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明的目光落在苏云清身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夜风一过，苏云清衣袖间那股混杂的气味便更明显了些。酒气，还有一缕不知从何处沾来的甜腻脂粉香，混在一起，实在不像是从什么正经地方带回来的。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程柏明问。
苏云清心口微微一跳。
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牛然去赌场的事，绝不能从他这里传出去。今日他们能把人带出来已是不易，若再闹到程柏明这里，不知又要牵扯出多少麻烦。
更何况……
苏云清垂下眼，避开了程柏明的视线，含糊道：“路上经过酒肆，许是沾了些味道。”
程柏明显然不信。
他看着苏云清，目光沉静，却带着几分审视：“只是经过？”
苏云清硬着头皮点头：“只是经过。”
程柏明没有立刻说话。
院中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枝叶的细响。
苏云清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却仍旧咬死不肯松口。他从小到大撒谎的次数不少，可在程柏明面前，偏偏总有些底气不足。
程柏明盯了他片刻，最终没有再逼问，只淡声道：“回去洗漱。早些歇下。”
苏云清如蒙大赦，立刻应了一声：“是。”
说完，他几乎没敢多停，转身便快步回了自己院子。
直到进了屋，他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不愿告诉程柏明赌场的事，自然不是没有原因。
那是几年前的旧事了。
那年苏云清十四岁，正是最招猫逗狗的年纪。家里长辈宠着，兄长们让着，他便被惯得越发无法无天。书读得不算上心，吃喝玩乐却样样精通。京中哪家酒楼新出了点心，哪条街的糖画最好看，哪处摊子的斗蟋蟀最厉害，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彼时学堂里正兴斗蟋蟀。
苏云清原先只是图个新鲜，谁知看了几回，竟真看出了些门道。哪只腿力足，哪只触须灵，哪只瞧着凶悍其实后劲不足，他只需扫上一眼，十回里倒有□□回能猜中胜负。
同窗们啧啧称奇。
其中有几个素来不安分的，便动了旁的心思。
“云清，你既这么厉害，何不去赌场试试？”同窗揽着他的肩，语气兴奋，“那里可比斗蟋蟀有意思多了。”
苏云清一听“赌场”二字，先皱了眉：“那种地方，我们去做什么？”
他虽顽劣，却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去处。
同窗却不以为意：“怕什么？不过是进去瞧瞧，玩两把就走。你眼力这样准，肯定能赢。再说，咱们又不赌大的。”
旁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苏小少爷什么时候这般胆小了？”
“去见识见识罢了，又不是叫你住在里头。”
苏云清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架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少年人最经不得激。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只玩两把。”
几人当即欢呼起来，簇拥着他往那处隐在巷中的赌坊去了。
刚踏进去时，苏云清便皱了皱鼻子。
里面味道并不好闻。酒气、汗味、烟味混杂在一处，四周人声鼎沸，骰子撞击瓷碗的声响清脆又急促，像能把人的心也一并勾起来。
李茂指着一张围满人的桌子道：“看，那就是骰子桌。你先玩那个。”
苏云清摸出几钱碎银，挤进人群。
骰盅在桌上滚动，里面三枚骰子撞得叮当作响。他原本只想随便押一把，可不知为何，听着那声音，竟隐约觉出些规律来。
骰盅落定。
他沉吟片刻，将碎银推到“小”上。
“开！二二三，七点小！”
庄家高声喊完，银钱很快推到他面前。
苏云清眼睛微微一亮。
之后连着几局，他竟都押中了。面前的碎银渐渐堆起来，周围赌客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这位小公子手气真旺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笑得意味深长，“要不要玩点更大的？”
苏云清看着面前的银子，心中有些飘然。
十四岁的少年，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刺激。
他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人群一阵骚动。
苏云清下意识回头。
只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程柏明站在赌坊门口。
他年长苏云清几岁，那时已比同龄人稳重许多。今日不知为何来此，身上还穿着一袭素色锦袍，眉眼沉冷，站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苏云清脸上。
苏云清手里的银子“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大、大哥……”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柏明没有说话。
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苏云清的手腕，转身便往外拖。
