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周末清晨,空气里带着凛冽的寒意。
晏迟昼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他皱着眉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是靳鹤萦发来的消息。
“醒了吗?”
时间显示:6:47。
晏迟昼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昨晚写物理题写到凌晨一点多,现在困得眼皮打架。
十秒后,手机又震了。
“阿昼?”
晏迟昼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机打字:“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靳鹤萦秒回:“有。特别重要。”
“说。”
“下楼。”
“
“我在你小区门口。”
晏迟昼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脑子还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懵。
靳鹤萦在他小区门口?
这才几点?
他快速打字:“你有病?”
靳鹤萦回了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下来嘛,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
“真的不去?”
“再废话拉黑。”
这次靳鹤萦没立刻回。晏迟昼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一分钟,没有新消息。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
但睡不着了。
他闭着眼躺了五分钟,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猜测靳鹤萦在楼下干什么。这么冷的天,那傻子该不会真一直站着吧?
“……操。”
晏迟昼低声骂了一句,认命地爬起来,套上衣服,抓起手机和钥匙,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母亲还在睡,周末她一般会睡到八点多。
清晨的小区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空气冷得呛人,晏迟昼裹紧外套,快步走到小区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靳鹤萦。
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了条灰色的围巾,正靠在门口的保安亭旁边,低头看着手机。晨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似乎感觉到视线,靳鹤萦抬起头,看见晏迟昼的瞬间,眼睛弯起来。
“早啊,阿昼。”
晏迟昼走到他面前,脸色不善:“你最好真的有事。”
“有。”靳鹤萦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西山看日出,去不去?”
晏迟昼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票,上面印着“西山观景台冬季日出专线”。
“你大早上六点多把我叫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就为了看日出?”
“嗯。”靳鹤萦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我查了,今天日出时间七点二十三分。现在打车过去刚好来得及。”
“……”晏迟昼觉得自己脑子可能还没醒,“靳鹤萦,现在是冬天。西山海拔八百米,山顶温度零下。你让我这个时间去爬山看日出?”
“不是爬山,”靳鹤萦晃了晃票,“有景区专车,直达观景台。不用爬。”
晏迟昼深吸一口气,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为什么突然要看日出?”
“因为想和你一起看。”靳鹤萦看着他,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一起看今年的第一场冬日出。”
理由简单到近乎幼稚。
但晏迟昼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吐出两个字:“傻逼。”
靳鹤萦笑了,知道这是同意了。他抬手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请,我的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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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开了暖气,晏迟昼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还没完全苏醒,街道空旷,只有早班的公交车偶尔驶过。
靳鹤萦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饭团,递给他一个。
“哪来的?”晏迟昼接过。
“便利店买的。”靳鹤萦自己拆开另一个,“知道你没吃早饭。”
饭团是照烧鸡排味的,味道还行。晏迟昼慢吞吞地吃着,靳鹤萦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我昨晚查攻略,说西山日出特别好看,尤其是冬天,运气好能看到云海……”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吧。”
“你也他妈真有精神。”
“想到要和你一起看日出,就不困了。”
晏迟昼噎了一下,瞪他一眼:“闭嘴,吃饭。”
靳鹤萦从善如流地闭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车开到西山脚下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景区专车已经等在停车场,稀稀拉拉有几个同样来看日出的游客。
两人上了车,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上。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城市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深秋的山林,树叶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伸向天空。空气越来越冷,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靳鹤萦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晏迟昼瞥了一眼:“幼稚。”
“那你画个不幼稚的。”靳鹤萦把位置让给他。
晏迟昼盯着那片雾气看了两秒,然后抬手,在爱心旁边画了个……中指。
靳鹤萦愣了一秒,随即低笑出声:“不愧是你。”
车子在观景台停下时,天边的鱼肚白已经变成了橘红色。风很大,温度果然很低,晏迟昼一下车就被吹得一个激灵。
靳鹤萦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晏迟昼脖子上。
“不用——”
“别动。”靳鹤萦按住他的肩膀,动作仔细地把围巾绕好,“你穿得太少了。”
围巾还带着靳鹤萦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晏迟昼抿了抿唇,没再拒绝。
观景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举着手机或相机对着东方。天色越来越亮,云层被染上瑰丽的色彩,从橘红到金粉,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
“快了。”靳鹤萦站在晏迟昼身边,轻声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际线。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吹乱了头发,但谁都没动。
然后,就在某个瞬间——
一点金光从山峦的边缘跃出。
接着是半个圆弧,再然后是完整的一轮。
冬日的太阳不像夏天那样炽烈,而是带着一种清澈的、温柔的金色,慢慢升上天空。光芒洒向群山,给冷硬的山脊镀上暖色,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观景台上每一张仰起的脸。
整个日出的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但那种震撼却久久不散。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光芒变得刺眼,观景台上的人才陆陆续续开始离开。
“好看吗?”靳鹤萦侧过头,问晏迟昼。
晏迟昼还看着远方,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还行。”
“就只是还行?”
“不然呢?”晏迟昼转头看他,“要我写篇八百字观后感?”
靳鹤萦笑了,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晏迟昼:“别动。”
“干嘛?”
“拍照。”
“不拍。”
“就一张。”靳鹤萦语气带着点哄骗的意味,“纪念一下。”
晏迟昼皱着眉,但没再躲。靳鹤萦快速按了几下快门,然后低头看着屏幕,嘴角扬起。
“笑什么?”
“没什么。”靳鹤萦把手机收起来,“就是觉得,你比日出好看。”
“……闭嘴。”
两人沿着观景台边缘慢慢走。晨光越来越亮,山间的景色清晰起来。远处有鸟群飞过,在天空划出自由的轨迹。
“阿昼。”靳鹤萦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愿意来。”
“……”晏迟昼没说话。
“我知道你怕冷,也讨厌早起。”靳鹤萦顿了顿,“但还是来了。”
晏迟昼停下脚步,看向他:“所以呢?”
“所以,”靳鹤萦也停下来,转身面对他,眼神认真,“我很高兴。”
风还在吹,但围巾很暖和。
靳鹤萦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太阳,和一个小小的、清晰的晏迟昼。
晏迟昼移开视线,看向远方起伏的山峦。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下次别挑这么冷的天。”
靳鹤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越来越大,最后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好。”他说,“下次我们挑个暖和的日子。”
顿了顿,他又补充:
“不过,和你一起的话,冷点也没关系。”
晏迟昼没接话,只是转身往回走。
但嘴角,在靳鹤萦看不见的角度,悄悄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山的专车上,暖气开得很足。晏迟昼有些困了,靠着车窗打瞌睡。车子颠簸,他的头时不时磕到玻璃。
靳鹤萦伸手,轻轻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睡吧,”他低声说,“到了叫你。”
晏迟昼僵了一下,但最终没反抗,闭上了眼睛。
少年的肩膀不算宽阔,但很稳。呼吸间能闻到靳鹤萦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羽绒服柔软的质感。
很安心。
车子在山路上平稳行驶。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两个依偎的少年身上。
一个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另一个侧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窗外,冬天已经来了。
但有些温暖,
正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