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太阳东升西落,对所有人来说,似乎每一天看起来都一样,不会有什么不同,就算有,也可能只是错觉。
一个在C星就不会对真太阳产生好奇的人,到了比尔星自然也不会对假太阳产生疑惑。
舒南一直都是这么过的,他也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哪怕初来乍到的卿梓钰,非常大惊小怪地在对着挂在天上的核反应堆发表了一通牢骚之后,他也没什么太多的想法。
虽然是有点意思,但是也没那么多意思。
像太阳是不是真的这个问题,对实际的生活看上去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反正只要有固定的、规律的光照,生活就可以延续下去。只要有固定的粮食产出,人类就可以维持生命,然后继续过每天都差不多的日子。
对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这比研究太阳更重要一点。
但也就一点。
要说什么是最重要的,那就不知道了,生活已经把时间全部占满,没办法再去研究别的了。
所以当他在病房里躺着,被人高马大的男护士通知说,他的队员编号D8963578因盗窃且妄图逃跑而被枪决的时候,他也觉得并不意外。
是有点惊讶,但又很合理。
虽然仅仅见过几面而已,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太多,但舒南隐隐就是有这种感觉。
卿梓钰看上去很想活着,很珍惜生命,干的却都是奔着作死去的事。
不然一个好好的富家少爷怎么会把自己折腾到这里来呢?
不理解,但尊重。
后来联邦重新给他配了一名队员,也是这一批新进来的犯人,编号D8963532。两个人一起合力种地,抢在节气时种下作物,每天悉心照顾。
他和卿梓钰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他不太会闲聊,也不会把太阳的真假挂在嘴边,不会搞错真水和假水,甚至从来没叫过舒南这个名字。
每次都是叫的编号。
对,这才是比尔星的正常生活模式。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同样的,舒南也只叫他编号,因为他压根就没跟舒南说过自己的真名。
他很适应这里的生活,比舒南还游刃有余。
简直就像土生土长的比尔星人一样。
怪人。
在收完联邦历3018年最后一茬草莓味的白菜之后,试验田迎来了农闲的时刻。
土地需要休养生息,其实跟人一样。
人类在疲惫的时候通过睡觉恢复精力,在不能睡觉的时候就喝咖啡或者别的东西来强迫自己提振精神。
土地也可以。
但在比尔星,土地比人更有价值。
所以土地有完整和规律的时间休息,人只能掐着及格标准来恢复体力,然后继续干活,贡献价值。
舒南小队在农闲的时候被安排到医院继续工作,他和编号D8963532住在医院专门的宿舍里,其中一个做清洁,另一个做护工。
两个人每天在医院里忙上忙下,表面上看去跟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舒南自然也不会让人知道,他心里其实有多忐忑。
那20万到底要不要还?
这都三个月过去了也没人来讨债啊?
难道因为卿梓钰死了,所以这笔债务也一笔勾销了?
舒南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在医院里。
当然,不论再怎么不安,他也是不会主动去还钱的。
那位根本不熟的联邦警官,虽然这个做法有点鸡贼,非常不好意思。
但这又不是他的错。
还是继续装傻吧。
“编号D6952141,从今天起你去5楼19床做专属护工,那位病人是秦教授的人,受了重伤,行动不便无法自理。估计到他出院为止都得由你来看着了。”
依旧是人高马大的男护士长,被口罩和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眼睛透出疲惫的麻木。
“好!”
舒南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迅速答应下来。
心里却无语得要命。
靠,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5楼19床?
非要提醒他花过不属于自己的钱,却享受过豪华单人病房的待遇吗!
舒南一路忐忑,坐电梯直奔五楼。
推开病房的门,只见里面被绚烂的光照得一片大亮,有几台机器围在病床前,病人俨然正享受着独属于他的全面治疗。
又是个有钱人,真爽啊,到哪儿都有仆人。
舒南忍住心里的酸味,慢慢往里面走去。
但随着距离越近,原本小小的,压抑痛苦的喘气声就越清晰。
床上的人似乎非常难受,眼睛明明睁着,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表情里充满了挣扎和愤怒。
明显是梦魇了。
诶?
但舒南盯着这张脸,越看越觉得熟悉,昔日种种犹如电影画面一样在眼前浮现。
胡与山?
他怎么也在这里?
