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寻常

陆嘉禾送走沈梦期后收拾收拾就躺到了床上,但是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干脆披着外衣去到了窗边,看着如水般洒在院子里的月光发呆。

她要是一缕月色就好了,那她就可以悄无声息的潜入皇宫,潜入乾清宫,去到赵影安床边,悄无声息的除掉赵影安这个祸头子;也可以趁人不备带走赵芷柔,把赵芷柔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任她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①;还可以去到北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赵清姿带回来。

可她不是。

她是陆嘉禾。

也只是陆嘉禾。

陆嘉禾叹了口气,倚在窗边撑着下巴看向天上的月亮,心里缓缓浮现出了沈君轻的身影。

虽说沈世昌没有把赵影安的所作所为告诉沈君轻,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沈君轻总有知道的一天,到了那天,他该多难受?他是那么想要去到朝堂上实现抱负,为皇帝效力也为百姓谋福祉,却发现赵影安这个皇帝根本不在乎百姓,对沈家也是恶意满满,甚至处心积虑不惜罗织罪名也要除掉沈家,他该何去何从?

想到沈君轻脸上可能出现的黯然,陆嘉禾忍不住叹了口气,手缓缓放平,脸斜斜的枕在小臂上,枯坐在窗边凝视着天边的月亮,直到深夜才爬回床上沉沉睡去。

*****

一夜未得好眠的陆嘉禾早早的醒了,她面容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换上衣服,和平日一样去到陆云庭的院子教训了他一顿,拎着他去了陆青黛的院子,把两个小的往书房里一放,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看得死死的。

一切都好像跟平常没有区别。

——除了茯苓没有跟在陆嘉禾身边。

陆云庭跟陆青黛想到李乘歌的叮嘱,对视一眼就准备低声吩咐身边的人去支会一声,还没开口就听到了陆嘉禾的声音。

“云庭,青黛,我虽然不怎么在府里待着,依旧是你们同父异母的长姐,父亲原配嫡妻生的女儿,如今母亲身体不适,府里的事自然该由我管着,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而不是派人去打扰母亲休息。”

“姐姐,我们就是想派人去问问娘身体好点了没有…”陆云庭小声道。

“来之前我去正房见过母亲了,母亲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人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你若是真有心,早上就该去看过,而不是现在派人去打搅母亲休息。”

陆云庭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陆青黛咬了咬唇,小心翼翼的问道:“姐姐,茯苓呢?”

“茯苓是我的丫头,她身体不舒服,我又不是非得有人伺候的娇小姐,就让她在屋子里歇着了,怎么,我身边的丫头去哪儿还要跟你报备一声?”

陆青黛赶忙摇了摇头。

“那你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先生布置的功课就做完了?那一人抄几遍《心经》,回头我供到祠堂里去,祈求祖先庇佑你们,也祈求母亲早日康复,父亲仕途顺利。”

陆云庭和陆青黛虽然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面对着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陆嘉禾,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考虑到陆嘉禾平日的对她们的关心跟照顾以及李乘歌平日对她们的教导,思量再三后选择了乖乖听话,写完功课就抄起了心经。

*****

陆云庭跟陆青黛抄完三遍《心经》后,茯苓悄然回到了陆家。

她低着头,跟在厨房里帮工的刘婶身后穿过了下人进出的后门,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绒花塞到了刘婶手里。

“谢谢你了,刘婶。”

刘婶有个小女儿,正是爱俏的年纪,看到这个绒花脸上自然就带出了笑,却没有接过来,而是连连推拒。

“使不得使不得,茯苓姑娘,我就是帮您个小忙,您答应在你嫁人之后就让我女儿顶替您的位置去大小姐身边伺候,我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哪里还能收您的东西。”

茯苓脸红红的把绒花塞到了刘婶手里。

“刘婶,你收着就是了,我这…之后怕是还得麻烦你几次呢。”

刘婶见茯苓是真心想给,不是客气的意思,也就顺势收了下来。

她爱不释手的摸着手里的绒花,看着茯苓春心萌动的样子,想着家里的女儿,忍不住关心了几句。

“茯苓姑娘,容我多句嘴,您跟着大小姐也有些年头了,大小姐是个脾气好的,对您多有照顾,您既然有了相好的,干嘛不直接跟大小姐求个恩典,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呢?”

