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点到了,3018年彻底成为过去。
C市中心的商业广场上几乎挤满了人,高耸入天的写字楼上闪耀着各种彩色的祝福,天空飘满了彩带和气球,人们在欢呼声中跟身边的人拥抱、接吻。
在吵闹声中,大家都跟自己最爱的人一起迎来了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
卿梓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昏黄的路灯自言自语,手也不自觉地往那边光亮处探去,就像想要抓紧什么。
这里是比尔星中心区,街道、建筑甚至路灯的样式都跟C市很像,但只是一座死城而已。
人们每天都在繁重的劳作,过着被划分好的生活,按部就班的日子,压力堆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几乎无法喘息,自然也就不会对别的东西分出精力。
明明来到这里是为了好好生活,但现在却对生活本身提不起兴趣。
很可悲吧。卿梓钰想,但这只是自己的观点。
世界上有喜欢生活的人,也有喜欢工作的人,其实孰优孰劣别人都无法评判。重点是他们还知道自己是谁,能选择自己要的东西。
而他呢?
生活被人剥夺,存在被人替代。
现在的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还在活着呢?
玻璃上倒映出另一张脸,卿梓钰下意识一抖,立刻就想转身逃跑。
但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卿梓钰直愣愣钉在原地,感受到人的热气从左耳边传来,越来越靠近,直到柔软的皮肤贴紧耳骨。
“新年快乐,梓钰。”
祁淮川好像心情很不错,整个上半身都贴住卿梓钰的脊背,环抱住他,周边的寒气都消失了。
“嗯。”
卿梓钰很冷淡,他还没原谅这个人,还是讨厌他,还是恨他,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祁淮川好像根本不在意。
“今天的菜合胃口吗?”
“嗯。”
可能因为今天跨年吧,卿梓钰想,明明从那天起,他就一直被限制,链条又缩到最短,连厕所都没办法自己去。
但今天,他突然就“自由”了。
虽然也只是被允许在客厅里活动,再坐在餐桌旁吃一顿饭而已。
厨房里,祁淮川围着围裙正在忙活,时不时飘来饭菜的香味。他窝在沙发里,巨大的投影布在眼前播放着棒球比赛。
好熟悉的生活,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卿梓钰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祁淮川就出现在视野里。
“来吃饭吧。”
他说着招了招手,又走出卿梓钰的视线。
哎,不是上辈子,如果上辈子也有祁淮川的话,那也太可悲了吧。
卿梓钰皱紧眉头跟上去,烦躁的神情在看到桌上那瓶干红的时候莫名松动了点。
“可以喝吗?”
落座之后,卿梓钰就忍不住一直用手摩擦着餐盘边的高脚杯,眼睛里有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雀跃。
“可以。”
祁淮川在卿梓钰对面坐下。
这是这么久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饭。
真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看着眼前卿梓钰的样子,祁淮川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不同的是,现在只有昏黄的路灯光透进来。
但卿梓钰还是在光里。
他吃饭,如果是用筷子手会拿得很高,但用叉子时反而很低。他喝酒,如果是干红的话会小小地皱一下鼻子再喝,但喝龙舌兰的时候反而一口气就能喝半杯。
“祁淮川。”
卿梓钰抬起红扑扑的脸,打断了祁淮川的思绪。
“你知道刻舟求剑吗?”
“什么?我知道。”
祁淮川认真看着眼前的人,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兴奋,卿梓钰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了。
“不,你不知道。”
看上去他好像已经醉了,但祁淮川很有耐心。
“好,我不知道,那你解释给我听听呢。”
“蠢啊,刻舟求剑就是,我们不能老是往后看,你懂我意思吗?任何重复过去、在一个人身上找以前的自己或者谁的刻板行为,本质上都是愚蠢的刻舟求剑。”
“这样啊。”
祁淮川感觉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是在说自己吗?
一瓶酒喝完下肚,饭菜反而吃不下去了。
卿梓钰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晕乎,胆子也大了起来。
“所以,不准你老是盯着我看,不管是看我还是看谁,都不准!”
他说完,把面前的碗筷一推,冲祁淮川摆了摆手就走上楼去,完全没有一点要收拾的自觉。
反倒是祁淮川愣在原地,仿佛被揍了一拳一样。
窗外路灯依旧昏黄,暖色的光线依旧铺满房间,窗户的剪影落在地板上,就像个囚笼,牢牢禁锢住了两条年轻的生命体。
尘埃在空气里狂舞,随着上下翻飞的空气,随着剧烈起伏的床垫,直到停息才缓缓飘落,和汗水一起滴在卿梓钰的额头。
热乎的手抹掉汗液,祁淮川伸出另一只拿起床边的水杯递到卿梓钰嘴边。
“渴吗?”