苏云清踉跄着被他拽走，慌乱间还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
程柏明冷声道：“不要了。”
说着，他将苏云清掌心里最后攥着的一锭碎银也扔回了桌上。
银子砸在赌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四周霎时安静了几分。
那一瞬间，苏云清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他不是心疼那点银子。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什么地方，又是以怎样狼狈的模样被程柏明看见。
出了赌坊，程柏明直接将他塞进马车。
车厢内，苏云清终于回过神来，开始挣扎：“大哥，我就是随便玩玩，我没输钱，我还赢了……”
程柏明扣着他的手腕，力道没有松半分。
苏云清又急又怕，声音里带了些不服气：“我真的没做什么！他们只是叫我来玩两把！”
程柏明终于开口：“老实坐着。”
四个字，冷得像冰。
苏云清被他语气镇住，剩下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马车一路驶回苏府。
刚下车，苏云清便想趁机溜走，结果还没跑出两步，又被程柏明一把拎了回来。
他一路被拖进府中，衣袍在挣扎间乱了，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作响。府中下人见了这阵仗，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也不敢出。
没多久，苏夫人便匆匆赶来。
她先强撑着笑意向程柏明道谢，又命人将他送出府。等程柏明离开后，她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请家法。”
苏云清腿一软，眼眶立刻红了：“母亲，我知道错了……”
苏夫人面沉如水：“伸手。”
一旁嬷嬷低声提醒：“小少爷，伸手吧。”
苏云清咬着唇，看着那柄戒尺，迟迟不肯动。
苏夫人盯着他，平日里温柔的眼眸此刻冷得厉害：“别让我说第二遍。”
苏云清指尖发抖，终于慢慢伸出右手。
可戒尺悬在半空，将落未落时，他到底没忍住，转身便跑。
“站住！”苏夫人厉声道，“拦住他！”
门口两个小厮连忙上前，将人拦下。
苏云清被押回苏夫人面前，这回彻底知道躲不过了。他垂着头，咬紧牙关，将右手重新伸了出去。
戒尺重重落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起初他还能忍着，后来掌心火辣辣地疼起来，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苏夫人却没有心软。
正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住手！”
苏老夫人由杨妈妈和丫鬟扶着进来，一见苏云清被按在堂中，顿时心疼得不行，忙上前护住他：“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家法？”
苏云清像是见了救星，下意识往祖母身后躲。
苏夫人看着他，冷声道：“母亲可知他今日去了哪里？”
苏老夫人皱眉：“不过是孩子顽皮……”
“赌场。”苏夫人打断她。
堂中骤然一静。
苏夫人此时也撑不住了，说话间止不住落泪，“若是旁的什么，骑马也好，游玩也罢，也就随他去了，可竟是那种…那种地方。”
苏老夫人脸上的神情凝住了。
她慢慢转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苏云清，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苏云清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苏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她松开护着苏云清的手，像是一下子疲惫了许多。
“罢了。”她对苏夫人道，“你管教吧。”
说完，她便由杨妈妈扶着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苏云清一眼。
那一刻，苏云清怔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祖母走了。
那个平日里最疼他、最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人，这一次也没有护他。
苏夫人擦干了泪，重新拿起戒尺。
苏云清没有再躲。
他低着头，沉默地伸出手。
戒尺一下一下落下，掌心很快红肿起来，后来甚至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痕。
苏夫人道：“另一只手。”
苏云清仍旧没有说话，只慢慢换了只手。
两只手都挨完后，他额上已经全是冷汗，却始终咬着牙没哭出声。
那之后，苏家上下都知道了此事。
苏父震怒，苏夫人亲自罚他跪了半月祠堂，又禁足一月。苏老夫人虽心疼，却也没有再替他说情。
至于程柏明，苏父苏母事后还特意备了礼，郑重向程家道谢。
苏云清却从那以后，越来越不愿见程柏明。
他自知自己做错了事，也知道程柏明将他带回来，是救他，不是害他。
可少年人的自尊最是别扭。
他一想到自己站在赌桌前、手里攥着银子，狼狈又难堪的模样被程柏明看得清清楚楚，便觉得无地自容。
从前见了程柏明还能笑嘻嘻地唤一声“大哥”，后来再见，便只剩规规矩矩的寒暄。
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疏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