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江逾白带着林霁回到厢房,落窗锁门。

他绕着林霁转了一圈,见他衣衫规整,一根头发丝都没少,适才安心下来。

江逾白心想,是他安排林霁出门的,他就有义务对林霁的安全负责,倘若在外头惹一身伤回来,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林霁虽然对他的过往闭口不谈,但从他浑身上下无法愈合的伤疤,江逾白就能料想到他曾经遭受的都是些什么样非人的折磨。

到底是什么人下这样的毒手?将人命当做取乐的玩物对待?

江逾白虽不知,却也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一笔。

他给林霁倒了杯热茶压惊,问他:“薛怀周为何会同你一起回来?”

林霁自多年前起,便浸染在一团乌糟的烂泥里,他眼明心亮,脑子活络,把最多的心思精力用在识人上,只因这样能帮他逃过许多皮肉之上的磋磨。

江逾白这种人,身上保留着未经尘世洗礼的文生公子间少有的赤子之心。

嫉恶如仇、扶危济困、怜惜弱小。

这样的人是最好应付,也是最难应付的。

能在万般机关算计中片叶不沾身地逃脱,却也会因弱者展露出的一点脆弱放下所有心防。

林霁把指节掐出青白色,摇头说自己不认识薛怀周,“按大人吩咐,我去京中四处打听。在城北善祥茶楼时,听到一半,那个人就无端地凑上来,他也是个眼拙的,问我是谁家的姑娘,女扮男装出来作甚。”

“我说我是男子,让他离我远一点,结果他就坐在我对面,自顾自喝起茶来,还一直盯着我看。”

说到此处,林霁双臂抱膝,缩成一团,脊背好似惊魂未定般抽搐着:“我就跑出客栈,原以为自己甩开他了,谁承想,转弯进内街时,他竟还在我身后,我又惊又怕,万幸碰到大人回来。”

“好了,没事了,你若怕他,以后我定不会让你与他再见面。”

江逾白手抚在林霁后背,有节奏地轻拍安抚,他转开话题:“或者你跟我讲讲今天在京城逛了一圈,都听到什么趣事了。”

这几日的盛京城,没有灵异怪谈,没有边塞军情,没有朝中逸闻,更没有家长里短。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谈论着一件事。

安国公世子,金吾卫指挥使,当今皇上眼前的红人——谢凛,有龙阳之好?!

且盛京城东南西北四处,有四种不同的传言。

城东多住着官员富商,女眷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最爱倚着绣楼栏杆听戏嗑瓜子。

“所以世子喜欢谁啊?”

“自然是春晖阁的柳生,一曲《长生殿》唱哭满堂宾客,据说那柳生头上带的白玉簪,正是与世子的定情信物。”

城西是零货铺子、茶馆酒肆、医馆药铺扎堆的热闹地界,卖菜的阿婆、跑堂的店小二、算命的半仙,消息总是最灵通的。

“我听说,世子常来找百济堂的崔大夫看诊,你说盛京城那么多大夫,他为何偏偏只找崔大夫?”

“那还能为什么,名为看病,实为看人喽~”

城南林立着许多码头、校场、肉铺,一帮子杀猪的、扛包的、练武的汉子,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放屁,世子真要喜欢男人,那肯定也得是男人中的男人!”

“要说还得是骁骑聂将军,咱们京中数一数二的猛将,力能扛鼎!”

城北风流雅士最多,琴阁、画室、书斋、茶楼数不胜数,才子才女暂时抛去手中圣贤书,围成一团,气的夫子吹胡子瞪眼。

“我听闻世子真正喜欢上的是一位青衫书生,雪天初遇,英雄救美,一见钟情!”

“传言世子当即就把那人掳回家中,金屋藏娇,霸道非凡,当真是羞死人了。”

林霁绘声绘色地讲起他的见闻,江逾白联想到谢凛那副生人勿进的杀神模样,听见满盛京男女老幼齐刷刷造谣他的场面,笑得难以自制。

林霁继续补充:“四方流言已经分化成四个流派,极力证明自家这边的传言才是真的,打得火热,为此甚至开设了赌盘呢。”

“等一下,”江逾白打断林霁,细问:“什么赌盘?”

