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男朋友

夏予安有一个秘密。其实他不是从小就能变成人的。

几年前,他还是一只真真正正的、普普通通的、生活在大山深处的小白兔。

好吧,可能也不是那么普通。毕竟普通的兔子不会说话,普通的兔子也没有一个能变成人的妈妈。

夏予安的妈妈是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兔妖,他的爸爸是一棵同样修炼了很久的老槐树——不过关于爸爸的事情,妈妈总是不太愿意多说,夏予安也懂事地没有多问。

反正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兔子不一样。他会说话,会思考,生活在深山老林里,几乎见不到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变成人。

他住在山里的,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吃喝喝,晒太阳、跟路过的小鸟聊天。日子过得简单又快乐,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田园诗。

直到那天,一场暴雨改变了一切。

那天夏予安像往常一样在林子里觅食,天边突然涌起大片的乌云。他还没来得及跑回窝里,暴雨就已经倾盆而下,雨点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他拼命地跑,却被暴涨的溪水拦住了去路。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冲走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个路过的旅人,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戴着宽檐的帽子,看不清面容。他蹲在溪边,小心翼翼地把瑟瑟发抖的小兔子从水里捞起来,解开自己的外套,把它裹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是温暖的,带着雨水的清冽和草木的气息。

夏予安在那个怀抱里抖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云散了,久到月亮从山的那一边升了起来。

旅人找了一个山洞生火取暖,把湿透了的小兔子放在火边烤着。他从小兔子的腿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被石头划的,血已经凝固了,但周围的毛还是湿漉漉的。

旅人沉默地用雨水清洗了一下布条,仔细地把小兔子的腿包扎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轻。

那一瞬间,夏予安看着那张藏在帽子阴影下的脸,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

他想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他想跟这个人说话。

他想感谢这个人。

就在那个愿望升起的瞬间,夏予安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生长了出来。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骨骼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毛茸茸的身体开始拉长、变形——

然后他就变成了人。

**裸的、浑身湿透的、头发乱成一团的少年,蜷缩在山洞的篝火旁边,瞪着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看着面前同样惊呆了的旅人。

两个人在火光中对视了很久。

然后旅人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少年的肩上。

“你是刚才那只兔子?”

那是旅人说的第一句话。

夏予安还记得那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那也是林逸清的声音。

没错。

那个路过的旅人,那个在暴雨中救了他的人,那个替他包扎伤口的人,那个在他变成人之后脱下外套给他的人。

就是林逸清。

夏予安一直都知道。

他记得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记得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个声音,低低的,淡淡的,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所以当他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当一个一个地翻找合租信息的时候,当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租房软件的认证照片里的时候——

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找了好久,随着年龄变化,穿梭了许多城市。

从山里出来之后,他化作人形,来到许多城市,一边学着做人,一边偷偷地寻找那个人的踪迹。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那个人的住址,不知道那个人的任何信息,他只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和一颗想要说谢谢的心。

然后命运就把他送到了林逸清的面前。

夏予安有时候觉得,这大概就是妈妈说的“缘分”。

但这个缘分现在有点尴尬。

因为林逸清显然不记得他了。

那天在山洞里,林逸清问他“你是刚才那只兔子”,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林逸清就因为淋雨发烧晕了过去。夏予安手忙脚乱地用仅会的一个人形技能,也就是跑。把林逸清背出了山,丢在路边让人给拾走了。

等他处理完一切回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套还搭在石头上,篝火已经熄灭,那个旅人躺在卫生院里,而变成了人类的他无处可去。

他后来打听到那个旅人没有大碍,当天就被家人接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深山老林里会突然出现一个人,他又莫名其妙真的变成了人类。

变成人的兔子不知道怎么办了,妈妈没说告诉他变成人怎么生活,妈妈还没回来呢。

他花了好长的时间适应人类的身体,他又花了许多时间在这座城市里找了份兼职,攒了一点钱,一点点地缩小搜索的范围。

然后他在租房软件上,看到了那条消息。

“两室一厅,找合租室友,安静爱干净优先。”

