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到底把父亲那番话放在了心上。
从前他下了学回来,总爱翻几本匠书,琢磨些机括、小玩意儿。如今倒也不是全然丢开,只是翻得少了些。书院里的功课也比往日认真不少,夫子偶尔点他起来答话,他竟也能答出个大概。
林游为此笑过他几回,说他浪子回头,怕不是被哪路神仙点化了。
苏云清懒得理他。
日子一晃,便到了汤纬武设宴的日子。
这宴是汤纬武一个月前便递过帖子的,请的多是书院里相熟的同窗,也有几位京中勋贵子弟。苏云清早早同府里知会过,今日下了课回来换了身衣裳,便准备赴宴。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了玉佩,临出门前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
程柏明坐在院中,手里拿着本书。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过来。
苏云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先开了口:“我走了。”
程柏明将书合上:“早点回来。”
语气平淡,却不像随口一说。
苏云清点了点头:“知道了。”
其实前两日,程柏明曾提过让张五多带两个人跟着。倒不是要拘着他,只是近来外头风声不算太平,他不放心苏云清独自出门。
苏云清听了却嫌麻烦,说自己是去赴汤纬武的宴,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身后跟一串人像什么样子。
程柏明没有同他争,只留了张五。
苏云清出了院子,穿过长廊,往大门口去。马车已经候在门外,张五坐在车沿上,见他出来,立刻跳下车,替他掀开车帘。
“少爷。”
苏云清上了车。
张五一扬鞭,马车辚辚驶出巷口。
汤家世子府在城东,离得不算远,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府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灯笼高悬,门房迎来送往,热闹得很。
苏云清刚下车,便听见有人喊他。
“云清!”
他抬头一看,正是林游和牛然。
林游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挂着扇坠,不知怎的,居然仿着汤纬武的样子,也在手里还拿了把折扇。明明天色不算热,偏要装模作样地扇两下。
牛然站在他旁边,比他老实许多,只是手里已经捏着一块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点心。
苏云清看了牛然一眼:“还没进门呢,你就吃上了?”
牛然含糊道:“汤纬武府里的栗粉糕好吃。”
林游立刻接话:“你别说他。他今日能忍到门口才吃,已经很给汤家面子了。”
牛然瞪他:“你方才不也吃了?”
林游摇扇子的手一顿,随即一本正经道:“我那是替主人家试毒。”
苏云清嗤了一声:“毒没毒死你,倒是委屈毒了。”
三人一边斗嘴,一边进了府。
刚走到花园入口,汤纬武便迎了上来。
他拍了拍苏云清的肩:“可算来了。我还怕你们哪个有事不来了。”
苏云清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嫌弃道:“你轻点,想把我拍进地里?”
汤纬武温和一笑:“我竟不知你为了读书把身子骨弄成如此地步了?读书虽好,可也该量力才是。”
林游在旁边凉凉道:“他如今不一样了,夫子跟前都能答话了。”
牛然点头:“确实,前日夫子问他问题,他竟然没答错。”
汤纬武顿时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了不得,苏云清要成大儒了。”
苏云清抬脚便要踹他。
汤纬武早有防备,往旁边一躲,笑道:“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苏云清下巴一扬,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君子。”
几人笑闹着进了花园。
宴席摆在水榭旁。
十几张桌案沿着池边排开,池中映着灯影,风一吹,便摇碎成一片金光。来的多是京中勋贵子弟,也有几个朝中大臣家的公子。年纪相仿的人聚在一处,话题便杂,诗词文章说两句,马球斗鸡说两句,再说几句京中近来的传闻,热闹得很。
汤纬武将苏云清三人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
苏云清不想太显眼,便往旁边挪了挪:“我坐这里就成。”
汤纬武看他一眼:“怎么,如今还学会低调了?”
林游笑道:“不是低调,是怕有人敬酒。他这人嘴硬,酒量却不硬。”
苏云清端起茶盏:“你酒量硬?前回是谁喝醉了抱着柱子喊爹?”
牛然立刻道:“我记得,是林游。”
林游脸色一变:“牛然,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牛然认真道:“可确实是你。”
汤纬武忍不住地直笑。
苏云清慢悠悠喝了口茶,心情倒比来时松快了些。
他近来在府里憋得久了,又被父亲和程柏明轮番叮嘱,心里总绷着一根弦。如今见了林游他们,听着这些不着调的闲话,反倒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日子。
只是也不全然一样了。
从前他赴宴,只管吃喝玩乐,听见别人议论朝堂,多半左耳进右耳出。如今却会下意识留意几句,哪怕听不太懂,也会往心里过一遍。
酒过三巡,席间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
汤纬武被人拉去敬酒,林游不知从哪里摸来一碟酥炸小鱼,放到几人中间。牛然伸手就要拿,被林游用扇骨敲了一下。
“急什么,主人还没回来。”
牛然委屈:“这不是给人吃的吗?”
汤纬武很快回来,“来,今日玩得尽兴。”
“可能不太行,我今日可能要早些回去。”苏云清道。
林游了然:“程大哥要求的?”