“就是,赌指挥使的意中人到底是戏曲名伶柳生,医科圣手崔大夫,力能扛鼎聂将军,还是雪中初遇俏书生。”

江逾白有些无语,“额,一定要在每个人物前加上定语吗?”

林霁点头,“是的,庄家说要严谨。”

江逾白气得头昏脑涨,气得牙根痒痒,他愤愤不满地扔掉手中茶盏,在房中来回踱步。

他可算是知道那个姓曹的副将一路上阿谀奉承,殷勤备至,古怪异常的真正原因了!

合着把他当成与他家世子艳文轶事的主角了?!!

江逾白不清楚这种关于谢凛莫须有的传言从何而来,但使出这招的人未免太过阴损。

虽说大燕民风开放,喜好男风不算什么出格行为,甚至被许多文人墨客把当成一种超脱世俗的风流韵事。

但这件事放在一位国公府独子的身上,就另当别论了。

安国公爵位世袭罔替,但这仅限于嫡子,如娶男妻,则无嫡出。

按大燕祖制,庶子承袭爵位需降一级,一个侯爵断然握不住这十万定远军的军权。

这是皇上制衡安国公府的对策,还是谢家断尾求生的自保?

林霁:“大人在想什么?”

江逾白想起曹轩那句话。

“公子下回想见世子,便差使驿夫送信去安国公府,属下亲自来接公子。”

于是,江逾白嘱咐林霁,道:“明日替我去安国公府送封信。”

入夜的盛京城,有不同白日的热闹。

说书的、唱曲的、卖艺的,百姓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直至三更锣响才会散去。

此刻,谢凛端坐在一家酒肆天字号上房,他耳力不凡,听着周围食客此起彼伏关于自己好男风传闻的议论,无语问苍天。

他额角青筋忍不住抽动,咬牙切齿地问:“这就是你说一定替我办好?”

“当然!”薛怀周自鸣得意,“现在整个盛京城都传开了,以金吾卫探子的效率,我保证,五日传到西北,七日传到广南二路,十日之后,鞑靼南蛮倭寇,都知道你安国公世子谢凛有龙阳之好!此后,谁家官宦王公的贵女,会同你议亲?那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卖女求荣的,那帮子文官清流,最怕这个。”

谢凛冷哼一声,又问:“那个赌盘是谁开的?开一赔三,薛老板做得一手好生意啊。”

薛怀周支支吾吾半天,开始大发牢骚:“哎呀,世子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流言八卦传起来实属不易,须得上下打点。在下花重金聘请春堂阁写杂剧的先生,为您量身定制了三出戏;薛某不才,还亲手为您添了一阙‘谢世子金屋藏娇客,小书生朱门锁春情’。您要理解我的苦心。”

早知道薛怀周这厮不靠谱,没成想如此不靠谱。

谢凛被薛怀周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登天,“薛怀周,你活不过今晚了!”

次日申时末,曹轩准时来到江逾白住的客栈,抱拳行礼,道:“江公子,世子请您至安国公府一叙。”

安国公府坐落在东华门外,距皇城仅一街之隔。

府邸五间三启,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的赤金匾额字迹遒劲,乃是太祖亲笔所书——“安国公府。”

江逾白在曹轩的引领下跨过一尺半高的门槛,绕过影壁,穿过仪门,谢凛在正堂等他。

安国公府与江逾白所想象的勋贵世家府邸极为不同,陈设古朴素雅,少有金银饰物点缀。

他并未看到婢女,只有寥寥几个家丁,举止利索,有些武功在身上。

江逾白见谢凛,行止于三步外,整衣敛容,端端正正地长揖下去,口称:“学生江宁府云水县江逾白,问世子安。”

谢凛是个不拘礼的,待江逾白落座后,问:“曹轩说,你有要事见我,什么事?”

“学生近日听京中风言风语甚嚣尘上,都说世子喜好男色,学生认为,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借流言毁世子日后的婚事。”

“所以,你想帮本世子洗脱流言?”

