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积云巷,曹轩走在江逾白身侧半步引路,偶然躬身回头,满脸堆笑:“江公子石阶不平,当心摔倒。”
语罢,贴心的用他的靴尖踢走路面上几块碎石。
江逾白尴尬:“额,多谢。”
转鼓楼大街,曹轩频频停步,为江逾白介绍京中特色。
“此处是京中最好的酒楼,掌勺的魏大厨,那可是御前退下来的,等我家大人休沐,同公子一道来品尝。”
江逾白苦笑:“不必了吧。”
过长安街,曹轩沿着东西向的大路,指着通向内城的德胜门,道:“从此门进,沿街直走过四条纵横长街,左转便能看到安国公府的牌匾了,不过还有条更近的路,待会儿属下指给公子。”
他继而又操心,道:“不过江公子这迷路的毛病还挺严重的,从积云巷到公子住的客栈,要跨过半个京城哩!公子下回想见世子,便差使驿夫送信去安国公府,属下亲自来接公子。”
是啊,谁迷路能迷出半个京城?
江逾白清楚谢凛放过自己,并非因为信了他漏洞百出的谎话。
而且他这个身无长物的人,不值得谢世子劳心费神。
江逾白:“好说,好说。”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叫曹轩的副将生得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对待江逾白有超乎寻常人的客气。
不都说金吾卫凶神恶煞,不近人情吗?
江逾白不知这位副将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兴许就是单纯人好吧。
他这般想着。
行至太平桥,拐玄重门内街,江逾白下榻的客栈就在街南。
江逾白仍然忌讳着,不愿将住处透露,“曹副将还是回去同你家世子大人复命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便好。”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谢凛身份特殊且贵重,旁人怎么称呼,江逾白都顺着。
“那不成,”曹轩双手抱拳,虚空做礼,“属下领世子之命送江公子回客栈,那就一定要亲眼看着江公子进客栈大门,不然在下便是违抗军令,按定远军军法,当处四十棍刑。”
定远军?
大燕举国上下皆知安国公谢靖统领西北十万定远军,军纪严明,军统整肃。
江逾白:“你并非金吾卫编制?”
曹轩答:“当然不是,属下是世子亲兵,自幼追随世子,四年前蒙皇上器重,命世子接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差事,属下便随世子一道来了京城。不过啊,京城当真是没有西北自在,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世子......”
江逾白厉声阻止:“住嘴,街市上人多口杂,万一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御前,你可是要害死你家世子的!”
曹轩讪讪挠头,自知有错,嘿嘿笑两声,说:“江公子,你对我家大人可真好。”
好从何来?
江逾白觉得副官煞是古怪,怕是空有一身腱子肉,不长脑子吧?
不过,江逾白接住曹轩的话茬,故作不知,问:“世子去积云巷作甚?巷子里的黑衣人又是怎么回事?”
“公子可还记得李正明?他全家被刺客屠杀,幸亏世子及时发现,这才将那帮刺客统统拦住。”
“我怎么会......”
江逾白下意识想否认,但想起谢凛最初带的那批人马虽死,薛怀周支援来的士兵都还活得好好的,兴许是当值时作为闲谈聊到,曹轩又刚好记住了。
“烦请曹副将转告世子,救命之恩,学生来世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曹轩:“公子客气,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
又压低声音小声说:“镇抚司已设下赌盘,属下拿出三十文钱押宝江公子。”
什么一家人?什么赌盘?
从积云巷出来,接近一个时辰的脚程,这副将真是越来越奇怪。
正当江逾白准备盘问清楚时,看到林霁小跑着奔向他。
“大人!”
林霁高声呼喊江逾白,随即躲到江逾白身后,防备地盯着身后优哉游哉走来的人。
是薛怀周。
曹轩率先反应过来,行礼,“千户大人。”
薛怀周心情很好,笑得灿烂:“本官今日休沐,不必守劳什子的规矩。”
大约是受到旧主苛待,抽条长个的年纪总饿着肚子,林霁身量纤细,身为男子竟与同龄女子相差不多。
江逾白抬手护住林霁,产生一种护犊子的心态,质问:“薛大人一路尾随我的家仆作甚?”
“非也,非也,”薛怀周争辩,道:“我是看天色渐暗,恐他小小年纪一个人遇上什么危险。”
江逾白不信他,“薛大人惯会说笑,天子脚下,五城兵马司一更一巡,哪里来的危险?”
“我们走。”
拉住林霁手腕,转身进客栈。
·
三日前,福宁宫。
谢凛左膝跪地,腰背直挺如松,绣春刀横刀佩于身侧,有为人臣子的恭顺,亦不失武将的风采。
御前佩刀,是皇帝特许的天恩。
谢凛低首垂眸,端得恭敬姿态禀报:“布政司参政李正明贪墨通州赈灾款二十万两,牵连官吏士绅二十三人有余;与此同时,李正明为官二十载,盘剥百姓,鱼肉乡里,八十万两之巨,证据确凿,请陛下御览。”
龙书案旁的丹炉里燃着熏香,袅袅青烟从炉顶溢出,甜得发腻,涩中带苦,掺杂着金石燃烧的辛辣,闻久了,只觉头昏脑涨,三魂六魄都要被阴差勾走。
宣德帝躺在龙椅上,眼底青黑,却流露出不可名状的餍足,他嗓音沙哑凝滞,“君琢认为,此事该怎么处理?”
谢凛不敢多言,只道:“臣愚钝,唯陛下之命是从。”
宣德帝望向窗外,看着连日来的积雪厚厚一层,覆盖在红墙金瓦上已有消融的迹象,转而言道:“开春你就年满二十了吧?”