卿梓钰没说话,只是低头大口大口地喝着。
声带已经干枯过度了。
“好了,再喝就要淹死了。”
祁淮川透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像手电筒一样,举起杯子就着卿梓钰喝过的地方,仰头把剩下的水喝完。
重新接一杯水放在床头,祁淮川在床上躺下的时候,卿梓钰正背对着他侧躺着。
大概只是不想看见他吧。
对这个人的小心思,祁淮川一直都很清楚。
他长手一伸把人捞过来。
没关系,不想看就不看吧,就这样睡也很舒服。
卿梓钰烦躁得要命,但稍微挣扎一下就被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算了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咬牙切齿地想着,很快坠入梦乡。
……
“喂,别下床啊。”
舒南一推开病房,就看见胡与山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床,颤颤巍巍地正要走动,一瞬间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胡与山,你急啥,医生都说了,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复健慢慢来就好了,越着急越容易留下后遗症啊。”
他说着就走上去,小小的身影一把将这个一米九的大个子拽回床上。
“诶诶!你干嘛?”
胡与山正憋了一肚子气,瞬间发作。
“你懂个锤子,老子都快急死了,这破地方还要呆多久,都快四个月了,真是…”
说着说着,旁边搀扶的手一下抽开,胡与山差点摔在床上。
“那行吧,我不管你了,到时候医生问起来,我就说我拉不住你。”
“嘿,你小子是不是欠打…”
胡与山瞪着眼睛,一抬头又想发作,结果对上舒南的气得通红的眼睛,瞬间全给憋了回去。
“我,我,哎这不是着急吗?好了好了,你别摆出那个样子,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说着,胡与山老老实实往床上一倒。
这次还真是伤筋动骨了,原来魁梧的身板消瘦了不少,但躺在床上还是像压了座山一样。
“可别,你养身体又不是为了我,想下床下床,想干嘛就干嘛。”
舒南一扭头,悄悄抹了一把眼睛就要走。
“诶,真错了真错了,别生气了。”
胡与山一把拉住舒南就开始忏悔,语调诚恳,但态度还是有点混不吝,叫人看了就窝火。
“瞧你这说的,我养身体可不就是为了你吗?到时候我没恢复好,这边的臭医生逮着你骂咋整?咱得照顾好你的工作啊。”
舒南这下是真气笑了。
“合着是你摔了医生骂我,你恢复不好医生还骂我,我是护工啊,还是你老婆啊?这医生是我的恶婆婆吗?”
“哈哈,你看这话说的,太暧昧了。”
胡与山挠挠头,嘿嘿笑起来。
“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当我老婆是没有恶婆婆的,只有恶公公。我爹才是究极封建大反派,到时候咱得一块努力推翻他的暴政啊。”
“神经。”
舒南翻了个白眼,甩开胡与山的手就走出病房。
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一声大喊从里面泼出来。
“我想吃排骨啊,给我带份排骨!”
“……”
舒南皱着眉头把门狠狠关上。
这几个月来,两人几乎都是这种状态,舒南感觉胡与山老是在颠覆自己对他的印象。
第一次见面的狠厉被在医院见到的脆弱推翻。
而那些脆弱的印象分又被这几个月来的插科打诨搅散了。
真是奇怪,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舒南摇摇头,算了,反正跟他无关。
总之,胡与山是个不能招惹的人。
这和卿梓钰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卿梓钰虽然说话很跳脱,但并不随便。而胡与山完全是满嘴跑火车,老是这样说些不明不白的话。
舒南心情好的时候还能打个几回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直接逃离战场了。
在走廊转了一圈,舒南两手空空地回到病房,他决定了。
“啊,你不是去食堂啊?”
胡与山的失望几乎溢出来了。
“对啊,我只是出去走了一下。”
舒南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在胡与山床前坐下。
“你之前说的…项目是什么意思?卿梓钰真的还活着吗?”
胡与山眼睛亮起来。
“你想好了?要跟我一起干吗?”
“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舒南认真地盯着他。
胡与山抱起胳膊,冲他挑了挑眉。
“……”
又是一副欠揍的样子,舒南眼皮跳了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开口。
“我要你带我回C星,再给我20万。”
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回音。
其实舒南有点忐忑,但没关系,他就是爱钱的人,不需要避讳这一点,他就是想活得很好,只要有一点机会,他都想抓住,不在乎姿势有多难看。
“叩”
一记剧痛的脑瓜崩,舒南睁开眼,泪花溢在眼眶边,恨恨地盯着胡与山。
他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呆瓜,想要钱都只敢要20万?OK啊,这买卖很划算。”
“什么?”
舒南呆了一下,立刻就想追击。
“那我要加钱…”
“不行。”胡与山打断得干脆利落,冲舒南伸出手,自以为笑得非常阴险,“机会只有一次,我是有钱人,不是二傻子。”
“……”看着其实挺像的。
舒南咬牙切齿地握住胡与山的手。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