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明的目光在苏云清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语气平静：“苏伯父在书房等你。”
苏云清下意识想问“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程柏明一眼。
程柏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替人传一句寻常的话。
“知道了。”苏云清应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前院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程柏明仍站在池塘边，背对着他，身形挺直。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肩头，斑斑驳驳，倒将他衬得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默。
苏云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苏父今日先见的人是程柏明。
彼时书房门窗紧闭，案上茶盏里的茶换过两回，却几乎没人动过。
苏父坐在书案后，神色比平日更沉几分。
“折子的事，你应当已经知道了。”苏父道。
程柏明坐在下首，神情平静：“昨天听到些风声。”
“风声传得这么快，便说明有人是故意放出来的。”苏父面色不大好看，“参你的罪名不新鲜，专权跋扈、结党营私，都是老调重弹。麻烦的是，他们这次把云清也牵了进去。”
程柏明眼神微冷，却没有立刻接话。
苏父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说你沉溺私情，内宅不修，甚至暗指你因私废公。话没说透，可正因为没说透，才更容易叫人想歪。”
程柏明淡声道：“冲我来的。”
“自然是冲你。”苏父道，“只是他们知道单凭旧账未必动得了你，便想着从旁处撕一道口子。云清性子骄纵，外头的人又都知道他从前荒唐过几回，拿他做文章，最容易。”
程柏明垂下眼，指节在膝上轻轻一扣。
苏父问：“你打算如何？”
程柏明道：“不能急着辩。”
苏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这种折子，若我立刻上疏自辩，反倒像是心虚。专权跋扈也好，结党营私也罢，他们没有实证，只能靠风声搅浑水。”程柏明语气沉稳，“至于内宅之事，更不宜摆到明面上说。”
苏父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不错。越辩，越像真有其事。”
程柏明继续道：“眼下该做的，是查清递折子的人背后是谁，再看圣上留中不发，还是已经有意敲打。”
苏父道：“递折子的是御史台的韩御史。此人与苏家没什么旧怨，但他近来同齐王府那边走得近。”
程柏明眸色微沉。
“齐王府”三个字落下，书房里顿时安静了片刻。
苏父缓缓道：“你前些日子办的那桩盐税案，断了不少人的财路。齐王府那边虽未明着露面，但底下几个管事被牵连进去，未必咽得下这口气。”
程柏明道：“所以这折子未必是为了把我一击扳倒，更多是试探圣上的态度。”
“不错。”苏父道，“若圣上压下不发，便说明暂时不想动你；若召你问话，便是敲打；若再有人跟着上折子，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程柏明沉吟半晌：“苏伯父觉得，我该退一步？”
苏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退不退，要看圣上的态度，不是看那些人骂得多凶。你如今越稳，他们越急。只是有一点，你需记着。”
程柏明抬眼。
苏父看着他，声音低了些：“云清还在书院。他没入仕，也不懂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你若要护他，就不能只把他藏起来，也不能什么都不告诉他。”
程柏明眸光微动。
苏父道：“他性子是被我们养娇了些，可不是蠢人。你全瞒着他，他反倒容易胡思乱想，也容易被人钻空子。”
程柏明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苏父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我会敲打他，让他这阵子行事谨慎些。赌场、酒楼、同窗间的胡闹，都不可再沾。也不是要拘着他，而是眼下有人盯着，不能给人递刀子。”
程柏明道：“我会让人留意。”
“还有，”苏父顿了顿，“你们之间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本不该多问。但外头既然已经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们自己心里也该有数。若真过不下去，另说。若还要过，就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直接。
程柏明垂眸片刻才道：“我会好好待他。”
苏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才摆了摆手：“去吧。让云清进来。”
程柏明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苏云清推开书房门进去，见苏父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一本账册，手边搁着茶盏。茶色微凉，盏沿浮着一圈浅淡茶渍，显然放了有一会儿。
苏父抬眼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云清依言坐下。
书房里安静片刻。
苏父没有一开口便说朝堂，只先看了他一会儿。
他这个儿子生得好，眉眼明净，瞧着还是少年气重。虽说近来比从前稳了些，可在苏父眼里，到底还是没真正经过风浪的孩子。
“这几日在书院如何？”苏父问。
苏云清一怔，显然没想到父亲找他是问这个。
他答道：“还好。”
“旬考呢？”
苏云清撇了撇嘴：“父亲何必明知故问。”
苏父看他这副模样，倒被气笑了一声：“你倒还理直气壮。”
苏云清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这一笑过后，书房里的气氛松了些。
苏父端起茶盏，又放下，道：“我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嘱咐。”
苏云清抬眼看他。
苏父神色认真了些：“近来朝中有些风声，牵涉到程柏明。具体的事你不必管，也暂时管不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不难听。
苏云清没有反驳。
他确实还在书院读书，朝堂上那些事，即便知道了，也未必能插得上手。
苏父继续道：“但你要知道，你如今同他住在程府，外头看你，便不只是看苏家的小少爷，也会把你同程柏明连在一处看。”
苏云清微愣。
苏父道：“你从前胡闹，最多是我与你母亲关起门来教训你。可如今不一样。你今日去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若落在有心人眼里，都可能被添油加醋，变成攻讦他的把柄，也可能反过来牵连苏家。”
苏云清道：“父亲是说，赌场那事？”
苏父目光一沉。
苏云清心里顿时明白了。
他父亲果然知道了。
