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先前发生的事,孟望秋不再四处跑马了,改为窝在自家庄子上看着陆嘉禾种过的地发呆,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这天也是如此。
只是他才坐下没多久,观茶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少爷,圣上召您入宫觐见!”
孟望秋难掩烦躁的翻了个白眼。
啧,赵影安又要干嘛。
但赵影安是皇帝,孟望秋再嫌弃也不能不去,只能回了趟齐国公府,换了身合规矩的衣服,摆出一副兴高采烈的姿态进了宫。
进到乾清宫后,孟望秋恭恭敬敬的给赵影安行了个礼,才抬起头笑眯眯的说道:“圣上,您找我?”
赵影安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孟望秋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八风不动,带着明显的迷茫与求助意味看向赵影安背后的陈聪。
陈聪接收到他的目光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打趣,而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孟望秋感觉到一股寒气顺着跪在地上的双腿慢慢爬上了他的脊梁,手不自觉的握紧,又赶紧松开来,扁了扁嘴一脸委屈的低下了头,脑袋转得飞快,迅速回忆着这段时间里京城发生的大小事。
过了约摸一刻钟,孟望秋的后背都快被汗湿透了,赵影安才放下手里的御笔,冷冷的说道:“知道错了?”
孟望秋抬起头,纠结半晌后迟疑着点了点头。
“圣上说我错了那就是我错了,我一定改,只是您能不能明示我我错哪了?不然我要是越改越错,岂不是辜负了您的良苦用心?”
赵影安看向孟望秋,眼里满是审视。
孟望秋不躲也不闪,脸上只有无辜。
赵影安挑了挑眉,提点道:“那个青楼女。”
孟望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里却是满满的疑惑。
他的纨绔行径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赵影安不是一直看得很乐呵,巴不得他更胡来一些么,怎么这次突然不开心了?
“圣上是说她啊…也是,我跟她的关系人尽皆知,就算现在给不了她一个正妻的身份,也不该让她就这样没名没分的跟着我,大不了先以妾的名义把她抬进府里,回头再想办法让她当上正妻。”
赵影安随手拿过一封请安折子扔到了孟望秋身上。
孟望秋捡起奏折,端端正正叠好,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尽管奏折里只是些无意义的嘘寒问暖,依旧半点窥视的动作都没有。
“圣上,我…我又做错了吗?”
赵影安似笑非笑的冷哼了一声。
“装,接着装。”
孟望秋心中一凛。
赵影安这么笃定他是装的,必然是知道了他跟絮锦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得换个说法。
孟望秋面露难色,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去,带着几分佩服说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圣上您…我确实不是真心想娶那个青楼女,纯粹是为了恶心我家老头子才闹这么一出。”
赵影安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孟望秋说下去。
“我娘是因为我家老头子才郁郁而终的,所以这些年我跟他一直不和睦,这件事您是知道的。上个月是我娘的生祭,往年他虽然不上心,但好歹会让人给我娘安排场法事,结果今年他完全忘了,一心只记得带着他新纳的小妾游山玩水!”
“我气不过,就想跟他闹,他不是老催我娶妻生子吗?好,我就放出话去我要娶个青楼女,还要闹得京城内外人尽皆知,闹得每个人都来嘲笑我、嘲笑齐国公府、嘲笑他!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胡闹!”赵影安斥责道:“你再跟孟南浔不睦他也是你亲爹,再说了,你以后总是要继承齐国公府,跟京城的王公贵族们打交道的,闹出这样的事,往后谁家愿意跟你来往?”
