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强行掳掠

庙外的雨势,终于显出几分强弩之末的疲态,但那股子湿冷的寒意,却像是在历史的夹缝中淤积了千年的苔藓,无孔不入地渗进了大殿的每一寸肌理。

李承锋处理伤口的手法极其粗暴。他撕下那名死去弩手的内衬。他把干燥的,带着一股陈旧的皂角味的内衬熟练地缠在左肩。动作间牵扯到翻卷的皮肉,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具身体不过是一副暂时寄居的皮囊,痛觉是被抽离的。

沈玉阶依旧蜷缩在火堆旁,双手交叠在膝头。火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还未上釉的白瓷,易碎,且沉默。

这沉默让李承锋感到烦躁。

他见过太多的人。在刑部大牢里,在边疆死人堆里。人在极度恐惧后的反应,或是歇斯底里,或是如筛糠般颤抖。唯独眼前这个哑巴,安静得有些过分。这种安静不像是被吓傻了,倒像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荒凉,一种站在岸边看沉船的漠然。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李承锋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几分金石之音的冷硬。他并未看向沈玉阶,而是在擦拭那把带血的断剑。

沈玉阶抬起眼皮,目光澄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不见也说不出。

李承锋嗤笑一声,正欲起身,就在这时,殿外漆黑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寻常的动静。

一种整齐划一、沉重且充满压迫感的铁甲摩擦声。甚至能听到制式军靴踩碎积水时那种特有的“噗嗤”声,沉闷而笃定,像是无数把铁锤在敲击大地。

那是军队。

沈玉阶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京畿卫特有的“虎头靴”,靴底纳了厚实的麻层,镶着防滑的铁钉。这声音,是他在逃亡路上最深的梦魇。官府的搜山队,到底是闻着味儿追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想要逃回那个阴暗的角落,或者随便哪个能藏身的缝隙。对于一个背负着灭门罪名的逃犯来说,官兵比刚才的刺客更可怕。刺客要的是命,官兵要的是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受审。

不过

他的动作在李承锋眼里,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李承锋猛地站起身,断剑横胸,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如满弓。

“好啊。”李承锋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原来后手在这里。前有江湖死士,后有官军压阵。我那好大哥为了送我去皇陵,还真是下了血本。”

他误会了。

他以为这些官兵是太子派来伪装成搜山队,实则来补刀的。毕竟在夺嫡的修罗场上,为了斩草除根,动用私兵伪装成官差是再寻常不过的手段。

沈玉阶心中一沉。

此时,殿外的火光已经隐约可见。那不是江湖人用的松明火把,而是官家专用的桐油火笼,光焰稳定而明亮,在大雨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蛇,正朝着古刹迅速逼近。

“里面的人听着!搜捕逃犯!速速……”

外面的喊话声刚起,就被李承锋一脚踹飞香炉的巨响打断。

李承锋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沈玉阶。

“你想跑去跟他们汇合?”李承锋一步步逼近,语气森寒得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冰碴,“刚才救我,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大部队?真是好算计,连本王都差点被你这副可怜样给骗了。”

沈玉阶拼命摇头。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急促而嘶哑的气声,想要辩解,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他想要用手比划,告诉这个疯子那是来抓自己的,但李承锋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在这个夜晚,信任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而李承锋早就已经破产了。

“既入了局,就别想干干净净地走。”

李承锋身形一闪,带起一阵血腥的厉风。

沈玉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后颈。那力道之大,仿佛要直接捏碎他的颈骨。

他本能地挣扎,手指抓挠着李承锋坚硬的小臂,却像是蚍蜉撼树。

“别乱动。”李承锋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不管你是谁的人,现在,你是我的护身符。官兵也好,私兵也罢,我看他们敢不敢对着当朝皇子的马车放箭。”

说完,李承锋根本不顾沈玉阶的意愿,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丝反应的余地,右手变掌为刀,精准狠辣地切在沈玉阶的后颈侧方。

剧痛袭来,随即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沈玉阶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就在他倒下的一瞬间,一本线装古籍从他破旧的衣襟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满是尘土的地砖上。

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红色批注。

李承锋正欲将人扛起,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那本书。他原本并未在意,只当是穷书生的酸腐经义。不过,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他看清了封皮上那几个古朴的篆字。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商君书》。

但又不是市面上流传的那种经过删减、歌功颂德的版本。这是一本在大周朝早已被列为**的《商君书·弱民篇》全注本。那些朱红色的批注,笔力苍劲,字字如刀,批的不是秦法,骂的却是当今圣上的昏聩与朝堂的痈疽。

每一行批注,都是足以诛九族的悖逆之言。

李承锋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本书。书页触手冰凉,却沉重得仿佛承载着无数冤魂的呐喊。他翻开一页,看到了一句批语: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君视民如草芥,民必视君如寇仇。”

这笔迹……

李承锋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这笔锋藏巧于拙,看似平和,实则有着吞吐山河的傲骨。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在很多年前,在御书房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在那个曾被父皇摔在地上、痛斥为“狂生”的奏章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沈玉阶。

这个“哑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有意思。”

李承锋将那本**揣入怀中,贴着胸口的伤处,仿佛那是另一块烙铁。

殿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庙门口。

李承锋不再犹豫,一把将昏迷的沈玉阶扛在肩头,就像扛着一袋粮草。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踹开了大殿后方腐朽的窗棂,纵身跃入茫茫雨夜之中。

后山的小道上,停着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那是负责押送皇子去皇陵守灵的“囚车”,也是李承锋此刻唯一的退路。

马车破旧,车轮上沾满了泥浆,像是从历史的沼泽里刚刚爬出来。

李承锋将沈玉阶扔进车厢,动作并不温柔。沈玉阶的头撞在车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却依然没有醒来。

李承锋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发出一声嘶鸣,拉着这辆承载着大周朝两个最危险人物的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雨还在下,将古刹前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杀戮。只有那尊残破的佛像,依旧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慈悲,而又漠然。

李承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古刹,又看了一眼车厢内那个生死不知的“哑巴”。

他不知道自己带走的是什么。

也许是一个麻烦,也许是一个转机。

又或许,正如那本书里所批注的那样,是能将这腐朽的大周朝,连根拔起的燎原火种。

马车摇晃着,向着那座埋葬着无数帝王野心与枯骨的皇陵,吱呀而去。

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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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强行掳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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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槊赋
连载中千央想吃烧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