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高二六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月考成绩带来的短暂喘息已经结束,期中考试的阴影像冬天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学生头上。黑板右侧用红色粉笔写着醒目的倒计时:“距离期中考试:17天”。
早自习本该是背书的时间,但后排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低声哀嚎。
“完了完了,老刘说这次期中要和一中联考,难度直接拉满……”
“我妈说了,这次再考不好,寒假手机就别想要了。”
“谁不是呢……”
晏迟昼坐在靠窗的位置,塞着耳机听英语听力,对那些抱怨充耳不闻。他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红色的封皮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靳鹤萦走进教室的时候,带进来一身室外的寒气。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很自然地从晏迟昼桌上顺了张纸巾擦手。
“早啊阿昼。”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晏迟昼摘下一只耳机,瞥了他一眼:“你迟到了。”
“三分钟而已,”靳鹤萦拉过椅子坐下,凑近看了看他面前的书,“嚯,直接上五三了?这么猛?”
“不然呢?”晏迟昼重新戴上耳机,“像你一样每天靠脸吃饭?”
“我也可以靠才华的,”靳鹤萦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书——同样是一本五三,但看上去崭新得像是刚从书店买回来,“从今天开始,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晏迟昼扫了一眼他那本书的封面,冷笑:“你这书干净得能照镜子,怎么,打算用知识的光芒闪瞎老师的眼?”
“知识都装脑子里了,”靳鹤萦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书只是装饰。”
“那你脑子里装的可能是水。”
“也可能是你。”靳鹤萦接得飞快。
前排正在背古诗词的女生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晏迟昼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搭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听力上。
但靳鹤萦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阿昼,”他用笔帽戳了戳晏迟昼的手臂,“这道数学题,帮我看一眼?”
晏迟昼没动。
“就一眼,”靳鹤萦把练习册推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道函数题,“真不会。”
晏迟昼摘下耳机,看了一眼题目。不算难,但步骤有点绕。
“第一步就错了。”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写下一行公式,“这里,不能直接代,要先变形。”
他的字迹不算工整,但逻辑清晰。靳鹤萦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到晏迟昼的侧脸。
“懂了没?”晏迟昼写完,把笔一扔。
“懂了,”靳鹤萦直起身,眼睛弯起来,“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那是因为你上课都在睡觉。”
“我睡觉也能听见你讲题的声音,”靳鹤萦说,“特别好听。”
“……”晏迟昼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音量调大,用行动表示拒绝交流。
早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数学课代表抱着一大摞试卷冲进来:“周测试卷!自己上来拿!”
人群呼啦围上去。靳鹤萦仗着身高优势,很快拿到了两份卷子。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数——138,不错。然后去看晏迟昼的——145。
“啧,”他把卷子递过去,“你又比我高。”
晏迟昼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错题:“正常发挥。”
“哪道错了?”靳鹤萦凑过去看。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晏迟昼用红笔在卷子上点了点,“少写了一个讨论情况。”
“这都能扣五分?”
“严谨。”晏迟昼淡淡地说,“不像某人,前面选择题都能错。”
靳鹤萦摸了摸鼻子:“那两道是粗心……”
“粗心就是不会。”晏迟昼打断他,“考试没人在乎你是不是粗心。”
这话说得有点重,但靳鹤萦没生气,反而笑了:“阿昼老师教训得是。”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物理、化学、数学,一科接一科,老师讲课的速度快得像赶集,板书密密麻麻写满一黑板又很快擦掉。
晏迟昼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飞快。靳鹤萦一开始还能跟上,但到第三节数学课的时候,明显开始走神。他撑着下巴,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或者飘向旁边认真记笔记的晏迟昼。
数学老师正在讲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讲到关键步骤时,忽然点名:“靳鹤萦,你上来做一下辅助线。”
靳鹤萦一个激灵站起来,脑子还有点懵。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又看了一眼晏迟昼。
晏迟昼头都没抬,只是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个图,用笔尖点了某个位置。
靳鹤萦看懂了。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那位置画了一条线。
“嗯,思路是对的。”数学老师点点头,“下去吧,认真听讲。”
靳鹤萦回到座位,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晏迟昼一下。
晏迟昼没理他,继续记笔记。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前脚刚走,靳鹤萦后脚就趴在了桌上。
“累死了……”他哀叹,“阿昼,你不累吗?”
“累。”晏迟昼合上笔记本,“但累也得学。”
“为什么?”靳鹤萦侧过头看他,“你这么拼,就为了跟老刘那个赌?”
晏迟昼沉默了一下。
“不只是。”他说,“我想考个好大学。”
“然后呢?”
