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叶鹤翎所居的精舍院门被轻轻叩响。门外并非往日传话的教徒,而是独孤屹本人。他今日未着往日那般凌厉的墨色劲装,反而换了一身宽松的深青色常服,嘴角噙着淡淡的、慵懒的笑意。
“后山景致初开,晨间最为清幽。”独孤屹看着开门的叶鹤翎,语气随意,叶鹤翎却知道不能拒绝,“陪本座走走。”
自后山几座大殿开放以来,慧能“点化”信众、敛取财富的速度明显加快,数额也越发惊人。
独孤屹最近心情极佳,而他被禁足在这精致小院内也有几日,确实烦闷,需要散心。
但是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那日偶然嗅到的奇异药香,那个关于佛门秘境和珍稀药材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
“是。”叶鹤翎垂下眼帘,恭敬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露水未干的石阶,向后山深处行去。独孤屹步履从容,仿佛真的是在欣赏景致。叶鹤翎默默跟在半步之后,看似赏景,实则是留心之前闻到的草药香气。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清新,隐约传来罕见的草药味道。绕过一片茂密的古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几座古朴的佛殿散落在山林之间,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神秘。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殿宇周围,山坡之上,乃至岩石缝隙之中,竟生长着无数在外界难得一见的珍稀药草!
叶鹤翎下意识地低呼出声,清冷的脸上浮现出震惊与痴迷之色。
作为一名医者,尤其是一名苦苦寻求稀有药材的医者,眼前这一幕简直如同梦境!
这些药材,多数是在蝶衣谷也难得寻到的药材,此刻却如同寻常野草般漫山遍野地生长着!
“喜欢便去看看。”独孤屹难得地不再限制他的行动,示意他可以随意走动,“本座在此歇息片刻。”
叶鹤翎强压下激动,点了点头。
他看似随意地漫步其间,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子,飞快地丈量、辨认着每一种药材的年份、品相,心中不断盘算着它们的药性用途。
他采下几株看似普通、实则外界难寻的辅药,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小荷包中,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见猎心喜。
但他的全部心神,都在暗中搜寻那味最关键的主药——地脉紫芝!
根据古籍记载,地脉紫芝性极阴寒,却又需汲取地脉中的一丝纯阳之气方能生长,故而常生于背阴近水、且地气特殊之处。
他一边采撷,一边不动声色地向着那些殿宇背后、阳光难以直射的阴湿角落靠近。
一座最为古老、仿佛半嵌在山体中的佛殿后方,石壁嶙峋,终年不见阳光,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阴凉湿润。
叶鹤翎的心跳陡然加速。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潮湿的苔藓和几株喜阴的草药。
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样冰凉滑腻、却又隐隐透着温润的草药!
定睛一看——只见在苔藓与岩石的缝隙间,一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深邃紫黑色的灵芝状菌类,正悄然生长着!其形态古朴,芝盖之上天然形成如同地脉走向般的奇异纹路,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却纯正的阴寒灵气,正是古籍中描绘的地脉紫芝!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叶鹤翎狂喜,他迅速回头看向远处小径上的独孤屹,只见独孤屹看他这般高兴,一直不自觉噙着笑意看着叶鹤翎在这山间寻找。
只是,独孤屹并不知道叶鹤翎采的正是给萧霁明重塑经脉的药。
叶鹤翎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连同一小块附着其上的岩石和苔藓,将那株地脉紫芝完整地采掘出来,然后将其用之前采集的几株普通草药稍作掩盖。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流畅而隐蔽。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又随意采了几株旁边的草药,这才转身向独孤屹走去。
“收获如何?”独孤屹笑着看向叶鹤翎,随口问道,目光随意地扫向他鼓囊囊的小荷包。
“多谢教主,采得几味难得的药材。”叶鹤翎掩藏不住笑意,眼睛里亮晶晶的。
独孤屹难得见叶鹤翎如此高兴,心情正好,并未深究,点点头:“嗯,回去吧。”
返回精舍的一路,叶鹤翎感觉怀中的地脉紫芝如同炭火般滚烫,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沉默地跟在独孤屹身后。
一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视线,叶鹤翎立刻反锁房门,迅速扑到桌前。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株完好无损的地脉紫芝,浓郁的阴寒灵气瞬间弥漫开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强压下激动,他立刻取出之前那枚因缺少主药而药性未卜的半成品丹药。
他小心翼翼地刮下少许地脉紫芝最精华的芝粉,混合几种早已备好的催化药液,缓缓滴入那枚暗紫色的丹药之上。
重塑经脉的丹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此刻,于此地,彻底完成!
