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禅心乱方丈施辣手

次日凌晨,净业禅寺内回荡着肃穆的钟声。

香客尚未上山,寺内唯有僧人们忙碌的身影。

方丈禅院内,气氛却略显不同往日。

慧能大师坐在镜前,今日换了亲随弟子了尘为他整理袈裟。

他脱掉华贵的袈裟,换上浆洗多年的朴素袈裟。

他昨夜只睡着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独孤屹那冰冷的目光、巨额黄金的金光灿灿,在他的梦乡内将他反复折磨。

“师父,时辰快到了,该去佛堂了。”了尘弟子恭敬地低声提醒。

慧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烦躁,点了点头。

在数名弟子的簇拥下,他起身走向举行日常讲经法会的佛堂。

按照惯例,讲经前他会在佛堂旁一间狭小的耳室内静坐片刻,收敛心神。

今日,了尘弟子依旧紧随其后,一同进入了这间光线昏暗、仅容三五人的小室。

其他弟子则恭敬地守候在门外。

凌晨时分天光不算亮,耳室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长明灯,光线昏黄。

在慧能眼里,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逼仄的空间无形中令他感到极度压抑。

了尘弟子熟练地为慧能倒上一杯清茶,递到他手边:“师父,请用茶,定定神。”

就在了尘弟子靠近的那一刻,连日的失眠耗尽了慧能的理智,在这昏暗密闭的空间,恐惧又被极致地放大。

慧能似乎看见了尘的指尖沾着血迹,他猛地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了尘弟子那平静无波的脸,在他眼中竟突然变得无比狰狞!

他要害我!他是独孤屹派来灭口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慧能的脑海,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神经!

“你……你想做什么?!”慧能苍老的声音因极度惊惧变得沙哑,身体猛地向后缩去,打翻了身旁小几上的经书。

了尘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扶住他:“师父?您怎么了?”

他这个上前一步的动作,在精神已绷紧到极限的慧能眼中,无疑成了攻击的前兆!

“滚开!孽障!”慧能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眼中血丝遍布,猛地抓起手边那个沉甸甸的紫砂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了尘弟子的额头狠狠砸去!

“砰!”一声闷响!

紫砂壶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和紫砂碎片四溅开来!

了尘弟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额角瞬间被砸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和浅色的僧袍!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撞在墙壁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痛苦,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意识模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守候在门外的弟子们听到里面的动静和慧能的嘶吼,慌忙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惊呆了——满地狼藉,茶水横流,碎片四溅,了尘师兄满头满脸是血,昏死在地!

而他们的方丈,则如同疯魔了一般,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手上还沾着血迹和茶渍,眼神涣散而狂乱!

“了尘师兄!” “师父!这……这是怎么了?!”

“快!快救人!”

弟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有的慌忙上前查看了尘的伤势,进行简单的止血包扎;有的则战战兢兢地靠近慧能,试图安抚他:“师父!师父您醒醒!是我们啊!”

面对弟子们惊恐、疑惑、甚至畏惧的目光,慧能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和自己染血的手,一股冰冷的后怕和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竟然当着众人,重伤自己的亲随弟子!

他抬起控制不住的颤抖的双手,抚上额头,脸上浮现出虚弱的神色,声音沙哑地开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连日操劳,处理寺务,心力交瘁,方才竟是心神失守,产生了极其可怕的幻觉……将了尘看作了魔障侵袭,方才出手,唉!皆是老衲之过!我佛慈悲……”

弟子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他们或许相信,或许怀疑,但无人敢出声质疑,只能纷纷合十念佛:“师父保重身体啊!”

“既然如此……”慧能仿佛虚脱般摆了摆手,“今日讲经便暂且作罢。老衲需静修数日,平复心魔。尔等……好生照料了尘。”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弟子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耳室,返回自己的禅房去了。

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众多弟子们心中难以消散的惊疑与窃窃私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净业禅寺内传开。

版本各异,但核心都离不开“方丈大师突发癔症,重伤亲随弟子”。

萧霁明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消息。

他顿时联想到昨日晚间那位弟子送给慧能的热茶,虽然那人喝了茶也无异样,但从前在天剑门时时有听说,提前服下解药的操作,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罕事。

他认为,慧能此次失态,恐怕是明尊教的手笔。

看来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激烈至此,明尊教已经行动了!

这是个好时机,萧霁明也立即开始自己的计划。

上次在安澜城内,他直接寄信给天剑门掌门,没想到是萧承允接到信,被他来安澜城给自己好一顿污蔑,这次他该如何避开掌门,将信直接寄给亲信们呢……

萧霁明调动轻功,悄无声息地来到慧能的禅房后,禅房前照常是四个精装武僧手持短棒巡视四周,任何人求见慧能都不允进去。

萧霁明从窗户缝往内看时,只见慧能躁动不安地躺在床上,神情时而涣散时而惊恐,一副陷入癔症的样子,俨然是药物作用的结果。

萧霁明使用巧劲,无声无息地推开窗,即走到慧能床前,慧能浑浊的双眼才现出萧霁明的倒影。

慧能如同见了鬼一样立即就要尖叫出声,被萧霁明一下点中哑穴,只在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

“不要怕,”萧霁明笑道,眼中全是对慧能的讥讽,“我不是来寻仇的,尽管我知道,之前是你骗了我,害得我潦倒了一月有余!”

