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
我没有尖叫,没有呕吐,甚至没有流泪。似乎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在我体内迅速凝结成形,取代了起初的惊骇和恶心。
我走近工作台,拂开桌面上厚厚的灰尘,发现一些早已渗入木头纹理的深色污渍。是污垢?还是血迹?我没有深想。
桌子的抽屉上了锁,但锁很小,很旧。我返回楼上,在工具间找了一把小号螺丝刀和一把钳子,回到地下室,几乎没有费力就撬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没有凶器,没有血衣。只有几本更厚的、用皮革装订的笔记本,以及一个数码相机和一个移动硬盘。
我先拿起相机检查了下电量,早已耗尽。于是顺手翻开了一本笔记本。
代号:L.S.
初次观察日期:10月15日
地点:市图书馆三楼社科区
特征:黑色长发,习惯用左手翻书,右耳后有颗小痣,喜欢薄荷味口香糖。
跟踪记录:10月15日-10月22日,日常路线固定,住所确认(阳光公寓7栋302)。
接触计划:制造偶遇,探讨其正在阅读的《第二性》,建立初步信任。
执行日期:10月23日。
结果:载体配合度良好。凯完成采集。主体记录完成。
后续:本地新闻,11月2日,阳光公寓附近发现失踪者随身物品,案件悬置。
采集,载体,完成。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步骤、观察和结论。如同昆虫学家记录一次标本制作的全过程。
康的笔迹,冷静得令人齿寒。而“凯完成采集”这几个字,则让我像是看见了那个暴力人格如何将“计划”变为血腥的现实。
我快速翻看其他页面。每个代号都有类似的记录,有的详细,有的简略。失踪地点、时间、方式……都与陈警官提到的那些悬案吻合。最后一页的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代号是一个新的缩写:W.Y.。但这一页的“执行日期”和“结果”栏是空的,只有一句用不同笔迹补充的话:
“注意力难以集中。载体选择出现偏差。爱丽……她太亮了。凯越来越躁动。必须停止。或者……转向?”
“爱丽……她太亮了。”
我的名字,出现在这魔鬼般的记录里。像是一道不合时宜的光,刺破了这精心构建的黑暗秩序。他说我“太亮了”,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的存在让他或凯无法专注于寻找新的“载体”?还是说……我本身,在某个时刻,也成为了某种“潜在目标”?
这个想法让我后颈的汗毛不由竖起。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这套扭曲的体系里,我可能被赋予了另一种角色:一个干扰项,一个例外,或者……一个需要被特别处理的变量。
“必须停止。或者……转向?”
转向哪里?转向谁?
我合上日志,内心冰冷。地下室的寂静仿佛也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看向那些素描,那些档案袋,那些瓶瓶罐罐。这是一个需要被彻底抹去的犯罪现场。警方一旦发现这里,所有关于康“温柔观察者”的完美人设便会崩塌,连带我这个妻子,也将陷入无穷无尽的调查、审讯和舆论漩涡中。
我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但我要声明的是这不是出于对康的维护,甚至不是出于对自己名声的考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关于生存的算计。我已经被他黑暗的人生捆绑了三年,不能连他死后的余烬也一同背负。
我必须切割。立刻,马上。
但不是简单的打扫。这些是证据,是可能牵连出多起命案的核心证据。处理它们需要计划,需要谨慎,更需要彻底。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转动,抛开情绪,进入一种纯粹解决问题的模式。就像以前面对母亲的医药费、面对康暴力周期时一样,分析资源,评估风险,制定步骤。
首先,我不能慌张。警方虽然有所怀疑,但还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这间地下室,更没有搜查令。我还有时间,但不多。
其次,处理这些物品需要方法和地点。焚烧?掩埋?沉湖?每种方式都存在风险,都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第三,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处理掉这些“杂物”。比如,彻底清理亡夫不再需要的“创作资料和废弃物品”。
一个计划雏形在我心中慢慢成形。
我拿起那个移动硬盘和数码相机,又挑选了几本看起来最新、可能包含敏感信息的日志本。其他的,暂时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如果警方突然来访,看到一个刚刚被彻底清空的地下室,反而会引起怀疑。
我把挑选出来的东西装进一个帆布手提袋,然后开始仔细检查整个地下室,确保没有遗漏其他明显的证据或线索。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后面,我发现了一个小型的车载冰箱,插着电,还在低声运行。
我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食物,只有几个密封的、贴有生物危害标志的塑料容器,以及一些试管和取样工具。容器里是空的,但残留的化学气味很浓。这是用来临时保存“样本”的。我拔掉电源,把冰箱里的东西清空,容器和试管装进另一个袋子。
做完这些,我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房间。这里凝固的不仅是死亡,还有康和凯最极致的疯狂。而我现在,要成为这一切的终结者,也是唯一的知情者。
我走上楼梯,关掉地下室的灯,重新锁好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无比清晰。
回到楼上,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暖洋洋地洒在地板上。我把帆布袋和手提袋藏进书房一个带锁的柜子,然后去卫生间洗手,我用力搓洗,直到皮肤发红。
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曾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开心半天的爱丽,那个害怕黑暗、渴望阳光的爱丽,似乎正在被镜中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人所取代。
这就是黑暗的代价吗?当你凝视它,它也改变着你。
手机此时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我走过去,看到是疗养院打来的电话。
“喂,爱丽小姐吗?我是王护士。您母亲今天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找您,说想回家。您看今天方便过来一趟吗?”