茯苓苦笑了一声。

“刘婶,你知道的事我能不知道吗?海哥他家境不好,上有体弱的父母要照顾,下有年幼的弟妹要抚养,早些年做过好些见不得光的营生,直到去年父母身体大好了,弟弟妹妹也长大成人可以为家里挣钱了,他才金盆洗手的。小姐是脾气好,但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要是她知道我跟海哥这个在赌坊里当过打手,还帮着青楼抓过姑娘的人好上了,别说给我个恩典了,不连带着厌恶我,把我打一顿赶出府里都算我烧高香了。”

这倒是。

刘婶叹了口气。

出身官家的小姐公子们就是这样,他们的人生里只有伤春悲秋没有不容易,就觉得世上的人都活得容易,所以那些落入黑暗的人都是自甘堕落,都该被厌恶被唾弃被鄙夷,就该一辈子在泥潭里挣扎,半点看不到那背后的逼不得已跟艰难求生。

“那您之后怎么打算?”

“海哥家里人都是些明事理的,知道前些年他养家不容易,说好了接下来的几年家里攒的钱都给他,直到钱足够盘下一个能做点营生的小铺子给他当老婆本,”茯苓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海哥说他的就是我的,他有了铺子我合该当个数钱的老板娘享福,而不是继续干这伺候人的活计。所以我想着,他什么时候有了铺子,我就什么时候让我爹娘上府里来,不提海哥,说是个外地跑商的货郎上我家提亲也就是了,夫人老爷心善,小姐对我也亲近,必然会赏我点好东西放我归家,之后…”

茯苓的脸涨得通红,虽然没有说下去,却不耽误刘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您又不是签了死契的下人,安安生生的拿着赏钱出了府就是自由身了,往后嫁给谁都随您的心意,大小姐再是官家小姐也不能插手无关人士的嫁娶,再气恼也不好计较什么,不然名声上多少有点不好听。既然如此,那您就别在厨房里耽误工夫了,赶紧回大小姐的院子吧,省得被大小姐发现。”

茯苓没有推辞,避着人跑回了她的住处,把怀里的蒙汗药藏在床边的柜子里,换回了她平日里穿的衣服,才跑去找陆嘉禾。

*****

陆嘉禾见到茯苓的身影,眼里立马带上了些许担忧。

“茯苓,你怎么来了?你好些了?”

茯苓按照跟陆嘉禾的约定微微颔首。

“是,小姐,我好多了。”

陆嘉禾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脸也柔和了下来,还带上了丝丝笑意。考虑到做戏做全套,她拉着茯苓的手絮絮叨叨是说起关心的话,完全忽视了在场的其她人,俨然一副眼里只有茯苓的架势。

“再好多了你也不该急着来找我,应该在房里好好休息才是,要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来二去的你要是又病了可怎么办?虽说你年纪轻轻,病了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一个不小心落下病根,你往后可是有罪受的。”

“小姐,我就是个下人,身体皮实得很,平日里不怎么生病的,这次是意外,您放心吧,我的身体我知道,真的没事了。”

陆云庭跟陆青黛看着眼前这幅主仆情深的场景,眼里都有些迷茫。

她们原先以为陆嘉禾吩咐茯苓偷偷摸摸办什么事去了,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她们想多了?毕竟茯苓要是没生病,陆嘉禾何必担心成这个样子,所以茯苓是真的病了?陆嘉禾先前那么异常是因为担心茯苓所以心情不好拿她们撒气?

这她们可就不开心了。

陆青黛把笔一放,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样子斜倚在了书桌旁,念起了那些酸掉牙的情诗,眼神满是幽怨的看向窗外。

陆云庭把笔一扔,抬起脚就搭在了书桌上,懒洋洋的吩咐下人给他切盘水果来,还着重说了非要是年轻漂亮的丫鬟给端来。

尽管陆嘉禾已经知道了他们是演的,但见到这个情形还是觉得有些辣眼睛,也担心她们假戏真做,骗着骗着把自己给骗了进去,一个没忍住就冲了过去,挨个教训起了她们。

李乘歌心有所感,前来查看情况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这一幕。她不知道先前发生的事,又亲眼见到了一切正常,陆嘉禾既没有面露愁容也没有坐立难安,茯苓好好的站在一旁伺候,陆青黛跟陆云庭也没有察觉到异常的样子,自然没有起疑。

①出自北宋阮阅《诗话总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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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书半夏画深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