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黄铜钥匙

两位警官来到客厅,坐到沙发上,习惯性的四下打量。

我转身来到厨房倒咖啡。手指触碰温热的壶柄时,停顿了半秒。有些情况需要了解?那...指的是?

当我端着两杯黑咖啡回来时,陈警官已经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字斟句酌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重新梳理了康先生出事前后的时间线。你说,当晚十点左右,自己吃了助眠药,之后便睡着了,直到凌晨被……某种不安的感觉惊醒?”

“是的。”我点头,眼神略微失焦,像在努力回忆,“药是医生开的,康写作压力大的那段时间,我也跟着失眠。大概十点一刻吃的。我睡得很沉……然后,好像做了一场无休无止的噩梦,具体记不清了,就突然醒了。一看时间,快三点,旁边是空的。”

“你醒来时,屋里有什么异常吗?声音,光线,或者……气味?”陈警官问,面无表情。

我微微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星点月光透进来。气味……就是家里平时的味道。”我顿了顿,补充道,“除了他不在,一切都很正常。”

“你听到水声了吗?或者……其他声音?”小张插话,笔尖悬在记录本上。

我摇头,声音更轻了些:“没有。外面风平浪静。所以我才更害怕……如果他是不小心落水,应该会有挣扎的声音,对吧?”我抬起眼,看向陈警官,眼里适时地蒙上一层痛苦和困惑的水光。

陈警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你提到过,康先生近期情绪有些低落,写作进展也不顺。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触发吗?”

这个问题之前有警官问过,但他问得更细。我斟酌着词句:“大概……三四个月前吧。他的新书构思遇到了瓶颈,总是反反复复修改,很不满意。他对自己要求很高。触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累积的压力。他有时会把自己关在书房很久,或者去湖边散步,一走就是几个小时。”

“他散步通常是白天还是晚上?”

“不一定。但晚上居多,他说夜晚的湖能让人平静。”我如实回答,这确实是康的习惯。

“一个人去?”

“……通常是的。他说需要独处思考。”我感觉到问题在向某个方向偏移,但暂时看不清。

陈警官慢条斯理地点了下头,换了个话题:“康先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或者说,除了写作,他花时间最多的事情是什么?”

我的心跳平稳,但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什么意思?在评估性格?还是在寻找行为模式?

“阅读,大量的阅读。他也喜欢看电影,特别是老片子。偶尔会摆弄相机,拍些湖景和静物。”我列举着,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他还很喜欢整理他的书房和……地下室。他说在整理物品的时候,思维会变得清晰。”

“地下室?”陈警官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嗯,别墅带一个旧地下室,以前存酒的,有点潮。康把它当储藏室,放些不常用的东西,还有他的一些旧手稿和参考资料。他说那里安静,有时候会下去待一会儿。”我语气自然,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房间。

“你经常下去吗?”

“很少。里面灰尘大,而且...”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康通常自己保管钥匙,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创作空间’。”

这个细节也是我刚刚想到的。地下室的黄铜钥匙,康几乎从不离身,要么挂在钥匙串上,要么放在书桌抽屉的暗格里。那扇门,对我来说,大多时候只是一块与墙壁同色的木板。

陈警官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几秒钟后,他合上了笔记本。“好的,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想到任何其他细节,随时联系。”

这就结束了?比我预想的要快,问题也似乎……不痛不痒。但陈警官那种沉淀着的、观察一切的眼神,让我感觉这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接触,而非真正的询问。

陈警官在踏出门前,突然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爱丽太太。你丈夫生前,有没有提到过‘红枫镇’?或者‘林山’这两个地方?”

红枫镇?林山?我迅速回忆。那是距离本市约两小时车程的两个相邻小镇,以秋景和徒步小径闻名。康……好像提过?

