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您无事吧?”左侧的教徒虚伪地关切,双眼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最终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闻声抬头、一脸错愕的萧霁明。
右侧的教徒则一言不发,用自己壮硕的身躯挡住了萧霁明看过来的视线,低声道:“此地路滑,先生小心。我等扶您从这边走。”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配合默契,挟持着叶鹤翎,就要强行将他带离这条小径,转向另一条更偏僻、林木更茂密的路。
就是现在!
被二人强行扭转身体,背对萧霁明的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叶鹤翎借手臂有微小的活动空间,迅速在背后用力地一指,指向西边!
两个教徒并未察觉,迅速架着叶鹤翎离开。
远处的萧霁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表情不变,装作无事发生地重新低头去寻找。
叶鹤翎被那两名教徒迅速押走,但他此刻并不想回房,想必独孤屹正在与手下商量对策,此时回去撞破秘密,白白惹上嫌疑,或许还可能被独孤屹的怒火连累,于是坚持在僻静的小路上徘徊。
两名教徒似乎也料想到叶鹤翎在躲避独孤屹,反正此地也没有一个人烟,也就放任他了。
叶鹤翎心中焦虑,却也不敢再有任何异动,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真的在欣赏暮色中的山景,实则心中反复推敲着方才冒险传递出的信息,以及萧霁明是否领会。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寺内晚课的钟声悠悠传来,那两名教徒才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叶先生,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叶鹤翎顺从地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回走。已到晚膳时分,独孤屹与心腹的商议应该已有结果,自己迟迟不归,反而引人怀疑。
刚回到那精致却令人窒息的小院附近,果然看见一名独孤屹的亲信教徒正守在外面,见到他回来,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叶先生,教主正在等您一同用晚膳。”
叶鹤翎心中一凛,知道这绝非简单的吃饭。他不敢推脱,低声道:“有劳带路。”
膳厅内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比午间更加精致的素斋,甚至还有一壶温好的素酒。独孤屹独自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暴戾和愤怒早已消失不见,恢复来往日到平静。看到叶鹤翎来了,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也似乎柔和了许多。
“回来了?”他声音平稳,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坐。逛了这许久,也该饿了。”
叶鹤翎依言坐下,垂着眼眸,不敢多看。
独孤屹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素酒,动作间尽显亲昵。“今日午后,是本座情绪激动,吓着你了。”他缓缓开口,平淡的话语里迅速掠过一个计划,“你放心,慧能的事,本座已经安排好了,以后不必再为此烦恼了。”
他的目光落在叶鹤翎身上,试图进一步安抚叶鹤翎:“不必担心,本座如此待慧能,皆是他不把本座放在眼里,自寻死路只故。你懂进退,识时务,又有忘忧散之功,只要你一直在本座身边,本座不会亏待你的。”
他的语气婉婉道来,自认足够温柔,但在叶鹤翎耳中,这段话却有另一番含义——顺从,则有一切;反抗,则万劫不复。
叶鹤翎指尖微凉,端起酒杯,低声应道:“鹤翎明白。多谢教主厚爱。”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独孤屹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不再多言,开始用膳。独孤屹心情颇好,屡屡给叶鹤翎夹菜,叶鹤翎只是机械性地吃着,心事重重,味同嚼蜡。
于此同时,净业禅寺的后山深处,萧霁明仔细回想刚刚的场景。
鹤翎为什么被这两个人挟持?是谁在囚禁他?如果如萧承允宣扬的那样,是幽泉教所为,幽泉教被自己亲自剿灭,还有这样的能力,能够在净业禅寺里不被人发现地囚禁他吗?
他又为什么要在那种情况下,冒着天大的风险,拼死指向西方?
萧霁明指尖无意识地捻起几片草叶,大脑飞速运转。
西方……西域……
西边的邪门歪道,总共也就两个,除了幽泉教,那就是……
一个被江湖刻意遗忘的名字,猛地撞入萧霁明的脑海。
明尊教! 那个二十年前主力远遁西域的可怕魔教!他们回来了?
这个怀疑看起来不切实际,但一切都严丝合缝。明尊教曾经称霸中原数十年,被围剿之时,逃往西域,还有势力残余。
虽然沉寂二十年,但只有他们,才有动机、有实力制造安澜城的混乱,掳走叶鹤翎!
莫非,净业禅寺内的骗局背后,也有明尊教的支持?否则,慧能身处佛门,哪里来的迷惑人心的毒药?哪里找来这么多精准满足骗局的香客?
这个惊天骗局在萧霁明眼前豁然开朗!
萧霁明突然想到,能否调用天剑门的力量,搅乱明尊叫和慧能的合作,从而救出叶鹤翎?
只是,眼前还差一些东西,无论是慧明大师说的藏在后山的宝物,还是慧能与明尊教合作的更多细节,这些都需要寻找。
不知不觉,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被浓重的黑夜取代。
萧霁明一直找到后半夜,都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去慧能那里看看。
趁着夜色掩护,他运行轻功潜回寺内核心区域,悄然靠近慧能所居的方丈禅院。
禅房内,灯火通明。
已是后半夜,按照萧霁明的预想,慧能大师应该已经睡着,但他此刻却烦躁地在禅房内踱步,身上披着的白日里不敢披的、用金线纺制、镶满宝石的袈裟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火彩。
床上锦被凌乱,显然他刚刚从上面起来,根本无法安眠。
白日里那宝相庄严、悲天悯人的面具早已摘下,此刻的他,脸上交织着**与贪婪。
“金山……银山……”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该死的明尊教,抢了我太多!那些……本该全都是我的!”