“劳陛下挂怀,正是。”
“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京中适龄女眷众多,可有哪个你心仪的?”
“陛下,臣是个只懂舞剑弄枪,刑讯逼问的粗人,浑身沾染诏狱的阴煞气,若吓坏人家姑娘,如何是好。”
宣德帝笑说:”君琢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责怪朕?”
“臣不敢。”
“你十八岁加冠那年,是朕亲自主持的冠礼,你的表字也是朕取的。”宣德帝说着,声音竟透出几分伤怀感慨,“朕待你,说是君臣,又何尝不是半个儿子呢?”
这话一出,在福宁宫内伺候的掌印太监赵忠手上磨墨的动作一滞,凝了一眼身旁小太监,示意他出去。
小太监机灵,心领神会,轻手轻脚从角门退出正殿。
谢凛,谢君琢。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
宣德帝取这个表字,就是为了让朝中所有世家大族都清楚,他谢凛是皇帝亲自雕琢的一柄玉刀。
就是要把谢凛,把谢家,隔绝于满朝文武之外。
谢凛匍匐在地,行叩拜大礼,“臣惶恐,万不敢担陛下如此厚爱。”
宣德帝声音仍旧亲和,“安国公世代镇守西北,你自小在边关长大,朕惜才爱才,十六岁便召你来京任职,累得你小小年纪与父母妹妹骨肉分离,可曾怨过朕?“
“臣若有此心,当受千刀万剐之刑。”
“朕看你孤身一人在京城,总免不得多心疼你一些,多想着你一些;成了亲,再生几个孩子,如此安国公夫妇也能宽心。”
太祖开国,论功行赏,封安国、镇国、护国三位国公。
但西北边陲尚为真正平定,太祖赐初代安国公节钺,如遇险情可自行调兵遣将,便宜行事。
这本是太祖应对外患采取的权宜之计,却也成为后世皇帝的心头大患。
边患不平,皇帝对谢家重用却也忌惮。
谢凛记得十六岁那年,鞑靼来犯。
他担任先锋官带兵上阵,一柄陌刀斩杀敌将千人,全军上下皆称赞他是将门虎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唯有安国公夫妇满面愁容。
果然,短短半月,皇城使者赶往陇西府,言说安国公世子杀敌有功,皇上亲封谢凛为正二品金吾卫指挥使,回京任职。
十六岁的二品大员,何其风光?
明眼人却都瞧得出,谢凛不过是皇帝牵制安国公,牵制整个西北的质子。
所谓重用,是帝王碍于皇家颜面的托词。
宣德帝被赵忠扶着起身,缓步绕过龙书案,步伐轻浮带着老态龙钟的笨拙,“兵部尚书魏公谦的女儿,品貌不凡,秉性温和,你觉得怎么样。”
大燕将兵权分为调兵、用兵、统兵三权。
调兵权在枢密院,用兵权在将帅,统兵权在兵部。
安国公持节钺掌握十万定远军调兵用兵两权,但统兵之权仍在兵部。
谢凛深知这是皇帝的试探,亦是提点,他确实到了许婚的年纪,但这个妻子的人选,须得斟酌。
至于斟酌到何等境界,那便是天威难测了。
谢凛只能跪得更深,温良恭谦的姿态下,遮掩眼底如刀剑般寒凉的冷光:“臣自入京以来,日思夜想唯有报答陛下天恩,尚未有闲思及儿女之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站一跪间的静默,在福宁宫蔓延。
谢凛听着他的心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剧烈。
直到小太监从角门而进,赵忠接过小太监手里拿来的朱红色丹药,道:“陛下,该用仙丹了。”
“哈哈哈,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拘谨。”宣德帝笑着接过丹药吞服,“也罢,婚姻大事勉强不得,朕也不是那等昏聩君主,非要强人所难,你下去好好当差吧。”
谢凛:“臣告退。”
宣德帝看着谢凛退出去的背影,直至朱漆宫门再次合拢,殿内归于沉寂。
他抬手将谢凛递上的折子丢进暖炉里,碳火迅速爬上奏折,纸张被蚕食吞没,片刻后成为一抔灰土。
谢凛沿着宫道向外走,任由北风吹在脸上,有抽筋刮骨的狠厉。
入京四年,谢凛学会把所有傲气与杀意藏在一副恭顺的外表下面,做皇帝的刀,做皇帝牵制定远军的把柄,他想要的不多,唯愿用自己的臣服,换得父母妹妹一生安宁无忧。
这也能算是奢望吗?
谢凛继续向宫外走,与恭候多时的薛怀周碰面。
薛怀周急不可耐地冲上前,问:“你怎么在宫里待这么久?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要给我赐婚。”
“谁家姑娘这么可怜?”
“不过是试探罢了。”谢凛垂眸,看着御赐锦服和手中那柄绣春刀,心中悲凉,“我早就没有了祖辈封狼居胥的宏愿,只愿亲人平安。若一生不娶妻,不生子,能换来皇上对谢家的信任,我心甘情愿。”
薛怀周眼珠子咕噜噜打转,露出居心叵测的笑,“非也,非也。男子与女子不同,况且世子大人身强力壮,便是五六十岁,老树逢春,年富力强的诞下子嗣也不迟,你难道要谢家在陛下的猜忌之中,惶惶度日吗?”
谢凛无暇顾及他满嘴跑油的用词,问:“你有什么办法?”
“秘密,秘密,薛某保证,不消三日,宽世子大人的心,更宽皇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