖——嗖——”
三支黑羽弩箭穿透雨帘,带着必杀的力道,呈品字形直奔殿中那玄衣男子而去!
男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箭矢破窗的瞬间,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右侧一拧,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数尺。
“咄!咄!咄!”
三支弩箭深深没入他刚才站立的朱红立柱上,箭尾仍在剧烈震颤。
“既然来了,就都滚进来受死!”
男子发出一声嘶哑的暴喝,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滔天戾气。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庙门、窗棂处跃入大殿。
一共七人。
清一色的夜行衣,黑布蒙面,手中握着便于近身搏杀的短刀。他们没有废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极轻,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是专门豢养的死士。一进殿,便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扇形,将那玄衣男子困在核心。
杀局,一触即发。
沈玉阶在暗格中微微蹙眉。他看得出来,这玄衣男子已是强弩之末。左肩处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正顺着手臂滴落在剑锷上,且脚下虚浮,显然内力耗尽。面对七名训练有素的杀手,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但接下来的画面,却让曾经身为文官之首的沈玉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玄衣男子动了。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就像一条疯狗,完全放弃了防守,迎着正前方刺来的两把短刀直冲而上。
“噗嗤。”
一名杀手的短刀刺入了男子的左肋,但就在同一瞬间,男子的长剑极其刁钻地从下颚刺入,贯穿了那杀手的脑颅。
鲜血喷涌,溅了男子满脸。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反手拔剑,带出一蓬血雾,同时借着那杀手倒下的尸体为盾,狠狠撞向左侧偷袭的另一人。
这是野兽之间的撕咬。
大殿内剑气纵横,桌案崩碎,香炉翻滚。金铁交鸣之声在空旷的古刹中回荡,在这个雷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沈玉阶透过暗格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这场厮杀。
他看到那玄衣男子几次险象环生,又几次凭借着那种近乎自毁的狠劲化险为夷。
这人的剑法很杂,有军中的大开大合,也有江湖游侠的诡谲阴狠,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杀人术。
“铮——”
又是一声脆响,男子手中的长剑因承受不住剧烈的碰撞,竟然从中折断。
仅剩半截断剑在手。
此时,地上已经躺了四具尸体。但剩下的三名杀手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力竭,攻势愈发猛烈。
那玄衣男子被逼退至大殿中央的供桌前,身后已无退路。一名杀手看准时机,手中短刀直取他咽喉,另一人攻他下盘,第三人封死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绝杀之势。
沈玉阶的手指在粗糙的石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救,还是不救?
若救,必然暴露行踪,引火烧身。他如今自身难保,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若不救,这皇族男子必死无疑。而这些死士杀完人后,必然会搜查现场以绝后患,自己依然难以幸免。
电光火石之间,沈玉阶的目光落在了那玄衣男子的脸上。
此刻,那男子正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鲜血糊住了他的眉眼,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求生欲和不甘,亮得灼人。像是一团在冰雪中死命燃烧的野火,哪怕烧成灰烬,也要烫伤想要踩灭他的人。
这种眼神,沈玉阶太熟悉了。
三年前,当沈家满门被抄斩,他被灌下哑药扔在乱葬岗时,看着昏暗的天空,也是这样的眼神。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可偏偏有人,要在做狗的世道里,活出个人样来。
殿内的厮杀已至尾声。
那名为首的黑衣人见玄衣男子断剑跪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快意,身形暴起,手中利刃划破空气,直刺向男子毫无遮挡的心口。
“死吧,七殿下。”
那细微的低语声夹杂在雷声中,却依然被听觉敏锐的沈玉阶捕捉到了。
七殿下。
当今圣上第七子,那个传说中命带煞星、生母卑贱、被贬守皇陵的“疯子”——李承锋。
原来是他。
沈玉阶那双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李承锋看着逼近的刀锋,嘴角竟扯出一抹狰狞而嘲讽的笑意。他没有闭眼,右手死死握住半截断剑,肌肉紧绷准备做殊死一搏,哪怕是用胸膛接这一刀,也要咬断对方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当!”
一声极其清脆、突兀的撞击声在殿内响起。
不是兵器相撞,而是石头撞击木质机关的声音。
声音来自房梁之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这是人类对未知异响的本能反应。
哪怕只有一瞬。
但这对于像李承锋这样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一瞬的停滞,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李承锋眼中的疯狂骤然转化为绝处逢生的精光,他没有丝毫犹豫,在这个空档里,身体如满弓射出的利箭,不退反进,手中的断剑化作一道寒芒,精准无比地送入了那名杀手的小腹,随后猛地一搅,向上一挑!
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浇灭了殿内最后一点烛火。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只剩下殿外暴雨倾盆,和殿内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沈玉阶松开了手中剩余的几颗碎石子,重新蜷缩回阴影深处。他闭上眼,听着黑暗中那个“疯子”在尸体堆里挣扎着站起来的声音。
他知道,今夜,这场雨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