叶鹤翎紧紧握住这枚来之不易的丹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丹药已成,但如何送到萧霁明手中?更大的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连数日,萧霁明都未能再得到任何佛祖的指点。
那日大殿中如同神迹般的体验,仿佛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醒来后,留下的只有更加深重的无力感。
他数次求见慧能大师,得到的回复要么是“大师正在闭关静修”,要么是“大师有要事处理”,总之,避而不见。
净业禅寺虽大,僧众虽多,但自从他表明要“带发修行”后,除了每日分配给他繁重杂役的执事僧,再无任何一位真正的高僧会对他加以颜色,更别提指点迷津。
他像一个被遗忘的透明人,徘徊在香火鼎盛、却与他无关的佛国边缘。
那种被孤立、被忽视的感觉,混合着求而不得的焦灼,几乎要将他逼疯。
这日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萧霁明做完了一天的杂役,只觉得身心俱疲。
寺内压抑的氛围让他喘不过气,他需要离开片刻,哪怕只是去山脚下那个人声嘈杂的小镇,感受一点烟火气。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沿着下山的路,缓缓走进了城镇。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炊烟袅袅,杂货铺的老板高声吆喝着,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净业禅寺内僧人的冷漠形成鲜明对比。
几个总角幼童在街边空地上嬉笑玩闹,互相踢着一个彩色的毽子。
毽子上下翻飞,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暂时驱散了萧霁明心头的阴霾。他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羡慕和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光……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或许是玩得太过兴奋,用力过猛,一脚将那毽子高高踢起,不偏不倚,正好挂在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枝桠上,卡在了枝叶间。
孩子们顿时傻了眼,围着大树蹦跳着想够下来,却都徒劳无功。那树杈颇高,绝非他们能触及。
小男孩急得抓耳挠腮,一转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身形瘦削却个子很高的萧霁明,立刻跑了过来,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央求道:“大哥哥,大哥哥,帮我们拿下毽子好不好?我们够不到。”
萧霁明回过神来,看着孩子焦急又期盼的眼神,心中一软。他抬头估量了一下高度,点了点头。
他脱下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旧布鞋,掂量了一下,看准位置,手臂一扬,将布鞋掷了上去。
“啪!”一声轻响,鞋子精准地打中了卡住毽子的树枝。毽子晃了晃,应声而落。
“哇!掉下来了!”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兴奋地捡起毽子,围着萧霁明又跳又笑,“谢谢大哥哥!大哥哥好厉害!”
萧霁明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听着他们毫无保留的感谢,多日来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暖流,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布鞋,重新穿上。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头,独孤屹正带着叶鹤翎缓步走来。一连吃了数日寺内的清素斋饭,独孤屹今日兴致颇高,特意带叶鹤翎下山,说是要“换换口味,用些荤腥”。
叶鹤翎沉默地跟在他身侧,低眉顺目,心中却时刻紧绷着。
忽然,前方传来孩童的欢呼声,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那个穿着破旧杂役僧袍、瘦削却挺拔的身影!那个刚刚用鞋子打下毽子、正被孩子们围着道谢的侧脸!
是萧霁明!
霁明怎么会在这里?他看起来……似乎还好?还能帮孩子们捡毽子?
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让叶鹤翎完全忘记了掩饰。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巴微微张开,那惊骇交集的表情清晰地定格在他的脸上。
尽管他立刻意识到了失态,猛地低下头去,但那一瞬间的剧烈反应,已然尽数落入了身旁独孤屹的眼中。
独孤屹的脚步并未停下,目光却从街边的摊贩,缓缓移到了叶鹤翎苍白的侧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哦?看见什么了?脸色变得这般难看。”
叶鹤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喉咙,绝不能让独孤屹认出霁明师兄!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起那日在暗室之中,独孤屹透过窥孔观察楼下跪拜的试验品时,曾以冷漠评估的口吻评论,却并未认出那就是他嫉恨已久的萧霁明!
叶鹤翎换上怜悯与不安的表情,微微侧过头,避开独孤屹探究的视线,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还带着愧疚,指向正弯腰穿鞋的萧霁明:
“教主……您看那人……是否有些眼熟?”他顿了顿,“他不就是我们那日在大殿暗室中,见到的那个乞丐吗?当时他跪在佛前,那般虔诚渴望。想到那日我们所见的药效,虽是为了验证药方,但终究是……利用了他的困境。我……我心中实在有些不安。”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利用自己医者的身份,既解释了为何自己会突然失态,又完美地掩盖了萧霁明的真实身份。
独孤屹锐利的目光在叶鹤翎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远处那个刚刚穿好鞋、正被孩子们簇拥着道谢、看起来确实落魄不堪的杂役僧人。此刻听叶鹤翎这般说,便信了**分。
他见叶鹤翎眉头微蹙,眼中带着真实的不安,只觉得是这医师心底那点无用的善良又在作祟,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安抚:“他一副穷酸落魄相,本就如此,与你何干?那日之事,是他自身执念招引,能成为试药之人,为圣教大业出一份力,也算是他的造化。”
叶鹤翎闻言,心中稍定,知道暂时瞒过去了。他看到一旁玩闹的幼童,心生一计。
他顺势垂下眼帘,语气更加柔软,甚至带上恳求:“教主说的是,只是,见他如此境况,我终究难以心安。可否容我去买些吃的与他,略表心意,也算求个心安?”
他抬眼看独孤屹,眼神中满是担忧,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
独孤屹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无谓,反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穷杂役,施舍点东西,无伤大雅。
于是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却又带着一丝纵容:“去吧。速去速回,别耽误了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