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酒

是夜,陆嘉禾着急忙慌的把茯苓拉进了卧房,迫不及待的向茯苓伸出了手,乖乖买来蒙汗药的茯苓却有些迟疑。

“小姐,您得告诉我您要蒙汗药干什么我才能给您,您要是想做出迷倒府里的人再偷跑出去找人私会这样的事,那我是打死都不会给您的!”

陆嘉禾愣了愣,然后看着茯苓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噗嗤一笑。

“我的好茯苓,我是有些行事莽撞,但我不是没有脑子,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还是知道的。我要是跟人私会,父亲母亲一定会责罚帮我买药的你,还会牵连到我娘的名声,坏了陆家的名声,父亲的仕途还有青黛跟云庭以后的婚事也都会受到影响,除非我疯了,否则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你放心吧。”

陆嘉禾这话说得十分有条理,茯苓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糊涂了的样子,这才把买来的药交到了她手里。

陆嘉禾接过来之后就从床底搬了一坛酒出来,把蒙汗药倒了进去搅匀,又用红布封好,放在梳妆台上等沈梦期来拿。

茯苓不知道沈梦期来过,不免有些疑惑。

“小姐,您这要把下了药的酒给谁?”

“当然是梦…”

陆嘉禾的话戛然而止。

倒不是她不信茯苓,而是她担心。

先前茯苓跟她一样不知道沈家的情况,知道她把蒙汗药混进酒里是要拿给沈梦期去用,最多因为好奇问上两句也就过了,可茯苓今天出门了,必然对京城发生的事有所了解。

就因为一个蒙汗药,茯苓都担心到胡思乱想以为她是要跟谁私会,那么见到她跟沈梦期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偷偷摸摸背着人行事,茯苓只会更担心,万一闹出点什么动静,惊动了李乘歌跟陆茂同,她不就白折腾这一出了吗?

陆嘉禾眼珠转了转,心里有了主意。

她在心里暗暗的对孟望秋说了声抱歉才开口道:“当然是孟公子啊,我认识的人里边,会需要这种东西的也只有他不是吗?”

“他跟我说他被人算计了,在赌坊里输了个精光,他气不过,就想给那人个教训,偏偏齐国公因为他输得太过恼了他,不给他银子,他在京城里的朋友是多,但身上有银子的却没几个,又不敢找梦期帮忙,这不就赖上我了。”

茯苓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姐,这又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您怎么能答应下来呢?应该推说不行的。孟公子也是,这是什么说出去脸上有光的事吗?怎么好意思拿出来说呢?还让您帮他,万一被人知道了您的名声可怎么办?”

“哎呀,我的好茯苓,孟公子是我的朋友嘛,而且他说了,他没想对那人做什么,单纯想把那人弄晕再丢去乱葬岗吓唬吓唬,我才答应的。”

茯苓听完,眉毛一挑,双手叉腰:“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陆嘉禾乖乖低下了头:“下次孟公子再让我做这事我绝不答应,这样总行了吧?”

茯苓觉得不行,但不行也得行。

她再跟陆嘉禾亲近,她也是陆嘉禾的丫鬟;陆嘉禾再对她没有架子,也是她要伺候的小姐,她的主子。她要是真闹起来,是肯定讨不了好的,更别说一个不小心闹大了,让李乘歌和陆茂同知道,她一样吃不了兜着走,只能气鼓鼓的点了点头。

陆嘉禾赶忙上前笑着揽住茯苓的肩膀,再三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帮忙干这种事了,茯苓的脸色才终于好了些。

只是…

“小姐,您说这坛酒是为孟公子准备的,却放在您的梳妆台上,您该不会是让孟公子夜闯您的闺房来取吧?!”

“当…当然没有。”

陆嘉禾这结结巴巴的语气瞬间引起了茯苓的警觉。

“那你们是怎么约好的?”

“……”

陆嘉禾卡壳了。

怎么约好的,就是约的趁夜来闺房取,毕竟沈梦期也是个姑娘家,别说是夜闯她的闺房了,就是钻进她被窝都不算什么,可她跟茯苓说的人是孟望秋。

虽说孟望秋也不是没来过,但茯苓不是不知道么…

陆嘉禾挠了挠头,干巴巴的说道:“就…约好了他晚上来取,别的都没说了。”

茯苓眯了眯眼,眼里满是危险的味道。

“那就放在门口!您写张纸放在红封上边,就说事情已经办妥,我就在您身边守着!”

