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明如同被冰水浇头,浑身冰冷地离开了大殿屋顶。方才所见所闻,将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佛祖显灵”是如何营造的、慧能是如何用话术诱骗自己的,整件事情都清晰明了地摊开在眼前。
想来那些特意被挑选来后山佛殿的香客,就是慧能利用骗局操控的对象,原来慧能那宝相庄严的面具下,藏着的是一张贪婪至极的狰狞面孔。
萧霁明心中凛然。不知那些来往不绝的香客能够贡献多少金钱?如此疯狂敛财,操控人心,迟早会引来大祸。而且,看这架势,慧能所图绝非小可。他必须尽快想出对策,阻止这一切。
而且……萧霁明想到昨日叶鹤翎身边的那人,叶鹤翎此时可能就在净业禅寺内,他身边的人跟慧能这场骗局有什么关系,他又该如何救出叶鹤翎?
他心事重重,沿着僻静的小径往回走,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然而,就在他经过寺中心最大的广场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平日里供香客行走礼拜的广阔广场,此刻却被一大群工匠模样的人占据。
广场中央架起了数个巨大的炉窑,炉火正熊熊燃烧,散发出灼人的热浪。许多僧人在一旁指挥监督,而更多的工人们则忙碌地将各式各样的金器、金饰、甚至未经熔炼的金锭、金元宝投入那炽热的炉火之中!
“快!动作快些!大师要求七日之内必须完成!”一个管事的僧人不耐烦地催促着。
那些象征着无数家庭积蓄、甚至可能是毕生财富的黄金,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汇成一股股灼热耀眼的金色溪流!
工匠们那些熔化的金色溪流小心翼翼地导入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规格统一的石质模具之中。待稍稍冷却,工匠们便用铁钳将其夹出,敲掉模具,一块块硕大沉重、棱角分明、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砖便诞生了!
另有另一群工匠,正在广场北侧的高台基础上,用这些刚刚铸好的金砖,一块块地垒砌、镶嵌,搭建一个巨大平台的基座。
其规模之宏伟,用料之奢侈,已远远超乎想象——这竟是真的要建造一座纯金讲经台!
萧霁明被这穷奢极欲的场面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慧能敛财甚巨,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这需要骗取多少人的家产,才能堆积出如此一座金山?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小沙弥,指着那一片繁忙景象,故作惊讶地问道:“小师傅,这…这是在做何事?为何要熔化如此多的金子?”
小沙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合十答道:“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此乃慧能大师的宏愿。大师感念佛祖恩泽,信众虔诚,发愿要铸就一座纯金讲经法台,于此台上宣讲无上妙法,普度众生。这些金砖,皆是各方善信感念大师恩德,自愿捐献而来,乃功德无量之事啊!”
自愿捐献?功德无量?萧霁明看着小沙弥天真的表情,再看向那些在熔炉旁高温下辛苦劳作、汗流浃背的工匠,以及那些炽热的金砖,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讽刺感直冲头顶。
然而,在这荒谬和愤怒之余,看着那堆积如山、光芒刺眼的黄金,萧霁明内心深处,某个被刻意压抑了许久的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那是他从小在天剑门培养出的,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是与师兄萧承允明争暗斗时滋生出的、对资源和认可的本能追逐。
之前与叶鹤翎在蝶衣谷相遇时,因与世隔绝,叶鹤翎又一派天真、心思纯净,那时将世俗的心短暂放下。后来经脉尽毁,争名逐利的心被迫灰了。来到净业禅寺,又被慧能的话术蒙骗,一心想放下名利,度化出家。
这一刻,眼前这座灿烂的金山,像最强烈的催化剂,瞬间将他压在心底的功利心点燃、放大!
“若我能……若我能得到这些……” 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若能掌控这笔财富,何愁不能重建势力?何愁不能与萧承允抗衡?甚至……能拥有远超从前的力量!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被他有意识地压下。
净业禅寺虽然虽然僧人们武功不算一流,但在江湖上也是举世瞩目,任何人敢轻易动手,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他萧霁明也不例外。
事实上,这也是慧能敢直接在广场上浇筑金台的原因。
但诱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轻易拔除。
就在这心潮剧烈起伏、善恶念头交锋之际,他脑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慧明大师的遗言!
净业禅寺后山禁地,藏有能除掉慧能的东西!
之前他经脉尽毁,后山又是佛门禁地,所以不能进去找寻。
如今,后山被慧能亲自下令开放,这正是天赐良机!
不知这净业禅寺的后山到底藏了什么能除掉慧能的宝物,是能揭露慧能丑行的证据?还是能杀掉慧能的武器?
