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
江逾白睁眼时,林霁已经把热腾腾的洗脸水端到他面前,擦脸手帕浸上水,林霁走到他身旁,贴心地要给他擦脸。
江逾白想起昨晚的事,浑身膈应,拿起手帕,自食其力:“我自己来就好。”
林霁站在江逾白身侧,不疾不徐地等着他擦好脸,下巴抵着手腕,抬眸直视着江逾白,笑问:“不用陪//睡,不用伺候,那大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林霁一副淡漠寻常的样子说着亲昵打趣的话。
江逾白整张脸臊红,漱口盐水含在嘴巴里吞下去一半,呛得咳嗽连连。
他递给林霁自己随身的荷包,吩咐道:“这几日,你拿着这些钱多去几家茶楼酒肆里,听听大家茶余饭后都在谈论京中那些趣事,一一记下来,晚间回来转述给我。”
茶楼、戏院、酒肆,这些地方人多,闲谈八卦亦多。
江逾白一介白身,除非党附权门,否则获取消息的途径少之又少;奈何京中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他须得审慎观察。
京中大院、皇家秘闻,一传十,十传百。
虽然大都是以讹传讹,夸大唬人,但空穴不来风,抽丝剥茧总能寻出些朝中风云变化的蛛丝马迹。
林霁对虽这种做法有些困惑却不深究,转而问:“那大人呢?”
“我啊,”江逾白从书案后的暗匣里,拿出一枚缺角的玉佩和一封拜帖,手指抵住残缺的尖锐棱角,指腹硌到发红,他出神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说:“我去拜访我父亲的一位旧友。”
父母自戕那年,江逾白年仅3岁。
被家中老仆连夜带离京城来到江宁府一处偏僻的小县城后,一连半月高热难退,身体孱弱。
病好之后,江逾白不再哭闹,不再提及关于父母的一丝一毫,只是总会抱着玉佩,坐在巷子口发呆。
老仆以为是高烧的原因,导致江逾白忘记了这一切。
忘记也是好事。
但江逾白从未忘记。
他记得母亲的温柔,父亲的慈爱,记得母亲身上好闻的兰草香,父亲下执后衣袍上的墨水味。
他只是不愿主动提起,平白惹人伤心。
在云水县长大的十八年表面安稳平定,江逾白内心却一刻不曾忘记那场大火,不曾忘记父母被大火吞没的画面。
他要涉足进京中的波谲云诡,风雨难测里。
为父母昭雪。
·
积云巷董府。
积雪落在门扉屋檐上,落在槐树遒劲的枝干上,青石板路上水纹记下江逾白走过的身影,他站在青砖红灯的董府门前,扣响董府门扉。
探身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脊背弯曲,声音带哑:“阁下有何事?”
江逾白双手相叠弯腰做礼,递上那枚玉佩和拜帖,说:“烦请老伯代为转达,在下江逾白,南直隶江宁府云水县陈夫子的学生,蒙老师所托求见董大人。”
约莫一盏茶过去。
江逾白听见门内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以及老伯的担忧:“老爷,您慢点,雪后路滑。”
董重推开大门,喘着粗气,视线透过沆瀣的水雾。
他看着眼前立在老槐树下的青年。
鸦青色的氅衣映着雪色,衬得江逾白像一幅刚刚装裱好的水墨画,雪光柔和洒在他脸上,眉目深秀,温润而沉静。
肩上落了几片被风从树梢吹下来的碎雪,江逾白后退半步,站在台阶下,再次躬身行礼:“董伯父。”
董重眼眶发酸,哑声道:“快,快进屋。”
江逾白随董重走进正堂,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脊背直挺,额头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拜,明远多谢伯父十八年前的救命之恩。”
叶明远,江逾白曾经的名字。
“你这孩子快些起来。”
董重连忙去扶江逾白起身落座,推辞道:“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去乱葬岗帮你爹寻了一具与你身形相似的孩童尸身罢了。”
“于伯父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于晚辈而言,恩情却如泰山之重。”
他打量着江逾白心生感慨:“十八年一晃而过,崇文兄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这般端正知礼,会欣慰的。”
老伯送上茶水点心,董重招呼江逾白用些,问:“陈寻近来可好?”
“陈夫子身子骨硬朗,前些年在云水县开了间学堂,算下来,都有百余名学生了。”
“他是个会躲清闲的,你这次来京所为何事?”
“伯父,明远来京是为参加开春会考。”
董重脸色阴沉下来,吩咐老伯,道:“让家丁守住大门,今日全府上下任何人不得出入,你去堂外候着,谁都不准进正堂。”
“是,老爷。”
老伯关门落窗,守在门外。
董重冷面沉声,道:“听伯父一句劝,速速离京,你爹这件事牵扯甚广,稍有差池,那就是万劫不复。”
“伯父,家中老仆年长,陈夫子闭口不谈,明远能问的唯有伯父一人,请伯父解惑。当年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判的,我爹当真徇私舞弊?”
董重责难道:“你这孩子怎得这般不知轻重?你的命是你爹娘舍命保下来的,权当是为了他们,走吧。”
江逾白起身,长鞠一躬,声音清朗而沉定,眼底似有火光微燃:“伯父,孔夫子有云:‘居父母之仇,寝苫(shān)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若我贪生离去,任由父母冤沉九泉、清名蒙垢,侄儿怎配为人子?”