“可能……提过吧?”我露出不确定的神情,“他有时为了‘取材’会去周边小镇走走,收集风土人情。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两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陈警官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表情,像是某种猜测得到了微弱的印证,又像是我的错觉。“没什么,例行询问。有几个……失踪人口的旧案,发生在那一带,时间比较久了,我们正在重新梳理所有可能相关的线索。”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康先生是知名作家,走动的地方多,接触的人也多,我们只是尽量把信息收集完整。”

失踪人口?旧案?我呼吸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但一股刺冷的寒意从脊椎爬上后脑。是巧合吗?还是……某种更黑暗的可能,正透过这扇清晨的门,悄然渗透进来?

“哦。”我说,脸上是适当的关切,“如果需要我回忆他的具体行程,我可以试着查查他的旧日历或者工作日志。”

“那再好不过了。”陈警官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打扰了,请节哀。”

门关上,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刚才对话的每一个字在脑海里快速回放。

红枫镇。林山。失踪案。旧案重梳。

康确实去过那些地方。不止一次。他称之为“寻找故事的土壤”。他会带回来一些照片、当地的明信片或小工艺品,有时也会住上一两晚。回来后的几天,他总是异常沉默,然后创作会进入一种爆发期,流淌出的文字会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笔风,与他平日温情的风格大相径庭。我曾以为那是“取材”成功的兴奋,又或者是作家进入状态的表现。

现在,一根冰冷的细丝,将“失踪案”和“康的取材之旅”轻轻串联起来。细丝脆弱,一扯即断,但它确实存在了。

我魂不守舍地走回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楼梯后方那扇与墙壁同色的门。地下室。康的“储藏室”。他保管着钥匙的“创作空间”。

我迫切需要找到那把钥匙。

并非为了现在就去打开那扇门,毕竟警方有可能还在外围观察。

我必须小心谨慎。

我首先检查了从警方那里拿回的遗物袋。里面只有手表、钱包、婚戒,没有钥匙。

然后上楼,走进卧室。康的衣帽间里,他的外套、裤子都被整齐挂着。我逐一检查口袋,动作细致而迅速。常穿的那件卡其色风衣内袋里,有一张折叠的咖啡馆收据(日期是出事前两天),几枚硬币,没有钥匙。

书桌抽屉。我拉开每一个,包括那个曾经上锁、现在空了的抽屉。没有。

床头柜。只有一个阅读灯,几本他睡前翻看的书,一瓶安眠药。

钥匙串呢?他平时随身携带的钥匙串应该包括车钥匙、别墅大门钥匙、书房钥匙……还有地下室钥匙。车在车库,车钥匙在车上。大门钥匙在警方归还的物品里吗?没有。也许还在阿康出事时的衣服口袋里?但那身衣服可能已经被警方作为物证收走,或者……处理掉了。

一种可能性浮上心头:钥匙还在他身上。

这个想法让我停顿了片刻。如果真是这样,那扇门或许永远不需要打开。秘密也可以永远埋葬。

但陈警官的问题就像一根刺。如果警方已经开始将康与那些旧案联系起来,如果他们申请到搜查令……没有钥匙的门,对警方来说根本不是障碍。

而且,我真的能忍住不去确认吗?当那些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走进书房,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层。康有些东西喜欢放在高处,他说那里安静,不会被打扰。我搬来梯子,爬上去,手指拂过那些不常触碰的书籍顶部。

灰尘。更多的灰尘。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在几本厚重的年鉴后面,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

我把它拿出来。

是那把地下室钥匙。

康没有把它带在身上,也没有放在寻常的地方。他把它藏在这里,藏在书海之中,像一个真正的秘密守护者。

我握着钥匙,从梯子上下来。黄铜在掌心渐渐被捂热,但那种冰冷的感觉却顺着血管蔓延。

现在,钥匙在我手里。

我可以打开那扇门,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或者,我可以把它放回原处,假装从未找到。

客厅里的时钟指向上午八点四十分。我和周律师约的是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这种陌生的躁动。清洁。对,清洁能让我冷静。

我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打扫。动作机械,思绪就像许多只苍蝇黏在一张蝇纸上。钥匙就放在我的口袋里,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轻微的声响,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大约九点二十分,我推开了书房里附带的小储物间的门。这里放着过期的杂志、坏掉的台灯、成箱的打印纸,还有康几个不再用的旧行李箱。

