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整个客厅的地板上都是纸团。各种颜色的、大小不一的、皱皱巴巴的纸团,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雪一样铺满了整个客厅。
夏予安坐在
客厅的纸团风暴中心,夏予安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周围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手工纸。他低着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小的舌尖从嘴角探出来一点——那是他极度专注时才会有的表情。
双手正笨拙地折叠着一张橙色的小方纸,看样子是想折点什么,但最终成型的那个东西——林逸清歪着头看了半天——大概也许可能是一只……
“章鱼?”林逸清忍不住出声。
夏予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半成品掉在地上,整个人差点往后仰过去。他抬起头看到是林逸清,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用身体挡住身后的一堆半成品,脸上的表情像是干了坏事被当场抓包。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早?”林逸清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了,我平时都是这个点回来。”
夏予安抿着嘴,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地上的纸团收拾起来,但纸团太多了,他像只慌张的小仓鼠一样左抓一把右抓一把,反而把纸团推得更散了。
“别收了。”林逸清脱下外套挂在门边,走到夏予安身边蹲下来,“在干什么?”
夏予安犹豫了一下,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用红色手工纸折的小兔子。
之所以能看出来是兔子,是因为它有两根长长的耳朵——虽然其中一根已经歪了——还有一个圆滚滚的身体。整体来说,折得不算精致,边角不够整齐,折痕也有些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折它的人花了很大的心思。
“你折的?”林逸清接过来看了看。
夏予安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我在学折纸……想折一只兔子。”
林逸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只小纸兔,又看了看地上铺天盖地的纸团,大致能想象出这只看起来“还算成功”的兔子背后,有多少被揉成团的牺牲品。
“为什么突然想学折纸?”
夏予安低下了头,浅栗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更小了:“因为……我上次看到你书桌上有一个折纸做的书签,很漂亮,就想……也给你折一个。”
林逸清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个折纸书签是活动的时候随手折的,叠法很简单,就是一个基本的心形折纸。他当时折完就随手夹在书里,根本没怎么用过,并且忘得差不多了。
他自己都忘了有这么个东西。
但夏予安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还记在了心里。
不仅记在了心里,还——买了一大堆手工纸,在客厅里折了一整个下午,弄得满地的纸团,就为了给他折一个书签。
“你要送给我的?”林逸清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夏予安飞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把那只小纸兔从林逸清手里拿回来,翻到背面给他看。
“你看这里,”夏予安指着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折坏了,所以这只不算。我再折一只更好的给你。”
林逸清看着那个所谓的“折坏了”的地方——就是一条折痕稍微有点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就挺好——”
“不行。”夏予安难得地固执起来,把小纸兔放到一边,又拿了一张新的橙色纸,“我要折一个完美的。完美的才配得上你。”
林逸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夏予安低着头,在纸上比划着折痕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浅栗色的头发上,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像是兔子的耳朵。
心脏又开始了。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胀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有点发软。
他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夏予安的手指上。
少年的手指很白很细,指尖带着一点点粉色,像是在纸上开出的花。那些笨拙的动作在他手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明明是在做一件精细的事情,却有一种手忙脚乱的可爱。
“你这样折不对。”林逸清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夏予安抬起头,眼睛圆圆的,嘴巴微微嘟起来:“哪里不对?”
“这里,”林逸清伸出手,覆在夏予安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一起折,“应该先对折这一边,然后再折耳朵。”
夏予安的手僵住了。
林逸清的手比他大一号,骨节分明,指尖带热意,那只手就这样松松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是干燥温暖的,像是一只翅膀护住了小小的幼鸟。
“然后这里往上翻,”林逸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什么不妥,继续带着夏予安的手折纸,“对,就是这样,再压一下折痕。”
夏予安的大脑已经完全短路了。
他感受着林逸清指尖的温度,感受着那只手带着自己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的力度,感受着对方因为低头说话而洒在自己后颈上的温热呼吸。
他觉得自己可能会自燃。
“好了,”林逸清松开了手,“你看,是不是比刚才整齐多了?”
夏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纸——确实比刚才整齐多了。折痕工工整整,耳朵的弧度也恰到好处,那只橙色的小兔子站在他的手心里,像是随时会跳起来跑掉一样。
“好、好看。”夏予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做的好看。”林逸清随口说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之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仍然坐在客厅地板上、对着那只小兔子发呆的夏予安。
少年的耳朵尖红红的,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从浅栗色的头发里露出来,可爱得不像话。
“夏予安。”林逸清喊他。
“嗯?”夏予安抬起头。
“你在折纸的时候,嘴巴里在念叨什么?”
夏予安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刚才念叨了?他念叨什么了?
林逸清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我听到你在说,‘耳朵要长一点,长一点才好看’。”
夏予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听到你说,‘这只小兔子要送给林逸清,要折得最好看,这样他就会天天用’。”
“不要再说了!!!”夏予安捂住了耳朵——不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人类的耳朵被捂住之后,反而更明显地红了起来,像是两盏亮起的小红灯。
林逸清笑了,他是开玩笑的,这只兔子这么好玩,怎么能不逗一逗呢。
“你这个兔子,”林逸清笑着说,“怎么比纸兔子还可爱?”