“再者,”他稍作停顿,神情肃穆,“‘治强生于法。’若人人畏祸噤声,任由奸邪横行霸道,公理何在?今日家父蒙冤不得雪,明日便会再有无辜之人重蹈覆辙。侄儿此来,不仅为一己之私,亦为天下公义。”
董重透过眼前二十出头的孩子,看到多年前与陈寻一起论道的叶崇文,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脾气秉性跟你爹一般无二,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
“你爹宏泰十一年的状元,宣德三年任两浙路学政,督查考官,主持考试,整饬学治。你爹为人正直,当官多年,百姓同僚无不称赞;两浙路科举舞弊案牵连学子众多,还闹出人命,陛下命金吾卫督办,你爹明白进了诏狱便没有出来之日,这才托我寻一具尸身换你。”
董重说到这里,从外面传来一阵官兵整装而过的嘈杂,他扬声问:“外头出什么事了?”
老伯:“巷头李府全家横死,金吾卫正在调查。”
江逾白问:“可是李正明府上?”
老伯:“正是。”
董重拂袖命老伯下去,失手打翻桌上茶杯,“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京中的风云变幻,董某无能,不能替好友洗清冤屈,余生唯愿守着父母妻儿安稳度日。”
“伯父何须自责?自古人情冷暖,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江逾白重新斟满一杯茶水,递给董重,“侄儿此来,一为谢恩,二为知晓父亲为人,两愿皆了,此后再相见便做陌路。”
董重看着江逾白离去的背影,他本不该开口的,热茶润过干涩的喉咙,他还是开了口,“两浙路前任总督崔延儒曾为你父亲陈情,崔老年逾七十,前些年他上疏乞骸骨,如今在两浙路平昌府养老;你若还想知道些什么,不如去信一封。”
“多谢伯父。”
老伯送江逾白从后门出董府,指向李正明府的反向,说:“公子顺着这条路走吧。”
江逾白走在寂静的巷道里,乌云覆盖整片天空,未到点灯的时辰,眼前青灰色砖墙一直向前延伸入一片昏暗里。
呼吸开始凝滞,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沉闷地压在江逾白心口。
他闭上眼睛,尝试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步伐加快。
快要跑起来。
“书生。”
江逾白愣在原地。
他在话本里读到过这种桥段,最好不要回头,一直向前走就好。
江逾白正准备重新迈步。
那声音再次传来。
“江逾白!”
这声音有些耳熟。
“再向前走一步,你可就要死了。”
江逾白听到风从耳边划过的声音,谢凛身着朱红官袍,持刀从他背后闪现到身前。
昏暗中走出三个黑巾蒙面的刺客。
江逾白本能地向后退,腰身猛地被谢凛一揽,躲过刺客甩出的飞镖。
他的肩膀被谢凛抓住,用力一推,栽倒在青石砖墙上。
他抬头定睛一看,从巷头又追上来两名刺客。
谢凛挡在江逾白面前,绣春刀出鞘,声如古琴铮鸣,清越短促。
谢凛用刀不是大开大合的人,每一个出势和收势都带着点到为止的轻盈,似乎在谢凛看来,这并非一把刀,而是供他打发时间的玩具。
谢凛鲜少主动出击,多为防守,绣春刀顺着身法变动层层递出,见招拆招,刀尖精准点在刺客的肩窝,挑断筋脉。
“唰——”
刺客应声到底。
血珠溅到江逾白的脸上。
温热的。
谢凛撂倒其中四人,独留一个活口,废去他手脚筋脉的同时令刺客下颌脱臼,防止服毒自尽的情况出现。
他转身,提刀架在江逾白脖子上,刀背冷硬的触感,瞬间把江逾白带入与谢凛初遇的那个雪夜。
江逾白看着刀身上残存的浓稠鲜血,沿着开刃的一边滴落,他吞了口口水,佯装镇静,道:“指挥使大人,巧遇。”
“巧遇?”谢凛品评这两个字,问:“巧从何来?”
“盛京城人口百万,学生有幸得见指挥使大人两面,自然是巧的。”
“那这‘巧’,是听天由命,还是事在人为?”
江逾白在心里哭笑,想说:那当然是我倒霉透顶,流年不利!
却要装作一副温顺样子,脚步偷摸向侧面跨一小步,远离那寒铁刀身,笑着说:“想必是良缘天赐。”
“少在这跟我打马虎眼。”谢凛的刀跟了上去,“积云巷住着的多是朝廷官员,你来见谁?”
江逾白断然不会把董重的名字说出来。
为今之计,只有把糊涂一装到底。
江逾白:“学生,迷路了。”
“呵,迷路?”
“对,学生迷路了,学生初到京城,原想去市集置办些会试用得到的东西,谁知京城太大,走着走着就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了。”
江逾白说着,手攀上谢凛持刀的臂弯,“天色越来越暗,学生畏冷怕黑,幸得遇上谢大人,求大人救命,不然学生怕是要冻死街头了。”
谢凛深知这书生满口胡邹,圣贤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闭嘴。”
谢凛收刀入鞘,对从巷头走来的副将,命令道:“派人把刺客一并带回衙门。”
副将领命,转身正要走,又被谢凛叫住:“曹轩,等一下。”
曹轩:“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谢凛:“多叫一个人来,你把这书生送回客栈。”
1.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礼记·檀弓上》
2.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韩非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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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