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人真好

于是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那只炸毛的、哭闹的、碎碎念的兔子捧到脸前,低下头,在毛茸茸的脑门上轻轻亲了一下。

夏予安瞬间安静了。

整只兔子从耳朵尖到尾巴尖,全部变成了粉红色。

“你你你你——”兔子结巴了。

“哭什么哭。”林逸清的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但耳根已经红透了,“我又没说不让你住。”

夏予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只是因为太害怕了。

害怕被当作怪物,害怕被抛弃,害怕好不容易找到的温暖的家。他可怜兮兮地垂着耳朵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但林逸清没有让他消失。

林逸清亲了他。

虽然他现在是一只兔子。

虽然那个亲亲落在毛茸茸的脑门上。

但是夏予安知道,不一样。

因为普通的兔子不会心跳加速到快要爆炸的程度。

“那个,”夏予安小声问,“你不怕我吗?”

“你一只兔子,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是普通的兔子!我能变成人!”

“那你现在是人吗?”

“……不是。”他一直都不能算是人。

“所以还是一只兔子。”林逸清把他重新裹进浴巾里,抱在怀里,“一只会哭鼻子会说话的兔子。”

夏予安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在林逸清面前好像永远说不过。

这个人总是能用那种淡淡的口吻说出让他哑口无言的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予安闷闷地问。

林逸清低头看他,挑了挑眉,“什么怎么办?”

“就是……”夏予安的耳朵垂下来,遮住了半张兔脸,“我是一只兔子,我是个妖怪,我是个不该出现在人类社会里的异类。

林逸清沉默了。

夏予安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你想要搬走吗?”林逸清忽然问。

夏予安猛地抬起头,“我当然不想!”

“那不就得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想搬走,我也不想让你搬走,那就继续住着呗。”林逸清的嘴角弯了弯,伸手戳了戳兔子毛茸茸的脸颊,“你能变回人吧?”

夏予安呆呆地点了点头,“能……等明天早上应该就能了。”

“那就行。”林逸清站起身,把兔子抱进了自己的卧室,“今晚你跟我睡,别半夜又变回人,一个人在外面着凉了怎么办。”

夏予安被放在枕头旁边,柔软的羽绒枕头立刻陷下去一小块,兔子陷在里面,看起来就像一朵被风吹进窗台的云。

林逸清关了灯,在他身边躺下来。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夏予安缩在林逸清的枕头旁边,能够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够感受到他体温隔着被子传递过来的温暖。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不可能是梦。

“林逸清。”夏予安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真的不怕我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兔子毛茸茸的小身板上,轻轻地、慢慢地顺着他背上的毛。

“你就是个爱吃萝卜的小可怜,能有什么危险?

夏予安被顺毛顺得很舒服,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然后又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羞耻,赶紧闭了嘴。

但那只手还在继续顺着他的毛,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睡吧。”林逸清的声音低低的,“明天早上煮胡萝卜吃。”

夏予安的眼眶又开始泛酸了。

他不是爱哭的兔子。

从来没有因为有人愿意接纳他而哭。

“好。”夏予安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那个温暖的掌心里,在那个好闻的气息里,在那一句“煮胡萝卜”的承诺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他正蜷缩在那个枕头上,身上盖着半截被子。

夏予安动了动耳朵,从枕头上站起来,抖了抖毛。

然后他看到床尾整整齐齐地叠着他的睡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好,是兔子的身体。

他又看了看床尾的睡衣——嗯,是人类的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一阵白光闪过,床上的兔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浅栗色头发的少年。少年光着身子窝在羽绒被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飞快地抓起床尾的睡衣套在身上。

扣扣子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

他忽得想起,林逸清昨晚摸了他一整个晚上的毛。

他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脑门心,差点没把自己闷死在睡衣里。

穿好衣服之后,夏予安磨磨蹭蹭地走出房间。

厨房里,林逸清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个高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胡萝卜粥的香气,甜甜的,暖暖的,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

听到脚步声,林逸清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变回来了?”

