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师的事务所位于市中心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上升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我提着手提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包里放着康的几本旧日程本,还有我从书房找到的一些零散票据——这些东西可以用来佐证我的“努力回忆”,当然,我更想看看,周律师和警方到底掌握了什么。
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周律师的助理,一个戴着细框眼镜、表情严谨的年轻女人,已经等在门口。“爱丽太太,这边请。周律师和陈警官已经在会议室了。”
陈警官也在。意料之中,但我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我试着调整呼吸,让脸上浮现出适当的、带着疲惫的庄重。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桌,几把皮椅。周律师起身迎接我,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扑克脸上挂着假模假样的同情。
“爱丽,坐。这位是刑警队的陈警官,我想你们应该见过面了。”
陈警官对我点了点头,目光平静无波。他面前摊开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文件。
我就坐,将手提包放在脚边。“周律师,陈警官。我带了一些康以前的日程本和票据,不知道有没有用。”我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谢谢,这很有帮助。”陈警官先开了口,但他没有立即去动文件袋,而是将目光落在我脸上,“爱丽太太,在查看这些之前,有几个新情况需要告知你,也希望听听你的看法。”
新情况。我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但未表现出拘谨。“请说。”
周律师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头,语气尽量委婉:“爱丽,警方在调查周边未破获的失踪案件时,发现了一些……可能需要进一步理清的线索。这些线索,偶然与你丈夫生前的一些活动轨迹,有部分重叠。”
“重叠?”我皱眉,适当地表现出困惑和一丝不安,“我不太明白。康和失踪案……有什么关系?”
“目前只是轨迹上的交叉,不代表有直接关联。”陈警官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们有责任核实每一个可能性。比如,”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在过去三年里,本市及相邻的红枫镇、林山地区,共有四起年轻女性失踪案悬而未决。她们最后出现的地点,分布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些红圈像渗出的血点。我认出其中一个区域,靠近一个湖滨徒步道的起点——康曾在那里拍过一系列风景照,他说那里的晨雾很美。
“我们调取了部分公共监控和消费记录,”陈警官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发现康先生的车牌,在其中的三个时间点,出现在失踪地点附近区域。一次是加油站的记录,两次是道路卡口的模糊影像。”
我的呼吸屏住了一瞬。房间里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周律师推过来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很模糊,但能认出是我们的车,车牌号码依稀可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七日。
十一月七日。我脑海中瞬间闪过素描本上的日期:“11.07”,缩写:“M.T.”。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胃部升起,但我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先是茫然,然后是逐渐加深的惊疑和难以置信。
“这……这不可能吧?是不是弄错了?”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伸出手拿起那张模糊的照片,指尖冰凉,“康经常开车去周边采风,也许是巧合?那些地方,很多游客和摄影师都会去吧?”
“可能性确实存在。”陈警官没有反驳,“所以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排除巧合。爱丽太太,你丈夫每次外出‘采风’,会跟你详细报备行程吗?比如具体去哪里,见什么人,停留多久?”
我放下照片,假装在努力回忆。
“不会特别详细。他一般就说‘去周边转转,找找灵感’,或者说‘去某个镇上待两天,安静写点东西’。他需要独处空间,我很少追问细节。”
这是实情,也完美符合一个“体贴丈夫事业”的妻子形象。
“他通常会住哪里?酒店?民宿?”
“不一定。有时候住连锁酒店,有时候住当地的特色民宿。他说体验不同的环境有助于捕捉写作氛围。”
“这些住宿记录,你能提供吗?或者,他的信用卡账单?”陈警官问。
“我可以回去找找看。有些账单可能电子存档了,有些纸质的……我需要时间整理。”我看向周律师,寻求支持一般。
周律师点头:“爱丽,慢慢来,配合警方查清楚对大家都好。这也是为了彻底排除康先生与这些不幸事件的关联,让他的名誉不受影响。”
名誉。我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康的名誉,现在就像一件脆弱的瓷器,而裂纹已经出现。
陈警官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蝴蝶发夹,款式有些过时,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爱丽太太,你见过这个吗?”