苏父道：“我知道你昨日不是去赌，是为了劝牛家那个小子。可旁人若只看见你从那种地方出来，会不会信你是去救人的？”
苏云清无言以对。
不会。
外头的人只会说，苏家那个从前就顽劣的小少爷，又去了不干净的地方。
若再牵扯到程柏明，便更难听。
苏父语气没有责骂，却更叫人心口发沉：“云清，我不是不许你交朋友，也不是要你从此缩在府里。可你行事之前，要多想一步。”
苏云清点头道：“我知道了。”
苏父看着他，半晌叹了一声。
“你祖母心疼你，你母亲也心疼你，我也心疼你。可人不能仗着有人心疼，就永远不长大。”
这句话落下，苏云清心中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苏父声音缓了些：“程柏明那边的事，自有他自己应对，也有我与你大哥他们看着。你不必逞强，更不必胡乱插手。你眼下最该做的，是好好读书，稳稳当当地先把科举这一关过了。”
苏云清抬头：“父亲觉得我能过？”
苏父看着他：“你若肯用心，未必不能。”
苏云清怔住。
从前家里骂他不用功的时候多，真正这样认真说“你能”的时候，反倒少。
苏父又道：“你不是没有聪明劲，只是从前心思太散。如今既然知道日子不是只靠玩闹过出来的，就该把心收一收。”
苏云清低声应道：“嗯。”
苏父看着他，眼底终究软了几分。
“还有，”他顿了顿，“你同程柏明之间如何，我不多问。你若受了委屈，苏家自然给你撑腰。可若你还想同他好好过，就别总拿旧日的脾气伤人，也别什么都憋着不说。”
苏云清不太自然道：“父亲怎么说这个。”
“我不说，你们自己就能明白？”苏父淡淡道。
苏云清被噎住。
苏父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再继续，只挥了挥手，神情比方才柔和许多：“去吧，你也长大了，照顾好自己。”
苏云清起身行礼，“是。”
他推门出去。
廊下阳光铺了一地，明晃晃的。苏云清站在廊下，眯眼看了一会儿天，慢慢吐出一口气。
等他回到自个儿院中时，程柏明已经在屋里等他。
程柏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视线在苏云清脸上停了一瞬。
“苏伯父同你说什么了？”程柏明问。
苏云清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让我好好读书，少惹事。”
程柏明看着他。
苏云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还说近来外头风声不好，让我行事谨慎些，别叫人拿住把柄。”
程柏明道：“他说得没错。”
苏云清撩起眼皮看他，语气有点冲：“你也觉得我只会惹事？”
“不是。”程柏明道，“是有人盯着。”
屋里静了一瞬。
苏云清看向程柏明：“是不是有人拿我做文章了？”
程柏明没有立刻回答。
苏云清见他这样，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轻轻扯了下唇角：“我就知道。”
程柏明道：“不是什么大事。”
“你少哄我。”苏云清道，“若真不是什么大事，我父亲不会特意叫我过去。”
程柏明道：“有人参我。只是也顺带提了你。”
苏云清问：“说我什么？”
程柏明看着他，没有把那些难听话复述出来，只道：“说我因私情失了分寸。”
苏云清微微一怔。
他明白了。
不是骂他，却比骂他还要让他心里不舒服。
他们把他当成程柏明身上的软肋，或者把他当成一处可以攻讦的破绽。
苏云清垂下眼，半晌没说话。
程柏明道：“这些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
“我也管不了。”苏云清道。
这话说得平静，却不是赌气。
他还在读书，还未入仕，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他的确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插手。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过了一会儿，苏云清道：“我以后会注意。”
程柏明看着他。
苏云清别开眼：“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不想让我父亲母亲跟着丢脸。”
程柏明眼底似有一点淡淡笑意：“嗯。”
苏云清听出他这一声里的纵容，顿时有些恼：“你嗯什么？”
程柏明道：“我知道。”
苏云清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片刻后，他问：“你跟我父亲是不是已经谈过了？”
程柏明没有否认：“谈过。”
“谈什么？”
“朝堂上的事。”
苏云清看着他。
程柏明顿了顿，语气放缓：“那些事牵扯多，你现在不必知道得太细。不是瞒你，是怕你分心。你眼下最要紧的是读书和旬考。”
苏云清不大服气，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苏云清：“那你至少告诉我，危险吗？”
程柏明看着他，声音平稳：“不危险。”
苏云清盯着他：“真的？”
“真的。”程柏明道，“只是有人试探，不至于伤筋动骨。”
苏云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他仍旧道：“若有跟我有关的事，你要告诉我。”
程柏明点了点头：“好。”
苏云清这才收回目光。
这之后，两人便没再继续谈朝堂。
因为苏父的话，第二日一早他们便回了程府。
回程的马车里，苏云清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程柏明以为他睡着了，便没有出声。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云清忽然开口：“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程柏明看向他。
苏云清仍旧闭着眼，语气听着漫不经心：“你们谈的那些事，我什么都插不上手。父亲让我好好读书，我也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一想到有人拿我做文章，就觉得憋屈。”
程柏明闻言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苏云清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
程柏明的手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你不是没用。”程柏明道。
苏云清看向他，有些惊住，一时忘了抽回自己的手。
程柏明继续道：“每个人该做的事不一样。朝堂上的事，我来处理。你要做的，是走你自己的路。”
苏云清没说话。
程柏明道：“等你日后入仕，自然会明白。但现在不急。”
苏云清轻轻嗤了一声：“说得像我以后一定能考上似的。”
“能。”程柏明道。
苏云清听到他笃定的回答，感到些许意外。
程柏明看着他，神情很认真：“你肯用心，就能。”
苏云清被他说得心口莫名一动，随即又别开脸，赶忙把手抽回来：“你们今日一个两个，都这么会哄人。”
程柏明没有反驳。
马车一路向前，两人没再说话。
可有些话说开之后，沉默也不再显得难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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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