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鹤翎立即在街边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大包子,用油纸包着底端。付钱的同时,他的目光飞快扫视,瞬间锁定了一个刚刚踢完毽子,约莫七八岁、眼神机灵的小男孩。
叶鹤翎拿着包子,脸上努力挤出最和善可亲的笑容,走到那小男孩面前,蹲下身来,恰好用自己的背影完全挡住了身后独孤屹可能投来的视线。在蹲下身的瞬间,将丸药迅速塞进包子内,用油纸掩盖破损的包子
“小弟弟,”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同时将其中一个包子递过去,“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把这两个包子,送给那边那位穿灰色衣服的大哥哥。”他悄悄指了指萧霁明的方向。
小男孩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说话温柔的大哥哥,娘亲素日教导他要乐于助人的,几乎没怎么犹豫,用力点了点头,接过包子:“好!”
“真乖,快去吧。”叶鹤翎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将藏着丹药的包子递给他。小男孩捧着两个包子,欢快地朝着萧霁明跑了过去。
叶鹤翎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淡淡微笑,走向独孤屹,语气自然:“多谢教主,我的心愿已了,我们去用晚膳吧。“
独孤屹不疑有他,随即携着叶鹤翎去往城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小男孩跑到萧霁明面前,仰着头说了些什么,然后将两个包子都递了过去。萧霁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了包子,目光顺着小男孩跑开的方向疑惑地望来。
叶鹤翎和独孤屹早已转身离去,刚好在萧霁明抬头的这一刻,跟在独孤屹身后的叶鹤翎悄悄转回了头。隔着熙攘的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叶鹤翎焦急无比,可他不能让独孤屹发现,他立刻转回头,快步跟上独孤屹,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萧霁明手里拿着两个温热的包子,怔怔地望着那两道离去的背影。
是鹤翎?是他!
叶鹤翎的气质与刚下山时截然不同了,那份天真热情已经褪去,现在的他沉稳且忧愁。
随即更多的疑问涌入他的脑海:鹤翎怎么会在这里?他身边那个气势不凡的男人是谁?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给自己送吃的?他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包子,立刻察觉到其中一个包子里面似乎藏着什么硬物!
他立刻拿着包子,快步走到一个相对无人的墙角,背过身,小心地掰开了那个手感异常的包子。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暗紫的丸药,正静静地躺在包子馅中。
这是……?
萧霁明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虽不知此乃何物,但鹤翎如此冒险送来,必定极其重要!他不再有丝毫迟疑,将丹药和那个包子三两口迅速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并未立刻产生任何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有一股极其温和的暖意缓缓散开,流向四肢百骸,与他之前被忘忧散激发出的那种狂暴虚假的力量感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小巷里,走出来一位衣着朴素却干净、容貌娟秀的年轻妇人,她朝着那群还在玩耍的孩子喊道:“狗娃,回家吃饭了!”
方才帮叶鹤翎送包子的那个小男孩应了一声,欢快地朝着妇人跑了过去。
萧霁明看着那对平凡的母子消失在巷口,又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一个包子,再回想刚才鹤翎那复杂无比的眼神,心中更是疑窦丛生,思绪万千。
鹤翎究竟遭遇了什么?这丹药又是何物?他为何要如此隐秘?
尽管疑问重重,但体内那缓缓扩散的温和药力,让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他将最后一个包子默默吃完,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僧袍,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低着头,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落魄杂役,缓缓向着回山的路走去。
城里最大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独孤屹点了满满一桌当地特色的荤腥菜肴,不同于连日来的素斋。
雅间内雕梁画栋,窗外可见街市华灯初上,人流如织,颇有些人间烟火的热闹。但叶鹤翎坐在桌前,面对着珍馐美味,却毫无胃口,只因心里记挂着萧霁明,不知他吃了药没有,药又是否真有效用。
酒过三巡,独孤屹慵懒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目光透过窗棂,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开口:
“鹤翎,”他声音不高,慢悠悠地说道:“如今寺中诸事已上轨道,不再那般急需你时刻留在此处钻研了。”
他顿了顿,语气难以捉摸:“你……可曾想过,此事了结之后,欲往何方?”
回蝶衣谷?寻找萧霁明?虽然叶鹤翎很想,但在独孤屹面前,是万万不敢说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独孤屹的意图。是试探?还是真的打算放他走?以他对独孤屹的了解,后者可能性微乎其微,这更像是独孤屹的试探。
叶鹤翎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低声回答道:“鹤翎未曾想过,不知教主如何安排?”
果然,独孤屹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方才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只是一次敲打和试探。
他将酒杯推到叶鹤翎面前,冷笑道:“净业禅寺虽好,终非久居之地,待此间事务彻底稳定,渠道畅通无碍之后,本座便带你回西域。”
去西域明尊教总坛?
叶鹤翎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尽管他早有预感留下绝非好事,但也万万没想到,独孤屹竟打算直接将他带去西域魔教老巢!