我的目光落在发夹上。很普通,廉价,绝不是我会用的款式,也绝不属于别墅里任何一件物品的精致风格。它透着一股……陌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没有。”我摇头,回答得很肯定,“从来没见过。这是……?”
“这是在重新勘察湖边别墅外围时,在靠近后院灌木丛的土壤浅层中发现的。”陈警官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发现位置比较偏,不像是随意丢弃的。法证初步检查,上面有磨损痕迹,可能被佩戴过一段时间。我们正在核对是否与任何失踪者的物品吻合。”
灌木丛。土壤浅层。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康曾说后院有老鼠洞,他买了一些水泥和石块,自己动手填堵了几个地方。其中一处,就在那片灌木丛附近。当时是傍晚,他干得汗流浃背,我给他送水,他还笑着说“就当锻炼身体了”。
我的手心有些出汗。我把它归因为会议室太闷,以及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
“这太可怕了……”我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如果……如果这真的是某个失踪女孩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家院子里?是有人……扔进来的吗?还是……”我适时地停住,脸上血色褪去,仿佛被这个可能性吓到了。
“各种可能性我们都在排查。”陈警官收回了证物袋,“包括是否与康先生有关,或者是其他人所为,甚至可能是更早之前的住户遗留。别墅毕竟有些年头了。”
他给了我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相信是更早的住户留下的。发夹的磨损程度和样式,不太像能在地下埋藏多年。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周律师适时地开口,讨论起遗产处理的常规流程,试图缓和气氛。但我大部分心思都在那枚发夹和那些红圈上。
素描本上冰冷精准的人体部位,失踪案的时间地点,出现在我家附近的陌生发夹……这些碎片开始拼凑,不再是模糊的疑云,而是一幅逐渐显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康,我的丈夫,温文尔雅的畅销书作家,在那些“取材”的独处时光里,到底做了什么?
凯,那个暴力的人格,他的“作品”,难道不仅仅是殴打和恐吓?还有......
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并非源于悲伤的情绪,而是认知被颠覆时产生的虚空感。我似乎从未真正认清睡在我枕头边的那个男人。
“爱丽太太?”陈警官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难以接受。这些事情,太突然了。”
“我们理解。”陈警官合上文件夹,“今天的询问先到这里。麻烦你尽快整理一下康先生生前的行程和消费记录,这对案件调查非常重要。”
“我会的。”我承诺道。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是中午。周律师送我到楼下,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流人声,阳光刺眼。
他低声说:“爱丽,别太担心。警方只是例行调查。只要证据不形成链条,不会有什么问题。康先生已经走了,死无对证,很多事……说不清楚反而是好事。”
他话里有话。像在暗示我,保持现状,保持模糊,对遗产继承、对所有人的名声都有利。
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坐进出租车,报出别墅地址。车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绿意增多。我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手提包搁在腿上,里面有那把黄铜钥匙。它沉甸甸地存在着,隔着皮革,似乎散发着寒意。
我需要打开那扇门。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病态的好奇心,而是为了生存。警方已经将目光投向康,投向我们的家。如果他们申请到搜查令,发现地下室的秘密……而我作为妻子,却对此一无所知,这说得通吗?或者,如果他们发现什么,而我却毫不知情,我将处于绝对被动的境地。
我必须弄清楚里面有什么,而且还要赶在警方之前。
只有这样,我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彻底清理,还是设法应对?是扮演一个震惊的、无辜的受害者,还是……
车子很快在别墅门前停下。我付了钱,下车。午后的阳光把白色的房子照得发亮,湖面依旧平静。
我走进屋子,反手锁上门。偌大的空间里,寂静无声。
我径直走到楼梯后方那扇门前。从包里掏出黄铜钥匙。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反映出幽微的光。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手很稳。我将钥匙插入锁孔。尺寸完全吻合。
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锁开了。