母亲。我几乎要把她忘了。在康去世和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发现中,那位住在疗养院、记忆时好时坏的女人,被我暂时抛在了脑后。想到这里,一阵愧疚感油然而生,但很快又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我现在有点事,晚点过去可以吗?大概……傍晚的时候。”
我需要时间处理刚发现的东西,更需要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能带着一身阴冷和紧绷去见母亲。
“好的,爱丽小姐。我们尽量安抚她。您也别太着急,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我走到落地窗前。湖面依旧平静,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世界正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对发生在这栋别墅里的黑暗毫不知情。
我需要帮手吗?不,不能让任何人牵扯进来。这件事,只能我自己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起草一个“清理计划”。表面上,是为了整理亡夫遗物,处理掉不再需要的个人物品,以便开始新生活。我甚至找出了几个搬家用的纸箱,堆在客厅里,制造出忙碌收拾的假象。
而暗地里,我在规划如何销毁那些最致命的证据。移动硬盘和相机可以物理摧毁后分散丢弃。日志本需要焚烧,灰烬必须处理干净。至于地下室里那些瓶瓶罐罐和标本……那是最棘手的。化学处理?需要专业知识,且容易留下痕迹。沉入湖底?那可以打捞,且瓶子可能破碎上浮。深埋?别墅后院很大,但挖掘工程不小,且新翻的泥土很显眼。
也许,最安全的方式是“以合理的理由处理掉”。比如,作为“医疗废弃物”或“实验废料”?康是作家,但如果有心人查证,会发现他从未有过任何医学或生物学背景。
头疼。但必须解决。
就在我对着笔记本上的草图画叉叉圈圈时,门铃响了。
我看了一眼监控屏幕,是快递小哥,捧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开门。
“爱丽女士吗?您丈夫的快递,请签收。”他递过包裹和笔。
我签了字,接过箱子。不重,寄件人信息只打印着“林城图书”,大概是□□前网购的书。我拿着箱子回到屋里,顺手放在玄关柜上,打算晚点再拆。
但我的目光被箱子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手写的旧货运单吸引住了。货运单的收件人地址不是这里,而是红枫镇枫叶路17号,收件人是“K”。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红枫镇。又是红枫镇。
“K”,显然是康名字的缩写。他为什么要在红枫镇有一个收货地址?那里离这里两小时车程,他从未提过在那里有住处。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这个意外的包裹,像一条突然浮出水面的线索,指向另一个可能藏有秘密的地点。
我找来裁纸刀,小心地划开纸箱封胶。
里面不是书。
是几个密封的档案袋,一些用防震泡沫包裹的玻璃器皿,几本崭新的皮质笔记本,还有一个小型的、便携式冷藏箱,同样是空的,但里面冷媒包已经失效。
这看起来像是一套……备用工具?或者,是转移到新地点的“工作装备”?
我拿起最上面的档案袋,打开。里面是打印的资料,关于红枫镇及周边地区的人口结构、流动情况,甚至还有几张当地年轻女性的偷拍照片,背后标注着简短的观察笔记。这些女性,都不是我已知的代号。
所以,红枫镇不仅仅是“取材”地点。那里可能有康另一个“工作室”,或者是他计划中的下一个“工作区域”。这个包裹,可能是他之前订购,准备近期去红枫镇时使用的,但因为他的死亡,滞留在了快递点,现在才被转寄过来。
他果然没有打算停止。“必须停止。或者……转向?”日志里的这句话,或许意味着他正在考虑将“活动”转移到更远、更不易被察觉的地方。
而我的出现,我的“光亮”,可能一度干扰了他,但显然没有让他真正停下。
我跌坐在玄关的矮凳上,纸箱里的东西散落在地。这个发现,比地下室那些装有人类组织的瓶瓶罐罐还要恐怖。
地下室是他过去的黑暗陈列馆,而这个包裹,指向的是他未来未尽的、更隐秘的计划。
他到底有多深?我到底嫁给了怎样一个怪物?
客厅里的光线渐渐变得金黄,夕阳西下。我该去疗养院看母亲了。
但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呢?我身上仿佛还带着地下室的阴冷和这个新发现所带来的战栗。
我用力搓了搓脸,把散落的东西快速塞回纸箱,连同那个令人不安的包裹一起,搬到书房锁起来。然后,我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平静”、“略带悲伤但坚强”的表情。
出门前,我再次看向楼梯后那扇紧闭的门。
那里锁着一个世界。而我,正在成为那个世界唯一的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