发布者的名字叫林逸清。

认证照片上的脸,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夏予安那天晚上犹豫了很久才发出了那条消息。

然后他就搬进了林逸清的家。然后他就变成了兔子最后林逸清就知道了他的秘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一个细节……林逸清不记得他了。

完全不记得了。

兔兔沮丧,兔兔难过,兔兔流泪。

在山洞里发生的事情,在那个暴雨夜里发生的一切,那段对夏予安来说刻骨铭心的记忆——对林逸清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稀松平常的、不值得特别记住的偶遇。

夏予安有时候会在心里偷偷地期待,期待林逸清某一天忽然看着他,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但这一天一直没有来。

夏予安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林逸清现在对他的好,不是因为“这只兔子是我救过的”,而是因为“这个人是夏予安”。

难过的是,那段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初遇,在那个人的记忆里,大概已经被时光冲刷得干干净净了。

这些事情,夏予安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只是在某些安静的夜晚,抱着抱枕,看着窗外的月亮,把这些回忆在心里默默地温习一遍。

然后在心里悄悄地说一句:林逸清,谢谢你。

某天晚上,天气预报说会有暴雨。

夏予安从下午开始就有点心神不宁。他频繁地看向窗外,看着天边慢慢涌起的乌云,鼻尖不自觉地翕动着,捕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水汽味道。

兔子对天气变化很敏感。

他能感觉到,这场雨不会小。

但他担心的不是雨。

是林逸清。

林逸清今天去工作室画图,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他说他会在下雨之前赶回来,但夏予安看着天边那片乌云的速度,心里清楚地知道——他赶不回来。

果然,下午三点的时候,雨就开始下了。

一开始是细细的雨丝,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才一会儿,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阳台上的花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天空时不时被闪电照亮,然后雷声滚滚而来。

夏予安给林逸清发了消息:“下雨了,你有伞吗?”

过了一会儿,林逸清回复:“忘带了,等雨小点再回。”

夏予安看着手机屏幕,咬了咬嘴唇。

他又发了一条:“雨什么时候能小?”

“不知道,天气预报说要下到半夜。”

夏予安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想起暴涨的溪水,想起砸在身上生疼的雨点,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

那时候,林逸清救了他。

现在——

夏予安看了一眼门口的鞋柜,拿起林逸清放在那里的那把黑色长柄伞,又从自己房间里翻出了一把备用的折叠伞。

他换好鞋,穿上一件防水的外套,把两把伞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刚走出楼道,风就差点把他吹了个趔趄。雨水打在脸上,几乎是瞬间就把他的刘海打湿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一只手护住怀里的伞,另一只手撑着伞,低着头,逆着风往前走。

从出租屋到学校的工作室,走路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平常的二十分钟。

今天的二十分钟,大概是平时的两倍难走。

风大雨大,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夏予安的运动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子里的水“咕叽咕叽”地响。他的外套防水性能一般,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打湿了内搭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着林逸清。

想着那个人在雨夜里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发烧。虽然这次有工作室的屋檐可以躲雨,不像上次在山洞里那样条件恶劣,但……

但夏予安就是放心不下。

大概是因为,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雨夜。

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雨夜。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的时候,夏予安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被风掀起的雨伞带着往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怀里的伞,膝盖重重地磕在了人行道的地砖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下面隐约能看到擦破的皮肤正在往外渗血。

夏予安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传来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五分钟,他终于看到了工作室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

林逸清正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靠着墙壁,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刷什么东西。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夏予安站在雨幕里,隔着满世界的雨线,看着那个人。

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那个人站在那里,就很好看。

好看得让他觉得,走这么远的路,淋这么大的雨,磨破的膝盖,都是值得的。

“林——逸——清——”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林逸清好像听到什么,寻着雨声他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大着伞的少年,浅栗色的头发贴着脸颊,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上,正咧着嘴对他笑。

雨那么大,少年的笑容却像是在发着光。

林逸清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从雨棚下冲了出来,直接跑进了雨里。

“你疯了吗?!”他跑到夏予安面前,声音都变了调,“这么大的雨你跑来干什么?!”