“不,学生此来是想添一把火。”

谢凛来了兴趣,问:“你想怎么添火?”

“世子,陛下自宣德十二年起,每届殿试都会许诺一甲三人每人一个心愿。”江逾白依旧端得一副规矩守礼做派,说令人瞠目结舌的话,“学生斗胆会在殿试中,求陛下为学生和世子赐婚。”

沉默。

安国公府陷入自开府以来最深最漫长的沉默。

洒扫丢了扫帚。

账房丢了毛笔。

管家走到廊下台阶处摔了一跤。

一众家仆目光齐刷刷落在江逾白和谢凛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唯有曹轩低着头,嘴唇紧绷着怕笑出声,他在为赢钱庆祝,除去庄家一成抽成,三十文摇身一变成九十文。

“会试三年一考,自六千举人选三百贡士,再有陛下亲自拔擢一甲三人,”谢凛语带嘲讽,“如今春闱未至,你一个尚没过会试的小小举人,说这样的话未免过于自负了吧?”

江逾白面对谢凛的奚落,不露怯色,半开玩笑地说:“若学生无能,那边要请世子主动向陛下请旨赐婚。”

“哼!胡说八道!”谢凛又问,“你这么做的理由?”

“学生若说是为未来官运亨通呢。”

谢凛手指修长,轻叩在身侧楠木桌子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声音不急不缓,回忆道:“那日,我在积云巷见你,你谎说自己迷了路,实则是去见清吏司主事之一的董重。董重多年来处理部文、拟办司务,小心谨慎,朝堂上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不敢结交,若要官运亨通,你在京多日,如何独独见了他这么一个六品小官?”

“金吾卫历来与朝中百官隔阂颇深,若陛下赐婚,你我便会被朝中众臣视为同党,届时朝臣对你避之不及,哪儿来的官运亨通?”谢凛站起来,从曹轩身旁走过时,拔出曹轩的佩剑。

谢凛站在江逾白身前,俯身把他圈在太师椅里,剑身搭在他的颈侧,拿出在诏狱审问犯人的态度,横眉冷目,道:“说实话。”

这是谢凛第三次将刀锋对准江逾白的脖子。

江逾白不解,他脖子上是嵌了磁石吗?!

他仰起头,露出柔软白皙的脖颈,这算是一种示弱,也是投诚。

双眸直视谢凛,他不卑不亢地开口道:“陛下依仗安国公震慑西北敌军,不假;忌惮安国公恐其居功自傲,亦不假;鞑靼之乱自太祖起,已逾百年,陛下励精图治,早有平定西北之愿,可平定之后,敢问安国公一脉如何自处?”

家人一向是谢凛最深最大的软肋。

捕捉到谢凛一刹那的慌神,江逾白平添好些底气,继续道:“世子心如玲珑,想必为安国公府思虑深远,流言既出,何不借势而上,把流言做实。若世子之后,安国公府无嫡子承袭爵位,按庶子袭爵品阶下降一等的祖制,天家手段或许会温良些。”

谢凛日日在御前行走,宣德帝对安国公府的态度,他心知肚明。

他也好,父亲也好,在宣德帝眼中都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刀,甚至不如那群弄权乱政的朝臣。

谢凛忽的想起那晚抓捕李正明时,引爆炸药的定远军箭镞。

至今他还没有查到一丝线索。

他承认江逾白所说颇有道理,他放任薛怀周在京中散播有关他流言,就是为了把婚事往后拖,能拖几时是几时。

盼望着事缓,则圆?

可,谢凛扪心自问,他本不是那种任由旁人搓扁揉圆的面瓜性格。

长剑向后一掷,谢凛敛去侵略的气焰,“你既然替安国公府考虑的周全,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既然董重说,父亲的案子全权交由金吾卫办理,那江逾白愿意去赌,赌他能从谢凛这里查到当年的线索。

江逾白:“事成之后,我要调阅金吾卫镇抚司自宏泰十一年起与科考相关的所有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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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指挥使大人成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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