“啊……啊啊……”慧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张有几分眼熟的脸,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一个受害者。

“晚辈萧霁明。”萧霁明亮出身份,“家父乃天剑门掌门萧正鸿。”

慧能的眼睛骤然瞪大,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那个号称武林正道翘楚、未来领袖的天剑门少主?

他怎么会在净业禅寺?

萧霁明讥笑道:“晚辈此前遭奸人暗算,经脉尽毁,不得已隐姓埋名,藏身于此,只为避祸求生。”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慧能脸上,“但是,得高人相助,晚辈经脉已得重续,功力已恢复九成。”

其实,他才堪堪恢复一成,只是他常年戴着名为“体面”的面具,美化自己已成习惯!

慧能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经脉重续?这几乎是传说中的奇迹!

萧霁明进而缓缓道来:“大师,你如今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矣!你浇筑黄金讲台,只怕已经得罪明尊教,今日当众失态就是迹象。依独孤屹之狠辣,你觉得他还会留你多久?”

慧能不想承认,只是萧霁明说的句句属实,如今他的境地似乎已经走到末路穷途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禅房外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正朝着房门而来。

萧霁明闻之,反手解了慧能哑穴,翻身而起,掠至窗边,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并在离开的瞬间反手将窗户轻轻带拢。

几乎就在窗户合上的同时,“吱呀”一声,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并非日常伺候的年轻弟子,而是两名身材高大、面色沉静的中年僧人。

他们合十行礼,举止看似恭敬有加,但抬起双眼时,目光只有一片冰冷。

慧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两人在寺中多年,因为他也有印象,但此刻他已明白,这必是明尊教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净业禅寺中,还有多少明尊教的眼线?

“阿弥陀佛。”其中一名僧人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大师今日受惊了。我等奉教主之命,特来探望。”

另一人接口道:“大师今日之举,着实令人担忧。可见大师年事已高,精力已不堪重负,易为外魔所侵,已经无力担任方丈矣。”

先前那人图穷匕见:“教主慈悲,念在大师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愿给大师一条生路。只要大师即刻写下手信,言明因年老体衰,自愿将方丈之位传于了尘师弟,教主便可允大师安然退隐,颐养天年,保全最后的体面。否则……”

话未说尽,但那冰冷的杀意已弥漫整个禅房。

慧能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最后的一点幻想也被彻底击碎。

原来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鳖,身边无一可信之人!连人身安全都完全掌握在别人手中!

反抗?他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僧,如何反抗?

他知道这手信一写,自己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对方所谓的“安度晚年”根本是骗鬼的谎言!

但他更知道,若是不写,恐怕立刻就会“圆寂”在这禅房之中!

他的手剧烈颤抖着,在那两名明尊教徒冰冷目光的逼视下,最终还是在对方早已备好的纸笔上,写下了手信。

内容无非是自称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自愿将方丈之位传给弟子了尘,赞其天性聪慧,性情淑雅,堪当大任云云。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两名明尊教徒满意地拿起手信,检查无误,这才假惺惺地行了一礼:“大师英明。您好生歇息。”说罢,转身离去,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任务。

禅房门再次关上,留下慧能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瘫在椅子上,双手颤抖地抓着衣襟,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窗户再次被轻轻推开,原来方才萧霁明并未离去,而是一直屏气,在窗外偷听,此刻轻盈地落回房中。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慧能,沉声道:“大师,现在你可信了?”

慧能抬起头,眼中一片死灰:“信了……又如何?手信已写,老衲……已是俎上鱼肉……”

“非也,”萧霁明沉声道,“他们此刻不杀你,是因为你这‘方丈’的名头还有最后一点用处,需要用你的手信来平稳过渡,避免寺内生乱,影响他们继续敛财。这便是你唯一的机会!”

“机会?”慧能茫然。

“对!”萧霁明缓缓说道,“他们说你身体不适无法担任方丈,你便反其道而行之。明日一早,你便当众宣布,昨日只是偶感不适,如今已然无恙,要继续主持寺务,甚至要更频繁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过问讲台建造,接见重要香客!”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只要你一直健康、清醒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们那份所谓你‘年老体衰、自愿退位’的手信,就是一张废纸!一则无人会信,二则他们若强行拿出,反而会暴露其阴谋,引起猜疑和混乱,这绝非独孤屹所愿见。只要你坚持走动,就是保住你性命最好的盾牌!”

慧能原本死灰的眼神中,猛地亮了起来!

正是!只要他还健康清醒,明尊教就不敢轻易动他!否则难以向天下信徒交代!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了!

“好……好!老衲明白了!”慧能挣扎着坐直身体,只是转瞬又颓唐起来,“只是老衲的身体……确乎已是强弩之末了!即便强撑着行走,又能维持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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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羽拂雪
连载中咕噜咕噜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