“然后离开这里。”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靳鹤萦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晏迟昼想离开的,可能不只是这座城市。
还有过去,还有那些让他失眠的夜晚,还有那些压在他身上的、看不见的东西。
“我陪你。”靳鹤萦说。
晏迟昼看向他。
“我也考个好大学,”靳鹤萦笑了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话说得太像承诺,也太重。晏迟昼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随你。”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山人海。
靳鹤萦让晏迟昼占座,自己去排队打饭。他个子高,在人群中很显眼。晏迟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偶尔回头朝这边看一眼,然后笑一下。
傻。
晏迟昼在心里评价,但目光一直没移开。
靳鹤萦端着两个餐盘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有红烧排骨,”他把其中一个餐盘放到晏迟昼面前,“给你打了双份。”
晏迟昼看了一眼,餐盘里除了排骨,还有他爱吃的茄子和青菜。米饭压得很实。
“谢谢。”他说。
“跟我还客气?”靳鹤萦在他对面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快吃,下午还有两节英语。”
两人安静地吃饭。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成了背景音。
吃到一半,靳鹤萦忽然说:“阿昼,你嘴角有饭粒。”
晏迟昼下意识抬手去擦。
“左边。”靳鹤萦说。
晏迟昼擦了左边,没擦到。
“还是没擦掉,”靳鹤萦站起身,俯身过来,伸手用拇指轻轻抹过他的嘴角,“好了。”
动作很快,很自然。
但晏迟昼整个人僵住了。
靳鹤萦的指尖温热,触碰一瞬即逝,却像火星溅在皮肤上。
周围好像有目光投过来,又好像没有。
“看什么看,”靳鹤萦坐回去,面不改色地对旁边一桌探头探脑的男生说,“没见过帅哥互相帮助?”
那几个男生讪讪地转回头。
晏迟昼低着头,继续吃饭。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靳鹤萦在对面,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意。
下午的英语课和语文课过得很快。放学铃响时,天色已经暗了。
“今晚还去图书馆吗?”靳鹤萦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不去,”晏迟昼说,“回寝室写。”
“那我跟你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深秋的傍晚,风更冷了,吹得落叶在地上打转。
“阿昼,”靳鹤萦忽然开口,“手冷。”
晏迟昼瞥了他一眼:“揣兜里。”
“揣兜里也冷。”靳鹤萦说着,很自然地把手伸进晏迟昼外套的口袋。
晏迟昼身体一僵。
靳鹤萦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找到了他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这样暖和多了。”靳鹤萦笑。
晏迟昼想把手抽出来,但靳鹤萦握得很紧。
“……松开。”
“不松。”
“靳鹤萦——”
“就牵到宿舍楼底下,”靳鹤萦低声说,“没人看见。”
暮色渐浓,路灯还没亮。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裹紧外套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两个男生在口袋里紧握的手。
晏迟昼最终没再挣扎。
他任由靳鹤萦牵着手,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宿舍楼的小路上。
风还在吹,落叶沙沙作响。
但掌心很暖。
暖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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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时间,寝室里很安静。
晏迟昼在写化学题,靳鹤萦在背英语单词。两人各占书桌一边,互不打扰,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偶尔靳鹤漾遇到不会的单词,会轻轻念出来。晏迟昼有时候会随口告诉他意思,有时候装作没听见。
九点多的时候,晏迟昼的手机震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小昼,妈妈今晚加班,可能很晚回来。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一下吃。记得早点睡。”
晏迟昼回了个“嗯”,继续写题。
但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一道题算了三遍还没算对。
“阿昼。”靳鹤萦忽然叫他。
“嗯?”
“这道完形填空,选什么?”
晏迟昼凑过去看了一眼:“C。”
“为什么?”
“上下文逻辑,前面说转折,后面应该是相反的结果。”
“懂了。”靳鹤萦低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又说,“你晚上吃饭了吗?”
晏迟昼顿了一下:“……吃了。”
“撒谎。”靳鹤萦放下笔,“你妈是不是又加班?”
“……”
靳鹤萦站起身,走到自己柜子前翻了翻,掏出一盒泡面和两根火腿肠。
“等着,”他说,“我给你泡面。”
“不用——”
“别废话。”靳鹤萦打断他,拿着泡面去了公共水房。
五分钟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回来,放在晏迟昼面前。
“快吃,吃完再写。”
泡面的香气在小小的寝室里弥漫开。晏迟昼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靳鹤萦。
“看什么看?”靳鹤萦坐回自己位置,重新拿起英语书,“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晏迟昼低下头,拿起叉子。
面泡得刚好,不软不硬。火腿肠被细心地切成了片,均匀地铺在上面。
他吃得很慢。
靳鹤萦在旁边假装背单词,但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靳鹤萦。”吃到一半,晏迟昼忽然开口。
“嗯?”
“谢谢。”
靳鹤萦笑了:“跟我还客气?”
晏迟昼没再说话,继续吃面。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寝室里只有吃面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
简单,温暖。
像这个寒冷的深秋夜里,
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