我打算清理掉一些。当我拖动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旧行李箱时,它比预想的要沉。锁是坏的,一按就弹开了。

里面没有衣服。塞满了一捆捆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最上面,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皮素描本。

我拿起素描本,拍了拍灰,心里想着这大概是康早年学画时的练习本(他曾提过大学选修过素描)。我随手翻开。

第一页,铅笔画的湖景别墅,角度是从对岸看过来的,线条生涩,像是随手勾勒。第二页,是一些家具的素描。第三页……

我的手指停在第三页的纸面上。

那是一幅手的素描。一只女性的手,手腕纤细,手指修长,以一种非常放松、甚至可以说优美的姿势搭在某个粗糙的平面上(像是木头或石头)。素描的笔触和之前完全不同,变得极其精准、冷静,明暗处理得近乎摄影,每一根指骨的转折,指甲的形状,甚至皮肤下隐约的静脉,都细致入微。那是一种剥离了情感、纯然观察和再现的技法。

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10.23”,还有一个缩写:“L.S.”。

10月23日。去年秋天。L.S.?是人名缩写?地名的缩写?还是某种代号?

我往后翻。第四页,是一只女性的脚踝,同样精准到冷酷的素描,背景空白。日期:“11.07”,缩写:“M.T.”。

第五页,是颈部和锁骨的线条,阴影打得很深,突出骨骼的结构。日期:“12.15”,缩写:“R.C.”。

第六页,是一缕缕散落的长发,笔触柔软了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剥离情感的观察感。没有日期,只有一个词:“光泽”。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一下,又一下。但周遭的声音仿佛退潮般远去,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自己逐渐变得清晰而缓慢的呼吸声。

这不是普通的素描练习,也不是为小说角色做的素材收集——至少,不是为任何我所知的、康笔下出现过的角色。

这种专注、这种细节、这种将人体部位近乎解剖学般分离出来凝视的方式……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寒意。那些缩写,那些日期,像是索引,指向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的档案。

L.S., M.T., R.C.

我想起陈警官提到的“失踪人口的旧案”。那些受害者,她们的名字缩写是什么?

一股冰冷的战栗,终于顺着脊椎缓慢爬升。不是剧烈的恐惧,而是一种沉入冰水般的、逐渐渗透的寒意。

我快速翻到素描本的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画,只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迹略显潦草的话:

“她们是完美的载体。承载恐惧,承载美学,承载最终的静止。而我,是记录者。凯,是执行者。我们共同完成……作品。”

笔迹是康的,但那种口吻,那种将暴行美化为“作品”的冷静疯狂,是属于“凯”的,或者说,是属于两者融合时最黑暗的部分。

载体。记录者。执行者。作品。

这几个词在我脑中碰撞、回响。康的写作,凯的暴力……如果这一切,不仅仅是家暴,不仅仅是情绪失控呢?如果那地下室里,不仅仅储藏着手稿呢?

红枫镇。林山。失踪案。精准的人体素描。神秘的缩写。

所有细微的、不祥的点,此刻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我从未敢想、甚至无法想象的黑暗深渊。

我猛地合上素描本,像是被烫到一样。

客厅里,阳光正好,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明亮得刺眼。湖面在窗外波光粼粼,一片岁月静好。

而我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右手握着冰冷的黄铜钥匙,左手拿着黑色的素描本。

两样东西,都沉甸甸的。

时钟指向九点四十五分。我该准备出发去律师办公室了。

我将素描本重新塞回行李箱,扣上盖子,将行李箱推回角落,用空纸箱掩住。

然后我脱下手套,洗净手,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洒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因为陈警官的问题,好似几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而我现在不敢确定这湖底沉睡的是否只有康一具尸体。

我上楼换好衣服,准备去见律师。经过楼梯后方那扇与墙壁同色的门时,我愣神了许久。

门静静地关着,像一道疤痕,镶嵌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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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她
连载中天子与庶民同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