舒南赶紧上前,伸手在人脸上拍了拍。
原本失焦的瞳孔在不断地拍打下重新聚集光线,慢慢地把视线从白茫茫的天花板挪到旁边的手指上。
粗糙的触感,还有很多茧子,明明是轻抚,却像磨砂纸一样刮过脸颊。
胡与山下意识皱起眉头撇开脸,不耐烦起来。
“我好渴。”
听这声音,估计是好久没喝水了。
舒南对胡与山没认出自己这件事接受良好,也迅速回到自己的定位,拿起一旁床头柜上的水杯和勺子。
先润湿胡与山干枯的嘴唇,再慢慢地把水喂给他。
就像在田埂上给晒耷拉的作物洒水,眼看着胡与山的精神值随着生命之缘的摄入越来越高,舒南莫名有种奇异的成就感。
感觉他好像喝得差不多了。
舒南把杯子和勺子放回床头柜上,收拾好,一回头就看见胡与山紧皱的眉头。
难道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舒南心里疑惑,但还没问,胡与山就抢先开口了。
“舒南,你…也是被人抓到这里来的?”
说不惊讶的话,肯定是假的。
有人还记得他,能在不用自己提醒的情况下先说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开心。
“对,去年事了,但你怎么也来这了?”
舒南放松下来,说话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疏离了。
“我…”
胡与山踟蹰着似乎不知道怎么说。
不对,舒南又看向他紧皱的眉头,心里有个大胆的推测。
“是因为卿梓钰?”
果然,在他刚说完这个名字之后,胡与山就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锐利中又带着一点忌惮。
看来,事情并不像之前被告知的那样简单。
舒南皱起眉,表情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伤。
“他死了。”
“不可能!”
胡与山激动得就想坐起身来,结果疼得脸色一白,又软软倒在床上。
舒南没再说话,整个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声和胡与山的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死呢,我都还好好的…”
舒南知道怎么应对痛苦,他的人生已经应对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所以在看到别人痛苦时,他想自己也许能帮上忙。
“你不用责怪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舒南垂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四个月前他就已经死了,你根本赶不上的,我救不了他,你也是。这根本就不是谁的错,只能说是命运吧。”
……四个月?
关键词像钉子一样扎进胡与山的脑子里,四个月前?
“现在是几月几号?”
“啊?”
正絮絮叨叨的舒南被胡与山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打断,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下意识回答。
“12月30号。”
看来命运没错,错的另有其人。
胡与山沉默地垂下眼。
有机会的。
他在心里默念,卿梓钰一定还在这里,但得想个办法,只要…
正想着,突然一片阴影投在眼前,是舒南在他面前蹲下,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
就像一只可爱的小鹿,不知不觉走进了猎人的包围圈。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打定主意,胡与山咧开嘴笑起来,粗犷豪迈的五官线条似乎恢复了一点往日的风采。
“胃很不舒服,快饿死了。”
“这样啊。”
似乎被胡与山的情绪感染了,舒南也笑起来。
“都怪我,拉着你聊了半天,肯定饿了,我去问问医生看你能吃什么。”
说完,他一溜烟跑走了。
胡与山脸上的轻松也淡淡消散,他扭过头去,窗外阳光正盛,照得屋内也是一片光明。
3018年就要过去了。
郑朗提名宋豪澜做候选人,听说内阁将举荐祁旭阳为竞选对手。如果这是真的,不论是哪一个赢到最后,C星的天都要变了。
那比尔星会怎么样呢?
他透过窗户看着远方,目光就像透过了那一层厚厚的地壳,穿越漆黑的宇宙间隙,最后锚定在一颗被周遭如萤火般闪耀的星体包围起来的小小星球上。
那里有故乡,有家,有亲人和朋友,还有——潜藏在柴木里隐隐跃动的罪恶。
“叩叩”
“进来。”
沉稳冷静的女声说完,接着传来门把手被转动的轻响。
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地板上铺满了厚重的波斯地毯,巨大的雕花书柜站在左边的墙壁旁,右边壁炉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蔡毓芬坐在正中央的书桌前,身后是一面巨大木质玻璃窗,平时端庄和蔼的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在跳动的暖色火光下,反射出残酷的光晕。
“舅妈,刚刚祁家来人了,说睿珠阿姨想约您小聚,说是要商量婚礼的事。”
“好的,我会抽时间的。”
蔡毓芬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和卿梓钰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他们应该都清楚了,现在郑朗已经没用了。”
来人长身玉立,精致的眉眼里跳动着蓬勃的野心,正是宋豪澜。
“是的舅妈,天要变了,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人坐不住了。”
蔡毓芬笑容不变,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挪动过半分。
“豪澜,要沉住气,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着急。”
“好的,舅妈。”
看着宋豪澜的模样,蔡毓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跟君仪好好相处,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宋豪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好的。”
他说着退了出去,关上书房的门,面前的走廊灯光璀璨,一片辉煌,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踏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