陆嘉禾不太想同意,但形势比人强,她总不能前脚说约的人是孟望秋这会儿又改口说是沈梦期吧,一会儿一个说法,茯苓会信就有鬼了。

她只能愁眉苦脸的按照茯苓说的做,写了张纸放在酒坛的红封上边,又找了块小石子轻轻压住,确保不会被夜风吹走。

万幸的是第二天早上那坛酒确实不见了,门口只留下了一张纸,上边多了个力透纸背,笔触干净利落的‘放心’二字,看起来像是沈梦期的笔迹。

沈梦期拿走了那坛酒就好,希望一切顺利。

*****

沈梦期趁着夜色来陆府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但是跟齐国公府的时候不一样,这种不对是没有危险的不对。

她看着陆嘉禾房门口的酒以及红封上的纸张,还有屋子里属于两个人的呼吸声,心里有了个猜测。

想来是陆茂同跟李乘歌不愿意陆嘉禾跟沈家再有牵扯,不许陆嘉禾帮她,陆嘉禾想了些法子逼得他们不得不同意,他们才会准备了这坛加了料的酒却又派人在屋子里盯着陆嘉禾,不许陆嘉禾跟她见面吧。

这倒也不算意外。

沈梦期垂下眼思索片刻,去到陆云庭的书房拿走了他的笔,在纸上留下‘放心’二字才抱着酒坛翩然离去。

*****

回到沈家后,沈梦期按照先前陆嘉禾说的,耐心的等着,直到沈世昌送走她们的当天,才抱着酒坛去到了沈世昌的书房,这架势,看得沈世昌一脸疑惑。

“梦期,你这是?”

“送行。”沈梦期冷冷的回道:“她们不知道,但我知道您没打算活。”

“虽说我在您心里排不上号,不仅排在母亲跟哥哥的后边,还排在天下百姓跟江山社稷的后边,就连赵影安那个昏君在您心里的分量都比我重,但您仍旧是给了我半条命的生身父亲。既然知道此去一别就是阴阳相隔,我总得来给您送送行,才算是全了孝道,也全了你我之间的父女情。”

这话立即引起了沈世昌的警觉。

他倒不是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而是这不是沈梦期会做的事。

沈梦期看起来是冷冷淡淡的没错,但她仅凭一首歌谣就能在那样的环境里坚持整整十年,可见‘家人’在她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这种情况下得知他决心赴死,沈梦期不一定会把他捆起来强行带他走,却绝不可能神色平静的来给他送行,其中必然有问题,眼前这坛酒…只怕是加了什么能够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的东西,比如蒙汗药或者软骨散之类的。

他的女儿,在努力的,用着她能想到的方式,试图救下他这个父亲的性命。

想到这里,沈世昌的喉咙突然有些干得有些难受。

他不是个好父亲。

因为他的缘故,沈梦期被赵影安的人带走;因为他的缘故,沈梦期遭受了那些常人不会经历的痛苦;因为他的缘故,沈梦期哪怕回到了亲人身边也依旧不被这个‘家’接受。

可他的选择是毁了那片衣角,维护赵影安的名声,不去看沈梦期心上鲜血淋漓的伤。

他这辈子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对得起世人,对得起赵家,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唯独对不起沈梦期。

沈世昌眼眶微微湿润,笑着从书桌底下拿出了鸳鸯转香壶。

“好,有你送行,爹也算不枉此生。”

说罢,沈是昌就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把坛子里的酒倒进了壶里,晃了晃酒壶才给自己倒了杯壶里以防万一备着的,有酒味却不怎么醉人的清酿,至于沈梦期…

沈世昌给她倒的是她带来的酒。

沈梦期来之前就安排了人通知沈君轻一刻钟后过来,所以她不过思索了片刻,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或许是因为从小习武的关系,沈梦期喝完一杯后并没有什么反应,沈世昌便又倒了一杯,父女俩就这样喝完了整整一壶。

直到这个时候沈梦期才察觉到不对,却为时已晚,她的神志已经开始模糊,只能用力咬破了唇,努力保持清醒。

沈世昌看到沈梦期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还试图用疼痛逼迫自己恢复行动能力的样子,连忙上前阻止了她,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满是心疼的抬起袖子擦了擦她唇上的鲜血,看着她脸上慌乱不堪的神情,动作轻柔的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

“梦期,其实你小时候不叫梦期,叫明珠,因为你是我沈家的明珠,是我沈世昌的掌上明珠,我想要你成为所有人眼里最耀眼的明珠,明媚张扬,自信豁达,可你被人掳走了。”

“自那之后,我的心就空了一半,向来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不放过每一个游方道士,求他们帮我算算你的踪迹,还认定是我给你取名明珠,才害得你被人盯上,以至明珠暗投,不知所踪。”

“所以我给你改了名字,梦期,梦的是君问归期未有期①的期。”

“可你迟迟没有归来。”

“我害怕,害怕你遇到了什么不测,发了疯一样派人去找你,倾尽沈家数代传下来的财富不惜人力物力的找你,可我找不到你,我派出去的人走遍了天涯海角,找到了无数被拐的女孩,但就是没有找到你。”

“我几近崩溃,可你哥哥还小,你娘身体又不好,我若是撑不住,这个家就没了,我不能让你回来看到的是一片人去楼空的残垣断壁,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之力上。”

“我日夜不止的向上天祈求,愿以生生世世的福泽换满天神佛庇护你,不奢求你在外能够锦衣玉食好吃好喝,但求你不受风霜雨雪不至于挨饿受冻,终有归来的一日。”

“可我没想到你回来的代价是忍受这般痛苦,更没想到亏欠你良多的我还会伤害你。”

“梦期,爹对不起你,若有来生,若来生你还愿意当我的女儿,我保证,我会倾尽所有的爱你、呵护你,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①《夜雨寄北》唐·李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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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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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神
连载中书半夏画深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