夏予安点了点头,耳朵尖还是红的。

“粥快好了,去坐着吧。”

夏予安乖乖地坐到餐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等。

过了一会儿,林逸清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放在夏予安面前,一碗放在自己对面。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金黄色的胡萝卜丁点缀其间,上面还撒了一点点缀。

夏予安拿着勺子,没有立刻吃。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升腾起的热气,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林逸清,谢谢你。”

林逸清正在给自己那碗粥加胡椒粉,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谢谢你还让我住……”

他说完,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林逸清放下胡椒粉瓶子,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餐桌,在夏予安浅栗色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跟昨晚揉兔子的动作一模一样。

“不过,你还是得交房租的。”林逸清的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夏予安抬起头但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

“嗯!”他愿意交房租!

他把勺子放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刚好,胡萝卜的甜味和米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暖暖的一直滑到胃里。

好吃。

从胃暖到心脏的那种好吃。

吃完早饭后,林逸清去工作室上课,夏予安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收拾了碗筷,擦了灶台,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又把林逸清散落在茶几上的设计稿整理好压在书下免得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他拿出了手机,打开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

“妈。”

消息发出去之后,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复。

“安安!怎么了宝贝?妈妈想你了!”

夏予安盯着屏幕上的字,咬住了下唇。

他慢慢地打字:“妈,我好像……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呀?同学吗?”

夏予安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不是同学,是……合租的室友。”

“他对你好不好呀?”

什么?好不好的问题。

他对着手机屏幕,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他挺好的。”

“他愿意接受我本来的样子。”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夏予安的妈妈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过来,夏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来听了。

“安安,妈妈不在你身边,没法给你什么建议。但是妈妈想告诉你,你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爱。如果有一个人能接受你本来的样子,那这个人你要好好珍惜。但是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知道吗?”

夏予安听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句“知道了妈妈,我爱你”,然后退出聊天,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个秘密告诉林逸清了。

虽然是以一种完全意外的方式。

但是林逸清接受了。

林逸清真的接受了。

夏予安躺在床上,把抱枕搂在怀里,脸埋在柔软的绒毛里,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妈妈是他长这么大最爱他的人,自从独自一个人出来读书,因为一些偶然。没有什么人能接受自己的朋友,室友,同学是个怪物。

当初真的差一点就被人送去研究室做贡献了……

夏予安吸了吸鼻子,或许林逸清能接受他,短暂地接受他,一旦时间长了,或许结局还是逃跑。

但是夏予安愿意相信他,林逸清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愿意再相信一次。

就像是春天的种子,在温暖的土壤里,在雨水和阳光的滋润下,慢慢地、悄悄地探出了头的感觉。

那是一种夏予安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像胡萝卜刚刚冒出地面时的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充满了希望。

林逸清发现,自从知道了夏予安的秘密之后,他看这个少年——不对,是看这只兔子——的方式就彻底变了。

变得……更加注意了,不论什么个情况,都控制不住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比如以前夏予安在客厅吃胡萝卜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吃相挺可爱的。但现在夏予安在客厅吃胡萝卜的时候,他会想——兔子吃胡萝卜的时候是不是都会这样,先用两颗大门牙把皮啃掉,然后再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嚼,腮帮子鼓鼓的。

比如以前夏予安在他面前打哈欠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大概没睡好。但现在夏予安打哈欠的时候,他会注意到少年的小舌头在口腔里微微颤动,鼻尖皱起来的样子跟网上那些兔子的表情包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养了一只兔子。

林逸清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每当他看到夏予安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每当他看到夏予安抱着胡萝卜抱枕打盹儿的时候,每当他看到夏予安因为吃到好吃的胡萝卜炖汤而眼睛发亮的时候——他都会有一种“想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这个房子里”的冲动。

这种感觉很不对劲。

林逸清对自己说。

不会真的因为这只奇怪的兔子,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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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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