我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向下按,缓缓拉开了这扇尘封的、康严禁我进入的门。
一股混杂着灰尘、陈旧木头、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和化学制剂残留的气味,从门后的黑暗中涌出,扑鼻而来。
门内是向下延伸的木制楼梯,隐没在浓厚的阴影里,只有靠近门口的几级台阶被客厅窗户透进来的余光照亮些许。更深的地方,是一片吞噬光线的漆黑。
我摸索着按下地下室的灯源开关。
光线昏黄,目光所及之处是粗糙的石墙,布满灰尘的台阶。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此时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我一级一级向下走去,越往下,那股奇特的气味似乎越明显。不是单纯的霉味,还有一种……干净的、却让人不安的味道,像是医院消毒水和某种化工品混合后的残余。
楼梯并不长,大概十几级。我下到了底。
正对着楼梯的那面墙前,放着一张宽大的、厚重的旧木桌,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工作台。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积灰。
但我的目光,被桌子后面的墙壁吸引了。
那不是普通的石墙。上面……有东西。
我走近几步,细看。
墙壁上,固定着一些木板搁架。架子上不是书,也不是工具。
而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子。有些是透明的药剂瓶,有些是棕色的广口瓶,还有几个像是实验室用的标本罐。
大多数瓶子是空的,里面只有灰尘。但有几个瓶子……
我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其中一个较大的透明标本罐,里面盛着某种清澈的、可能是防腐液的液体。而液体中,悬浮着……
一缕黑色的、长长的头发。
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在液体中缓缓舒展,像有生命的水草。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渗人的光泽。
旁边一个细长的药剂瓶里,泡着一段苍白的东西,细看之下,像是一截手指骨,纤细,属于女性。
更远一点,一个棕色的广口瓶里,隐约可见一些白色的、细小如米粒的东西……是牙齿吗?
我的胃部猛地抽搐,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我用手捂住嘴,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
在搁架下方的墙壁上,贴着一些东西。不是照片,而是铅笔素描。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是局部放大。画的全是人体部位:眼睛、嘴唇、耳朵、手、脚踝……笔触和我在楼上行李箱里找到的素描本如出一辙——冰冷、精准、充满解剖学般的观察欲。
每一张素描旁边,都贴着一个标签,上面是日期和缩写代号。有些代号和我看到的重合:L.S.,M.T.,R.C.……还有更多。
而在桌子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子半开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透明的档案袋。每个档案袋封面都写着代号和日期。透过袋子,能看到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物品:一张撕破的电影票根,一枚褪色的廉价戒指,一小片印花布料……
这些是……纪念品。战利品。
康的“作品”陈列室。凯的“执行”档案馆。
我站在那里,像是凝固了,我与这个冰冷、寂静、充满死亡气息的空间完全融合连在了一起。空气里的化学气味变得无比清晰,那是福尔马林和其他防腐剂的味道,试图掩盖却反而标记了这里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惧,在这一刻变成了坚硬、冰冷、令人作呕的现实。
我的丈夫,不仅仅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双重人格者。
他是一个收藏家。一个以最黑暗的方式,“记录”和“保存”他“作品”的收藏家。
而这个地方,这个他称之为“储藏室”、“创作空间”的地下室,就是他的朝奉神殿。
冰冷的战栗早已爬满我的全身,但一种奇异的、更加冰冷的东西,正在我内心深处凝结。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清醒。
我想起他日记里的话:“她们是完美的载体……我们共同完成……作品。”
我想起他抚摸我头发时温柔的眼神,和他笔下那些精准描绘女性痛苦的文字。
我想起他每次“取材”归来后,那种混合着疲惫、兴奋和深深自我厌恶的复杂状态。
原来如此。
我曾以为,我生活的黑暗,来源于他的暴力,来源于贫困的过去,来源于那些深夜的哭泣和淤青。
但现在我知道,我触摸到的,只是黑暗的丝丝余温。真正的黑暗,凝固在这些瓶子里,贴在这些墙壁上,沉睡在这片湖底的淤泥中。
而外面,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