独孤屹当初找到他时,曾许诺金山银山能填满他的欲海,那时他觉得,若能拥有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财富,此生足矣。
可现在,当巨额财富真的如同洪水般涌入净业禅寺,轻易地流入他的私库时,他的**却像被浇了油的野火,越烧越旺,彻底烧干了他的理智和最后一丝敬畏!
他想要更多!更多!不仅要钱,还要更大的名声,更高的地位,更绝对的权力!
他逐渐开始觉得,独孤屹和明尊教分走的那部分太多了!那些钱本该都是他的!净业禅寺就该是他一个人的独立王国!
当日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黄金,一个恍惚他便下令铸造黄金讲台,除了想尽可能多地将黄金留在净业禅寺内以外,他还幻想,如果能每日坐在黄金上讲经说法,人生便得圆满!
但此刻,他又害怕事情败露,害怕那些被榨干家产的信徒清醒过来,害怕朝廷查问,更害怕……恶名昭著的魔教对他报复。
但随即,贪婪又占了上风,事情败露又怎样?得罪独孤屹又怎样?人生短短几十年,他慧能已经垂垂老矣,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极致的贪婪和恐惧在他脸上不停转换,他的表情已经如同魔鬼,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窗外的萧霁明,透过细微的缝隙,隐约能看到慧能焦躁晃动的身影和扭曲的面部。
他心中凛然,原来这巨大的财富,能令人发狂至此!这无止境的**,能将人变成鬼!
萧霁明不禁想到萧承允,平日里,他们师兄弟在人前都是一样的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在人后,萧承允却对他买凶、下毒,慧能今日的境地,是否是他师兄弟日后的境地?
就在此时,慧能的门扉被轻轻叩响。
“谁?”慧能瞬间犹如惊弓之鸟。
“是我。”门外传来慧能亲随弟子平静的声音。
自从那日,慧能亲眼目睹自己的亲随听从独孤屹以后,便不敢再用固定的亲随弟子,每个弟子只用两三天便换新人。
慧能近日精力愈发有限,眼前的弟子也面目模糊、记不清了。
亲随弟子将一壶茶恭敬地放在禅房内的书案上,“师父,二更天了,用杯热茶便请安歇吧。”
说着,按照规矩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慧能盯着他半晌,见他喝了无碍,自己方才饮下,温暖的茶水入腹,困意也渐渐袭来,慧能挥了挥手,弟子便悄然退下,反手关了房门。
见慧能睡了,萧霁明悄悄转身离去,将那点莫名的共情藏在心底。
眼下有机会赢过萧承允,怎么可能放过?
抬头看向夜空中的圆月,罕见的思乡之情从萧霁明的心底涌起,若没有这些利益纷争、江湖恩怨,他会不会将萧承允当自己的亲哥哥对待?
只是,既然萧承允对自己痛下杀手,自己也断然没有以德报怨的道理!
心中思绪纷繁,既然睡不着,不如索性再去后山寻找吧!
萧霁明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向后山飞去,在后山杂乱的植被里仔细搜寻。
就在萧霁明几乎要踏遍所能及的区域时,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处位于后山最深处、几乎完全被荒草和藤蔓吞噬的古老殿基前。
月光清冷,洒在一片狼藉之上,地基某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有几块巨大的条形石板似乎因年代久远而塌陷错位,形成了一道狭窄幽深的缝隙。
就在那缝隙的最深处,在月光偶然照射的某个特定角度下,竟反射出一点极细微的,却绝非岩石或泥土所能有的,金色的金属光泽!
萧霁明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的藤蔓和积年的枯叶。
下面露出了古老地基的原貌,几块巨大的基石垒砌着,但其中两块连接处产生了明显的裂痕和错位。那一点金属光泽,正是从这黑暗缝隙中幽幽反射而出。
希望之火骤然升腾!萧霁明不再犹豫。他双掌缓缓贴在那块最为沉重的巨石之上,体内那新生内力开始缓缓流转。
他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
片刻后,他双眸倏地睁开,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丹田内力猛地催动,一股巧劲透掌而出!
“嘎吱……轰……”
一声沉闷的巨石摩擦声响起。那块巨石竟被他震得向内滑开一尺有余,露出了一个狭窄洞口。
一股阴冷、带着浓重硝石味道的冷风瞬间从洞内涌出。
萧霁明毫不犹豫,侧身钻入。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月光透过洞口艰难地挤入。萧霁明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暗沉金属打造的长方形箱子。箱体正中央,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金锁头,牢牢地锁着箱盖。
萧霁明运指如钩,捏住锁梁,内力瞬间奔涌。
“咔嚓!”黄金锁头应声而断。
他心脏狂跳,缓缓掀开箱盖——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硝石和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竟然是一块块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炸药!
萧霁明哑然失笑,也对,自己当时内力全无,能让自己除掉的慧能的,除了炸药还有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箱盖,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有了炸药,那黄金讲台和慧能的项上人头,也如他萧霁明的囊中之物了!
萧霁明迅速查验了所有的炸药,确认它们都保存完好、功效巨大,随后将那块沉重的石板小心翼翼地恢复原状,尽力掩盖好所有痕迹。
他已经在心中做好了大概计划,只是现在还需确认一些细节,比如慧能与明尊教的关系究竟如何,比如黄金讲台的守卫何时换班。
只是,计划或有万变,慧能的命数却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