苏云清夹菜的手顿了顿,嘴上却道:“他管得宽。”
林游啧了一声:“有人管还不好?换了我,我爹只会让我死外头别丢人。”
牛然点头:“我爹也是。”
汤纬武想了想:“我爹没时间管我。”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竟都沉默了一瞬。
随后林游举杯:“来,敬咱们命苦。”
苏云清没忍住笑了,端起茶盏同他们碰了一下:“你们命苦,我可不苦。”
林游拖长声音:“是是是,你有人疼。”
苏云清懒得反驳,只低头喝茶。
热闹声里,隔壁桌忽然有人压低声音提了一句。
“……听说了吗?永安县那个知县,也被押回京了。”
苏云清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旁边坐着礼部员外郎的侄子。两人许是喝了些酒,声音压得低,却没低到让旁人全然听不见。
“哪个永安县?”礼部那位问。
“还能是哪个?就是前两年闹旱灾那个。”兵部侍郎家的公子道,“前任知县已经斩了,如今这个也没逃过去。昨日刚下的旨意,还是斩。”
“连着两任知县都掉了脑袋?”那人啧了一声,“这地方还有人敢去?”
“谁敢去?谁去谁倒霉。你不知道吧,那地方是谁的封地?”
“谁的?”
那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大皇子的。”
后头几句话便听不真切了。
苏云清垂着眼,慢慢转了转手里的茶盏。
永安县,旱灾,两任知县被斩,大皇子的封地。
这几个词凑在一处,叫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寻常。可究竟哪里不寻常,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林游坐得近,也听见了些,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汤纬武回来后见他们忽然安静,问:“怎么了?”
林游拿扇子点了点隔壁桌,声音压低:“永安县。”
汤纬武眉头微动,显然也听过这事。毕竟是世子府出身,京中这些风声多少知道些。
牛然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永安县怎么了?”
林游道:“吃你的鱼。”
牛然:“……”
苏云清看了林游一眼,低声道:“这些事跟咱们没关系。”
林游也低声回他:“最好是没关系。”
这话说完,几人都没有再继续往下聊。
他们还没入仕,许多事听得见,却未必能说,更未必能懂。可这些名字落进耳朵里,便像一粒小石子落入水中,总会漾出些细微波纹。
没过多久,汤纬武又被人拉去敬酒。满园子的人站起来,说笑恭维,杯盏碰撞,方才那点异样很快便被热闹冲散。
宴席一直持续到天黑。
后来又点了灯,换了酒,众人的兴致更高。苏云清不大想喝,却架不住汤纬武和旁人来敬,推了几回,最后还是喝了两杯。
酒不算烈,后劲却有些上头。
林游看他脸颊微红,笑道:“不成了?”
苏云清头有些晕,看他在一旁幸灾乐祸,不客气道:“你再说一句,我让牛然把你扛到池子里醒酒。”
牛然闻言,认真打量了一下林游,像是在估量怎么扛比较顺手。
林游立刻坐直:“我忽然觉得苏公子酒量甚好。”
苏云清脸上带了点笑,心里那点因永安县生出的沉意,暂时被压了下去。
等宴散时,已经不早了。
苏云清往府门口走,刚到门外,便见张五迎了上来,扶着他上了马车。
车里铺着厚褥,苏云清坐着倒也安稳。车帘放下后,外头灯火被隔开,只余一片昏暗。
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偶尔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混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冷。
回到程府时,已近亥时。
院中很静,廊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砖地上。经过东厢房门口时,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程柏明屋里的灯还亮着。
窗上隐约映着一道身影,端坐不动,像是还没睡。
苏云清脚步停了停。
片刻后,他还是没有过去,径直回了自己的正房。
语英一直在屋里等着,见他回来,连忙端了热水上前,伺候他净面洗手。
“大人来问过两次。”语英一边拧帕子,一边小声道,“问您回来了没有。最后一次,是半个时辰前。”
苏云清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语英把帕子收走,又端来一碗醒酒汤,“只让厨房温着这个,说少爷若是喝了酒,回来便喝了。”
苏云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醒酒汤是温的,带着一点姜的辛辣,从喉间一路暖到胃里。他一口气喝完,将碗放下,又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还没睡?”他问。
语英道:“灯还亮着。”
苏云清:“你去说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语英应声退下。
苏云清脱了外衫,洗漱完后躺到床上。
床很宽,被褥也软,他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东厢房那边过来,在正房门外停了片刻。隔着一道门,苏云清几乎能想象出程柏明站在那里时的样子。
沉默,克制,仿佛只是来确认一眼,可苏云清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双眼睛。
那是成亲那日,婚房里,大哥看向他的眼睛。
黑沉沉的,压着欢喜,也藏着偏执,像是盯住了什么势在必得的猎物。只是那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掩了下去。可那时他精神一直紧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敏锐察觉,把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如此,在大哥提出搬去东厢房时,他甚至没能多想,几乎是本能地点了头。
不知是不是林游求的平安符的效果,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做噩梦了,加上自己刻意不回想,所以他都快它忘记,今日不知怎的,又记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慢慢远了。
苏云清闭着眼,没有动。
再过片刻,东厢房那边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