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由内而外划分出皇城、内城、外城,三重城垣。
皇城是帝居,皇家宗庙所在。
红墙高耸,庙宇重重,飞檐斗拱。又因宣德帝多年来信奉方士之道,问仙求药,祈求长生,东西均设祭祀天坛。
内城是五部衙门,六军都护府所在,往来都是官车和快马。
亲王府、公主府、国公府,一栋挨着一栋,门前石狮仰首,器宇轩昂,住在内城的不是皇亲贵胄,就是朝中大员。
外城为百姓住所,街巷纵横,商铺林立。
莲坊瓦市,铜雀市集天下闻名,加之大燕取消夜间宵禁的命令,盛京城成为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江逾白一袭青衣穿行在雪后泥泞的街市里,耳边听着摊贩高声叫卖。
“汤饼——汤饼——羊肉汤饼——”
昨晚的事太过骇人,他不敢在路上久停,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仅凭微亮的天光,他一路急行,终于赶在晌午之前,踏进皇城大门。
街市上,江逾白眼睛直勾勾看向那家汤饼摊子,大锅高火熬煮的奶白色羊肉浓汤,开盖时蒸腾的热气与咸鲜香气,挑动他的味蕾。
他吞吞口水,他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水米未进了。
“伙计,来碗汤饼。”
“得嘞!”
伙计熟练地扯面,下面,捞面,撒上葱花芫荽,热腾腾一碗盛到江逾白面前:“客官您慢用。”
江逾白双手捧起这碗汤饼,奶白色羊汤热气腾腾,他呼噜噜喝下第一口,咸鲜的浓汤顺着肠胃,流入他的四经八脉,身上总算暖和起来。
偶尔有乞丐凑到食客面前要钱,都会被伙计赶走。
又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乞儿,窜上跳下伙计抓不住他,气得伙计端着盘子大骂:“嘿!你个小泼皮,去去去,一边去,再来老子找人打死你。”
小乞儿个子不高,送伙计裆下钻过,坐在江逾白面前,捧着他的缺角破碗,仰脸扁嘴说:“这位爷,赏小的一点钱吧,小的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可怜可怜我吧。”
“好说。”江逾白从荷包里掏出三个铜板,张开手从小乞儿眼前略过,就在小乞儿伸手去抢时,他那拿铜板的手握拳放在身后。
到手的钱飞了,小乞儿气地跳脚:“你骗人!”
江逾白笑盈盈反问:“我哪骗人了?小孩,钱可没有白拿的道理。”
“那你想干什么?”
“我第一次进京城,你来给我讲讲这京城的传闻秘辛,讲的好了,我不仅给你钱,还请你喝汤饼。”江逾白把那三文钱拍在桌面上,又补上四文汤饼钱,手压在铜板上,他挑眉看向小乞儿。
那意思是:看你表现。
小乞儿盯着桌上江逾白的手,望眼欲穿:“说话算话。”
于是,小乞儿开始了。
这乞儿确实机灵,李大人家的千金要同王大人府上的公子结亲,马员外的儿子流连青楼伤了根本,万花楼花魁爱上进京赶考的穷举人......
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像个小山雀,虽然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江逾白也不嫌他烦,听的起劲。
突然,街头传来一阵尖厉的咒骂,夹杂着皮鞭抽打身体的闷响。
江逾白好奇地循着声音抬头看。
汤饼铺子街对面三五丈外,沿土墙支出一个歪斜的草棚,棚下蹲着**个孩童,有男有女,都被木枷锁住双脚。他们衣衫褴褛地瑟缩在寒风里,脸色青白,双眼无光,宛如一个个亟待挑选的货物,毫无生气。
是个牙行。
人牙子是一对夫妻,老妇身形肥胖臃肿,声音刻薄锐利:“看我今天打死你这个贱骨头!!”
被打的男孩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衫烂成布条,暴露出叠加着新伤旧伤的皮肤。
紫红色旧伤的结痂上,被鞭子抽打出新的伤痕,鲜血涌出来,染红破布衣裳和地面上残存的积雪。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猫,本能的躲避。
老妇鞭鞭生风,实打实落在男孩身体上,嘴上咒骂不停:“孙公子能看上你是你走运,老娘好心好意送你去孙府享清福,你他娘的敢把孙公子耳朵咬下来?!还让孙管事把你退回来了,你小子活腻歪了是不是!!”
草棚里余下的奴仆被吓得毫无血色,几个人瑟缩着抱成一团,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小乞儿怒骂一声:“太可恶了!”
江逾白问:“他们经常这么打人吗?”
小乞儿:“是啊,这片市集位置偏,那对老夫妇仗着跟巡街的衙役有点亲戚,就欺负人!”
老汉揪着男孩的头发往上扯,强迫他仰起脸。
血污之下,是一张雌雄莫辨的美人脸,下颌透着少年人的棱角。
他的眼睛猩红得渗人,没有泪水,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只是用一种倔强到偏执的狠辣劲,死死盯着施暴的人牙子,像一只囚笼里的幼兽,他开口,嗓音沙哑:“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我迟早杀了你们。”
“你!你!你!”
老妇被气到手抖,鞭子挥得更加用力,满身横肉,随着动作大幅度摇摆,身子突然变得不听使唤,抬手一鞭落在男孩侧脸上。
老汉厉声阻止:“哎呀!你小心点脸毁了就更卖不出好价了。”
老妇气得晕头转向,那里顾得上这些,她质问老汉:“怎么?你他娘的也被这贱蹄子迷了心窍?一个糟烂货,老娘今天就打死他!”
“住手!”