夏予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自燃了,甚至自曝。
“你、你别说话了!”他抓起地上的纸团朝林逸清扔过去,但准头差得离谱,纸团偏了十万八千里,砸在了旁边的墙上。
林逸清笑着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拿过他手里的橙色小兔子看了看。
“这个我就拿走了。”
“那个不算完美的——”夏予安想抢回来。
“我说算就算。”林逸清把小兔子举高了一点——他比夏予安高了大半个头,手举起来之后夏予安根本够不着。少年踮着脚尖跳了两下都没抢到,气得眼睛都红了。
“林逸清你还给我!”
“不还。”
“你——”
“除非你再折一个更完美的给我换。”
夏予安愣住了,踮起的脚尖慢慢落回地面,仰头看着林逸清举在空中的那只手。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碎碎的金子。
“……你是不是想要两个?”夏予安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林逸清把举高的手放下来,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倒映着黄昏的光,细细碎碎的,像是藏了一整片星空。
“我想要很多个。”林逸清听到自己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鸣,能听到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越来越快的呼吸声。
夏予安先别开了视线,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那……那我慢慢折。”
林逸清“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橙色小兔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刚好在心脏的上方。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大概有三十秒,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夏予安先开口了,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对了,你今天想吃胡萝卜炖汤还是胡萝卜炒胡萝卜?”
林逸清挑眉:“胡萝卜炒胡萝卜是什么东西?”
“就是把胡萝卜切成块炒胡萝卜条,再配胡萝卜丝。”夏予安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我自己发明的菜,可好吃了。”
“……你每天就吃这些,不会吃腻吗?”
“不会呀!”夏予安理所当然地说,“胡萝卜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吃腻呢?就跟——”他忽然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林逸清一眼,然后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就跟林逸清一样,怎么会腻呢。”
最后那句话实在太小声了,林逸清差点没听清。
但就是在差点没听清的情况下,他的耳朵还是变成了粉红色。
“你少给我贫。”林逸清板着脸说,但耳朵的颜色出卖了他,“去做饭,胡萝卜炒胡萝卜,我看看你到底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好嘞!”夏予安开心地从地板上蹦起来,一路小跑进了厨房,围裙都系歪了也不在意,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开始洗胡萝卜。
林逸清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口袋里的那只橙色小兔子。
纸做的,薄薄的,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压坏。
他却觉得,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他拿出手机,对着厨房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夏予安正举着菜刀,对着一根胡萝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浅栗色的头发上别了一个兔子发夹——是上次逛超市的时候他随手放进购物车的,夏予安一直戴着。
林逸清看着这张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耳朵根的颜色出卖了他。
晚饭的时候,夏予安端上来两道菜:胡萝卜炒胡萝卜,和胡萝卜炖汤。
林逸清看着桌上这两道菜,沉默了很久。
“这也太敷衍了吧。”
“才不敷衍呢!”夏予安理直气壮地指着第一道菜,“你看这一盘,胡萝卜切成了不同的形状——有片状的、有条状的、有块状的——每一口的口感都不一样!”
林逸清夹了一块尝了尝。
……别说,还真挺好吃的。
胡萝卜的甜味被油锅的香气激发了出来,表层微微焦黄,里面还是软糯的,口感确实很丰富。
“怎么样?”夏予安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兔子。
林逸清又夹了一块,面无表情地说:“还行。”
但夏予安看到了他的筷子不停,就知道口是心非。
少年偷偷笑了一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低下头开始喝自己的汤。
吃着吃着,夏予安的脚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以为是桌腿,就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那个东西又碰了他一下。
这次他确认了——不是桌腿,是林逸清的脚。
“你踢我干什么?”夏予安抬起头。
林逸清面不改色地喝着汤,“没有。”
“你明明踢了——”
“没有。”
夏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过了一会儿,林逸清的脚又在桌子底下碰了夏予安一下。
这次夏予安不再质问,而是默默地用自己的脚碰了回去。
两只脚在餐桌底下碰到了一起,然后又飞快地分开了。
然后又碰了一下。
这次谁都没有收回去。
林逸清的脚踝轻轻贴在夏予安的小腿旁边,若有若无地挨着。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一个低着头喝汤,一个吃菜。
晚饭后,夏予安洗碗,林逸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夏予安。”
“嗯?”
“你变成兔子的时候,能分辨出来吗?”
夏予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逸清慢慢地说,“如果你现在是兔子,我摸你的耳朵你会抖一下;那你现在是人,我摸你的耳朵你也会抖吗?”
夏予安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你……你什么意思?”
林逸清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夏予安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尖。
夏予安的反应比兔子的时候还要剧烈——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手里的碗彻底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了水池里,溅起了一大片水花。他捂着自己的耳朵,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里面写满了震惊和羞耻。
“林逸清!!!你干什么!!!”
林逸清看着他的反应,嘴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果然!”
“你——你——你变态!!!”夏予安抓起一把胡萝卜条朝林逸清扔过去。
林逸清敏捷地侧身躲过,笑声从厨房一直传到客厅。
“记得收拾干净。”
夏予安气得直跺脚,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
但林逸清不是别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别人的呢?
夏予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林逸清碰到他耳朵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快到他甚至怀疑,林逸清是不是也能听到那个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像是兔子在雪地上奔跑的声音。
又快,又轻,又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