萧霁明暂时放下对黄金讲台的执念,转身悄悄用轻功飞往后山,去寻找慧明大师交代的宝物。
最好这宝物在除掉慧能之外,还能帮自己从黄金讲台中攫取利益……
而净业禅寺中心广场那金光耀眼、喧嚣鼎沸的景象,自然早已被明尊教徒呈报给独孤屹。
明尊教徒汇报信息一向详细,包括那黄金讲台的规模、耗材的惊人数量,以及慧能那“铸金台以弘佛法”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听完汇报,独孤屹心中杀意横生,他猛地一掌拍在黄花梨木桌上,坚硬的桌面瞬间炸裂粉碎,叶鹤翎急忙站起躲避。
“哼,不愧是净业禅寺的方丈。”独孤屹气急反笑,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排场!用圣教的钱,铸他自己的功德金身。他莫非真以为,本座会放任他在本座眼皮子底下放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屋内垂手而立的心腹们。叶鹤翎此刻低头垂目,只想尽可能地避开独孤屹的视线。
“这些黄金……”独孤屹指着窗外广场的方向,尽管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原本十之七八都该是运往西域,支撑圣教复兴的资粮,如今倒好,反而成就了他的体面!这么大的数额,不必查账目都能看出端倪,他拿本座当傻子吗?”
他越说越怒,周身杀气四溢,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叶鹤翎只觉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骇然。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独孤屹失去掌控后的恐怖。
“我教的传统向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独孤屹语气森然,“这老秃驴,既然不肯为本教做事,不若杀了他,给本教的光复添点颜色!”
屋内的几名明尊教头目见状,立刻纷纷上前献言。
“教主息怒!”一个面色阴鸷的教徒沉声道,“慧能这厮,确是贪得无厌,需得再给他紧紧箍咒!属下听说,他在山下还有私生子,不如对他的孩子下手,让他亲尝丧子之痛!”
另一个则冷笑:“只怕这老货早已灭绝人性,痛不在他身上他不知道疼。打蛇打七寸,他不是敛财吗?不如将他与我们的往来证据,‘不小心’漏一点给那些整天拜佛的蠢货知道?毁了他这得道高僧的名声,看他还如何敛财!”
还有人更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他那金台建成之日,当众给他点’神迹‘,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反正敛财渠道已通,换条听话的狗也不是难事!”
叶鹤翎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这些人瞬间就能想出这么多、这么狠的害人的方法,对慧能能够如此,将来有一日若要对付自己时,只怕有过之无不及。
“霁明……你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萧霁明。那枚丹药他服下了吗?经脉恢复了吗?如果他恢复了武功,以他的能力,或许……或许真有办法救自己出去?
喘息片刻,独孤屹似乎发泄完了怒火,也注意到了脸色苍白、站在角落的叶鹤翎。他可能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稍微收敛了戾气,尽量柔声道:“怎么?吓到你了?”
叶鹤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垂下眼帘,低声道:“不曾……只是……只是觉得此地有些气闷,想……想去外面透透气,散散心,望教主允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
独孤屹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或许觉得他刚才受了惊吓,出去走走也好,免得憋出毛病来,也或许是不想让叶鹤翎知道太多他们行动的细节。而且叶鹤翎一向乖顺,又在严密监控下,料也出不了什么事。
“嗯。”独孤屹挥了挥手,语气略显疲惫,“去吧。别走远,就在后山人少处转转,莫要引人注目。”他随口吩咐两名守在门外的教徒:“你们跟着叶先生。”
“是。”两名教徒躬身领命。
叶鹤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至少暂时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对着独孤屹微微躬身,然后在那两名教徒一左一右的监视下,走出了精舍。
他依言向着后山走去,那里确实清静,林木葱郁,怪石嶙峋,与前方广场的喧嚣仿佛是兩個世界。两名教徒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叶鹤翎漫无目的地走着,只觉眼前景色杂乱如麻,心里还装着事,随手捡来一根树枝敲敲打打。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一片陡峭的石壁和茂密的灌木丛,却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其间穿梭。
莫非也是像自己一样发现珍惜草药的医者?
叶鹤翎来了兴趣,向前几步,方才看清。
只见在那石壁下方,一个穿着破旧杂役僧袍、身形瘦削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似乎在极其专注地寻找着什么,那人侧对着他,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不是萧霁明又是谁!
他看起来……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动作也比之前显得灵便有力!他是在找什么?
看见萧霁明在此,叶鹤翎惊讶地差点忍不住要喊出声来,但他随即顾及到身边的两个教徒,急忙紧紧咬住下唇。
他强迫自己迅速转过头,假装被旁边的一株奇异花草吸引,心脏却狂跳得如同要炸开。他必须冷静!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叶鹤翎的脑海,此时正是好机会,也许可以给萧霁明传递一些信号呢?
叶鹤翎目光扫向精致小院的方向,独孤屹几乎不会让他一个人出门游逛,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与萧霁明偶遇,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错过此次机会,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来!
必须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给萧霁明传递信息!
而远处的萧霁明,全神贯注于搜索,并未察觉到不远处那一道焦急的目光。
“哎呀!”叶鹤翎情急之下,假装被路边的石子绊倒,痛呼一声跌坐在地。
两个教徒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挟住叶鹤翎两臂,几乎是将他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