夏予安把怀里的伞递给他,笑得眼睛弯弯的:“给你送伞啊。”

“等我雨小了再——”林逸清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少年手臂的擦伤。

刚刚太着急,没注意到手臂也受伤了。

“你怎么摔了?”

夏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像是才发现自己受伤了一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事,就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你说没事?”林逸清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把夏予安吓了一跳。

他看着面前这个湿漉漉的小小孩,膝盖流血却还在对他笑的少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是心脏里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融化了,变成了一整片温热的、柔软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夏予安。”林逸清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嗯?

“你是不是傻啊。”

夏予安眨了眨眼,雨水顺着睫毛滴落下来,“……啊?”

“我说你是不是傻?!”林逸清一把抓住夏予安的手腕,把人扯到了雨棚下面,动作粗暴却又不至于弄疼他,“这么大的雨你跑来送伞?”

他一边说一边脱自己的外套,披在夏予安的肩膀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干燥的,温暖的,瞬间隔绝了雨水带来的寒意。

夏予安被裹在那个熟悉的气息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被批评这么久,夏予安有些委屈。

“我怕你淋雨嘛。”夏予安小声说,“你又没带伞,万一又发烧了怎么办?”

“我发烧关你什么事?”林逸清凶巴巴地说。

夏予安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你生病我会担心的。”

林逸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别过脸去,面红耳赤,怒气未消。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叹了口气,把夏予安撑着的那把折叠伞拿过来打开,撑在两个人头顶上。

“走吧,回家。”

“走。”林逸清没好气地说,“再不回去你就要发烧了。”

夏予安偷偷笑了一下,跟上了他的步伐。

雨还是很大,风还是很大,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夏予安觉得,此刻站在林逸清身边,被那把小小的折叠伞罩着,被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裹着,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雨声、风声、雷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还有林逸清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两个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像是雨夜里的二重奏,杂乱却又和谐。

走了一会儿,夏予安忽然发现方向不太对。

“这是去哪?”

“先去医院。”林逸清头也不回地说。

“医院?去什么医院?我没事——”

“万一感染了怎么办?”林逸清的语气不容商量。

“这点小伤不用去医院,回去贴个创可贴就行——”

“你是兔子。”林逸清打断他,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兔子免疫力比人差,万一伤口感染了,你变回兔子的时候怎么处理?贴创可贴?”

夏予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如论如何他变成人的生活技能都比不过林逸清。

他只好默默跟着林逸清走,心里却暖洋洋的。

医院处理伤口的时候,夏予安疼得龇牙咧嘴,但是他没有喊出来,把声音都埋没在唇齿间。

兔子最怕疼了。

但是他发现林逸清比他还要紧张。

那个人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面上看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口袋里的手一直在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消毒的时候,夏予安实在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林逸清立刻走上前来,皱着眉对护士说:“轻一点。”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夏予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男朋友啊?”

两个人同时开口。

“不是!”夏予安的声音又急又快。

“嗯。”林逸清的声音低低的。

然后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愣住了。

护士抿着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夏予安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逸清刚才……说“嗯”?他说“嗯”是什么意思?是回答护士的问题吗?那“嗯”的意思就是“是”?就是“是,他是我男朋友”?

不对不对不对,一定是我听错了。

或者林逸清没听清楚护士的问题。

对,一定是这样。

林逸清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根本没听清护士问的什么。

夏予安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十遍心理建设,终于把砰砰乱跳的心脏压了回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逸清。

那个人正低着头看手机,耳朵是红的。

……嗯,红的。

夏予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算了,不压了。

跳就跳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合租室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