一旦到了那里,人生地不熟,周围全是狂热的明尊教徒,守卫必然比中原严密百倍,他将彻底沦为孤岛,再无任何逃脱的可能!
翌日清晨,第一缕微光尚未完全驱散净业禅寺的晨雾,萧霁明便从打坐中猛然惊醒。
一股生机正绵绵不绝地从丹田处悄然滋生,缓缓流向四肢百骸。他尝试引导体内那早已枯竭的力量,竟然成功了!
虽然依旧微弱如丝,仿佛随时会断绝,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丝真实不虚的内力!
他受损严重的经脉,竟然真的愈合了大半!虽然远未恢复到从前,但至少不再是绝路,希望的曙光真真切切地照了进来!
狂喜!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萧霁明连日来的压抑和绝望!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禅房内来回踱步,激动得难以自持。
是叶鹤翎昨日送来的那枚丹药的功劳!真没想到,鹤翎的医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慧能那张慈悲的脸又涌上萧霁明心头,“骗子!都是骗子!” 萧霁明忍不住怒道,这净业禅寺,从根子上就烂透了!那宝相庄严的慧能大师,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善之徒!
一旦撕破了那层被佛祖显灵和话术蒙蔽的滤镜,许多之前被忽略的、不合常理的细节,瞬间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尤其是那些往来于寺中的香客。
他猛地想起,近日确实常见一些穿着打扮极其富贵华丽、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人,或是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地进入寺中,或是去往那后山新开放的区域;但不过一两个时辰后,这些人再出来时,却往往像是换了一个人,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亢奋的笑容,眼神发光,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已烟消云散,脚步轻快得要飘起来。
这种极端的情绪转变,此刻想来,绝非正常的礼佛静心所能达到,与他自己那日在大殿中的体验如出一辙,只是程度或许有所不同。
那大殿有古怪,虽然他还不知道忘忧散的存在,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就出在那座慧能用来点化众人的佛殿之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趁着清晨寺内人手空虚,大多僧人还在做早课,萧霁明深吸一口气,勉强调动起那丝刚刚恢复的、微弱却真实的内力,身形一展,悄无声息地掠过禅房。
他避开主路,专挑屋檐树影的阴影处行走,动作轻盈得与他昨日那落魄杂役的形象判若两人。虽然内力仅恢复少许,但多年苦练的轻功底子和对气息的精准控制仍在。
不多时,他便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座他无比熟悉的、曾让他体验到神迹也让他坠入更深绝望的大殿屋顶之上。
他伏低身体,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下方的动静。殿内传来隐隐人声。
他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手指拂过冰冷的瓦片,很快便找到了一片略有松动的屋瓦。他指尖微微用力,将其悄无声息地移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道光线和说话声从缝隙中透出。
他谨慎地俯身,将眼睛凑近那条缝隙。
只见大殿之内,慧能大师依旧端坐在佛像下的蒲团上,宝相庄严,手持念珠,仿佛悲悯世人的佛陀。
而在他面前,正跪着一个穿着绸缎,却哭得梨花带雨、妆容都有些花了的年轻妇人。那妇人看起来家境殷实,此刻却毫无形象可言,正对着慧能哭诉:
“……大师!大师您一定要帮信女!信女那当家的又要纳妾了!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信女入门三年,无所出,婆婆日日给脸色看,夫君也愈发冷淡……信女这心里……心里苦啊!求大师慈悲,指点信女,如何才能挽回夫君的心,为家族延续香火?信女愿捐出所有私己,只求佛祖垂怜!”
妇人的哭声凄切,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慧能大师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直到妇人哭诉暂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充满安抚力量:“阿弥陀佛。女施主之苦,老衲知晓。世间情爱,皆如镜花水月,执着于此,便是痛苦之源。然,佛祖慈悲,亦知众生皆苦。”
他话锋陡然一转:“若要化解此劫,非是向外索求,而是向内寻心。需以至诚之心,感动佛祖。或许,当你真正放下对‘得到’的执着,一心向佛时,你所求的,反而会不期而至。”
说罢,慧能大师转身走出殿外,殿门缓缓关上,见慧能大师离去,妇人便转身朝向佛祖不住地磕头跪拜。
这时,萧霁明看到,那束从大殿顶端投向妇人的金色光束内,突然闪现出许多金色光点。这是,他之前跪在殿内时也出现过的光点!只是他当时只以为是灰尘,并未在意。他急忙屏住呼吸,避免光点漂浮上来。
那妇人仍在抽泣,但呼吸似乎不由自主地加深了。
很快,她的哭声渐渐止歇,脸上的绝望和痛苦慢慢被一种释然和愉悦所取代,她的眼神开始发亮,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喃喃自语:
“大师说的是……是信女着相了……信女三年无出……夫君纳妾,也是为了家族,我不该妒忌……不该……”她的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只要我心诚,佛祖一定会保佑我的……一定会……多谢佛祖指点……”
萧霁明趴在屋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全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