话是这么说,赵影安的语气却比先前缓和了许多,孟望秋自然察觉到了,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赵影安为什么在意他跟絮锦的事,又为什么会派人去查这件事的真假,总之现在是信了这番说辞。
孟望秋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得意道:“他是我亲爹又怎么样,我又没求他让我降生,是他求着我出生。再说了,有圣上您护着宠着,别说我只是痴迷一个青楼女,就是直接以青楼为家,那些王公贵族再瞧不上我,也还是得捏着鼻子来跟我打交道,捧着我哄着我,求我在您跟前为他们说好话。”
“你啊…”赵影安指了指孟望秋,无奈中夹杂着些许宠溺叹了口气:“朕真是宠坏你了,得了,闹了都快一个月了,该消停了,朕可不想看见你爹那张老脸跑来朕面前哭。”
“我是还想继续,但圣上说该消停了那就是该消停了,回头我就把那青楼女给打发了!”孟望秋笑眯眯的回道。
陈聪看着殿内恢复祥和的氛围,这才面带笑意走上前来扶起了孟望秋,两人一左一右伺候赵影安笔墨,孟望秋还留在宫里用了个午膳,才得了吩咐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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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孟望秋出宫的人是赵影安身边的二号人物,陈聪的徒弟秦方,也是孟望秋的老熟人,一路上两人自然是有说有笑的,说天气,说趣闻,说着说着孟望秋就不动声色的借着袖子的遮挡递给了秦方两沓银票。
“秦公公,有件事还望您帮我解惑。”
秦方捏了捏银票的厚度,瞥了一眼,确定都是百两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世子爷尽管问。”
“平日里圣上召我进宫教导我也是有的,但都是好声好气的,从没像今天这样带着火气,想也知道是有人在圣上面前告了我黑状,您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必定知道是谁,劳烦跟我透露一二。”
“若那人是得圣上看重的王公大臣或者宫里的娘娘们,我就吃了这个闷亏,回头打听清楚哪得罪了,备好礼物上门求和,若那人是想踩着我得圣上青眼的,”孟望秋冷哼一声:“那我就要给那人点颜色瞧瞧了,不然这满京城上下就要以为我孟望秋是个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包子了。”
秦方看着孟望秋怒气冲冲的架势,连忙乐呵呵的摆了摆手。
“世子爷想多了,京城内外谁不知道圣上最偏心您,生怕齐国公欺负您,三不五时就把您召进宫来伴驾,就差没有把您带进宫当皇子养大了,哪里有人敢在圣上跟前搬弄您的是非。”
秦方看着孟望秋脸上不似作伪的疑惑,笑眯眯的解释道:“前些日子济川郡王家的惠和县主跟郡王妃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恰巧遇见了圣上,就陪着圣上说了会儿话,好像还抱怨了什么。我不是师傅,没有贴身伺候圣上,只依稀听到了沈公子跟顺成乡君的名字。圣上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随手封了个乡君,派人去查查她的近况,谁知道她的消息没查到多少,您跟青楼女的艳闻轶事却查出来一大堆。圣上把您当做亲生的,听了这话哪里还坐得住,这才着急忙慌的召您进宫指点您。”
孟望秋垂下眼,暗道了声晦气。
赵影安哪里是关心他,分明是听赵清姿提醒,想起了陆嘉禾这个前些日子被他随手捧起的靶子,好奇陆嘉禾因着一个有名无实的乡君遇到了怎样的刁难,谁知道听到的全是他跟絮锦的事。
赵影安那人本就多疑,得知这个情况必然会派人调查,查到他跟絮锦不过是逢场作戏当然会起疑,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齐国公府还是有别的念想,这才会把他叫进宫里来试探。
眼下他是过关了,但是先前做的努力全白费了,赵影安知道陆嘉禾没有因为得封乡君遇到为难,反而实打实的得了好处,必然会心中不快再次出手,这次他还不好出面了,得赶紧想想别的法子。
赵清姿也是…闲得无聊多什么嘴,赵影安自从赏了乡君之位和皇庄后再没提起过陆嘉禾的名字,分明是忘了她这个人,没赵清姿提醒事情就糊里糊涂的过去了,这下难办了。
孟望秋有些头疼,面上却满是感激的说道:“多谢秦公公告知,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胸无大志贪图享乐,还文不成武不就,全靠圣上的宠爱在京中行走,实在是怕哪天一个不小心失了圣上宠爱,得了您这话才算安了心。”
说罢,孟望秋十分上道的摘下腰间做工精美的玉佩递了过去。
秦方装模作样的推脱了一下就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满意的笑了。
“世子爷太客气了,哟,这就到宫门口了,我还得回乾清宫当差,就不送您了。”
孟望秋拱了拱手,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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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乾清宫后,秦方低着头进了正殿,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把孟望秋给的玉佩以及一沓银票高高捧起。
“启禀圣上,孟公子担心失了您欢心,问奴才是谁在您耳边聒噪,好断定是打压还是拉拢,奴才告知他您不过是从惠和县主嘴里听到了这件事,担心他名声有损,关心则乱之下才叫他来宫中教导。”
赵影安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淡的说道:“他信了?”
“孟公子信了,还万分感激的给了奴才这块玉佩。”
赵影安挑了挑眉。
看来是他想多了,也是,孟望秋要是有脑子,就不会因为一个没半点用处,死得不能再死的母亲跟孟南浔闹掰,还傻乎乎的把他当做父亲一般孺慕,进宫的次数比回齐国公府的次数还多。
“起来吧,银票给你师傅,玉佩自己留着,是他教得好你才能得到这些好东西。”
听到这话,陈聪连忙在一旁恭声道:“圣上,这事奴才可不敢居功,这小子是得我调教没错,但我是您教导出来的,他会说话会做事,说到底还是托您的福,他得的东西都合该进献到内库供您支取,而不是落到奴才手里埋没了。”
赵影安撇了陈聪一眼,笑了。
“得了,让你收下就收下,拍什么马屁,朕缺你这点东西不成。”
“奴才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哪里就是拍马屁了?您可不能冤枉奴才。不过圣上富有四海,确实不稀罕这点东西,奴才就斗胆收下了,回头在宫外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也好买来进献给您。”
说罢,陈聪拿过秦方手里的银票,动作迅速的收到了怀里。
秦方想着他藏在衣襟里剩下的那沓银票松了口气。
还好孟望秋出手大方,不然他在御前行走几年,只怕还是兜比脸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