江逾白实在看不下去,他横身挡在男孩身前,抬手抓住那老妇再次挥下来的皮鞭。
鞭梢粗糙,手心立刻红肿发涨,火辣辣的灼烧感瞬间窜上来。
老妇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暗骂:“多管闲事。”
江逾白咬紧牙关,没有松手,抬眼直视着老妇,眼神流露出不容退让的气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朝《户律》载有明文:凡人牙中介,不得殴打、凌虐所鬻(yu,四声)之人。违者,杖五十,伤重者以平民伤论罪处理。你再打,我便告到顺天府去拿你。”
老妇往来于京城富贵人家多年,早练就了一肚子精明心肠,她上下打量几眼江逾白,就知道他是从外地进京赶考春闱的书生。
想来是个死读书认死理的学生,随意打发走就行。
老妇满脸横肉堆出狰狞的笑容,假意奉承:“好好好,我卖公子一个面子,我今天不教训他了,公子快快请回去吧。”
江逾白自然知道这老妇在糊弄自己,他看不得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如此作弄欺辱,说:“这个人,我买了,你开个价吧。”
老妇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指头,“五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江逾白扬眉轻笑,语调拉出长长的散漫:“嚯——,你是真敢要价啊。你方才也说了,他是从旁人府上退回来的,高门大户里管家都管不住的人,想来是个不省心的;我看看他虽皮相只有十六七岁,实则十九岁不止了吧,谁家会买年纪这么大的仆役。”
“那公子打算出多少钱。”
江逾白伸出一根手指,在老妇眼前晃了晃:“一两银子。”
“这怎么成!三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江逾白端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拿出折扇假模假式扇两下,冻得他又收起来,“你可要想清楚,一两银子,我立刻画押,他在你这用水吃粮,卖不出去不就砸手里了。”
老妇正准备回嘴,却被老汉拉出一旁小声谈论。
“一两银子就一两银子吧。”
“你个老不死的,还做什么营生,临街乞讨去吧。”
“白吃白喝养着,过两年卖不出去不就砸手里了,本来就是在乱葬岗捡的,你就......”
“哎呦,闭嘴。”
老妇又堆出一副欢喜脸,转身笑着对江逾白说:“一两银子也成,一两银子也成。”
江逾白从随身腰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交给妇人,老妇乐呵呵收下,翻出男孩的身契,“老婆子我做买卖几十年,从没见过比这小子更倔的,日后这小子惹公子不高兴了,公子可莫要牵连到老婆子我呦。”
江逾白动作轻柔地解开勒住男孩手脚的麻绳,尽量不让麻绳摩擦皮肤产生新的伤痕,又拿出手帕,擦拭男孩脸上的淤血,露出瓷白的肌肤和昳丽的容貌。
男孩穿得太过单薄,一件粗麻外衫,破破烂烂,双足布满冻疮,**着踩在雪后泥泞的砖瓦地上。
江逾白把身上披的狐毛大氅盖在男孩身上,衣料中还残存的暖意。
男孩的个子只到江逾白鼻尖,大氅宽厚,从头到脚把男孩裹得严实。
“你今年多大了?”
江逾白发问时,嗓音无法控制的颤抖。
寒风刮过,他嘴唇翕动,身体止不住打着寒颤,“十九。”
十九岁啊。
有人的十九岁在考场挥斥方遒,有人的十九岁在战场冲锋陷阵,有人的十九岁却在稻草棚子里待价而沽。
江逾白继续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霁。霁是‘霁景露光明远岸,晚空山翠坠芳洲’的霁。”
江逾白很惊喜,看着林霁的目光添了更多的悲悯:“刘沧写的《及第后宴曲江》,你读过书?”
林霁语气平淡:“小时候上过两年学堂,夫子教的就记住这一句。”
江逾白带着林霁回到客栈。
吩咐店小二打一盆温热洗澡水,让林霁好好洗澡,趁着这会子功夫,江逾白跑去制衣坊选了两身得体的衣裳鞋袜,又在药铺买了上好的金疮药。
不知不觉已至日暮。
湖蓝色外袍映出林霁的粉白面皮,他五官柔和,眉形秀气,长而浓密的睫毛下,瞳色清浅,朱红色嘴唇饱满丰润,竟有超脱男子范畴的艳丽。
梳洗干净,脸颊与额角青紫色的伤痕,更加明显。
江逾白把装有金疮药的白色瓷瓶放在林霁手上,嘱咐他:“晨起睡前各一次,让你的伤口好的快一些。”
“多谢公子。”
江逾白本打算给林霁开一间客房,奈何春闱在即,整个客栈住满了人。
其实和林霁同塌而眠也没什么不行的,反正大家都是男子。
但林霁言说,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不能坏了规矩。
江逾白本不在乎这些。
世俗的规矩都是人定下的,自然也能由人解除。
但林霁坚持。
深夜。
江逾白睡在榻上,只觉被褥之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半梦半醒着睁开眼,见林霁只穿着里衣,双腿跨坐在江逾白大腿两侧,上身倾倒在他身上。
江逾白被吓得从床上弹飞起来,用被子把身体裹得严实,说话声音打着磕巴,“你,你,你做什么?”
“大人不会还从未与人交//欢过吧?”
林霁似乎对这种事相当熟稔,带着媚眼如丝的微笑,一步步向江逾白靠近,“别怕,我教大人。”
江逾白满脸通红地高喊:“我不需要!”
“这种事,自然,自然要成婚后,与,与自家娘子,与自家娘子.......”江逾白惯会说话的嘴巴,甚至吐不出那个“做”字,“你以后也应当找个爱敬自己的人,这种事。”
江逾白迅速结束这段对话,推林霁下床,被子密不透风地掖起来,脑袋也钻进被窝里,呜呜囔囔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好了,你快些下去睡吧,明日我去问问店家,看能不能想办法腾出一间客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