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期不是第一次看到楚宛白对她避之不及的样子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但她难过没多久就发现了不对。
陆嘉禾好像比她还要难过,却又不只是难过。
她还在思考为什么,陆嘉禾就用力握住了她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夫人!”
才说了两个字,陆嘉禾就顿住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没有资格。
从亲疏远近看,楚宛白是沈梦期的生母,她只是沈梦期的朋友;从世俗眼光看,楚宛白是长辈,她是晚辈;最重要的是,她不是沈梦期,没有资格替沈梦期开口。
可什么都不说她不开心!
陆嘉禾抿了抿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楚宛白,带着几分诘问的语气说道:“夫人,您见过荆棘吗?”
楚宛白不明所以,但愣愣的点了点头。
“它长了很多刺,还漫山遍野都是,所以很多人不喜欢,就像夫人您,可我喜欢。”
“正因为荆棘长了那么多的刺,它才能保护自己,在任何地方都能肆意生长。它的刺能够阻止上山的人前往危险的地方,也能保护田地不受动物的侵扰,削去尖刺又能制成农具帮助耕种,还能入药,清热解毒,祛风除湿。”
“我很喜欢它,非常非常喜欢。”
说罢,陆嘉禾就牵着沈梦期的手,目不斜视的越过沈君轻,大步向外走去,径直上了陆家的马车。
进到马车后,陆嘉禾就用力的抱住了沈梦期,郑重其事的说道:“梦期,我喜欢你,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沈梦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陆嘉禾刚刚的难过是因为她,愤懑也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还是因为她。
她应该感动的,可她的心里蔓延上来的却满满的都是委屈,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她不想让陆嘉禾看到她哭。
沈梦期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努力放松身体,尽量轻柔的回抱了陆嘉禾,把头埋在陆嘉禾的颈窝里,低低的应了一声。
*****
陆嘉禾说完的时候楚宛白还有些疑惑,陆嘉禾怎么没头没脑的跟她说什么荆棘,等到陆嘉禾气势汹汹的拉着沈梦期离开的时候她就懂了。
陆嘉禾说的哪里是什么荆棘,分明是沈梦期。
——陆嘉禾在指责她。
反应过来的她先是有些恼羞成怒,毕竟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十月怀胎,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沈梦期的母亲,她跟沈梦期之间的事,哪轮得到陆嘉禾一个外人置喙!
可是没一会儿,这份恼怒就因为愧疚化为了浓浓的无奈,以至于她整个人如同失去力气一般垮了下去,瘫坐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君轻本来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尴尬情绪里,听到这个动静,连忙跑到了楚宛白跟前。
“娘,您怎么了?”沈君轻一脸担忧的问道:“您又不舒服了是不是?我这就去给您叫府医来。”
“不用,”楚宛白抬起手,阻止了下人去请府医的动作:“你这孩子总是担心太过,我这老毛病都多少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不都好好的过来了,哪里就要请府医了。”
听到这话,沈君轻一脸愧疚的低下了头。
“都是我的不是,如果不是我年幼贪玩,带着梦期在灯会上乱跑,跟家丁走散,梦期就不会被人拐走,在外艰难求生,您也不会为了找我们跌落水中,差点丢了一条命,还落下了病根。”
“这不是你的过错,”楚宛白垂下眼,摇了摇头:“是拐走梦期的人的错,是导致梦期被拐走的人的错,是…”
——是在你跟梦期之间选择了你,眼睁睁看着她被歹人带走,我这个母亲的错。
楚宛白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而是浅笑着道:“好了,你与其在这里担心我,不如赶紧追上去,陆姑娘如今一心为圣上办事,平日里可不得闲,你这一错过又不知道下次见面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沈君轻坚定的摇了摇头。
“娘,陆姑娘在京城,我也在京城,总有机会见面的。再说了,山不来就我,我自然可以去就山,陆姑娘不得空,我可以登门拜访,您不用担心。”
楚宛白叹了口气。
“你这个傻小子…陆姑娘有能力心思又正,你爹跟我夸过好几次,还有乡君的身份和圣上的宠爱傍身,这样好的姑娘,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心求娶,你这一耽搁,说不得就此错过了,那多得不偿失?”
“若因为错过这一回,我跟陆姑娘就没了缘分,那我追不追过去,结果都是一样的。”
楚宛白见沈君轻主意已定,垂下眼没有再劝。
*****
陆嘉禾本来是打算带沈梦期去京郊看花的,但是因着跟楚宛白的对话,她改变主意,带着沈梦期去爬山了。
许是大多数人都在京郊赏花,来爬山的人并不是很多,所以陆嘉禾跟沈梦期十分的自在,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就爬到了山顶。
到了山顶后,陆嘉禾居高临下的看着京城如同一副宏大的画卷在她的脚下铺开,心里一动。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山顶上只有她跟沈梦期才开口道:“梦期,我有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京城吗?”
沈梦期摇了摇头,带着些许疑惑道:“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陆嘉禾俯瞰着京城,眼里满是疑惑,却又夹杂着些她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京城是天子脚下,往来之间多的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贵天下商贾也云集于此。这里的建筑都高大雄伟,这里的布置都精美华丽,白天人声鼎沸,夜晚笙歌不止。”
“我应该喜欢的。”
“可我就是不喜欢,就好像天生八字不对盘一样,没有理由的不喜欢。”
“虽然回到京城的这一年多里我认识了沈公子、孟公子、你、还有好多人,托沈公子的福,知道了那么多农桑相关的书籍,如今还蒙圣上恩典得了个皇庄,成了乡君,可我还是不喜欢。”
沈梦期歪着脑袋看向陆嘉禾,思量片刻后轻声道:“太高了。”
“什么?”陆嘉禾疑惑的问道。
“京城太高了,京城里的人也太高了,你是站在地上的人,当然不会喜欢。”
听到这话,陆嘉禾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似乎要破土而出,却又差那么一点。
正当她打算追问的时候,一旁隐隐约约传来了说话的声音,里边夹杂着个熟悉的名字。
“孟望秋这人,平日里行事无所顾忌也就罢了,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听到这里,陆嘉禾好奇的看向沈梦期,想问问孟望秋说什么了。
沈梦期却理解错了陆嘉禾的意思,揽着她的腰动作迅速且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的带着她到了距离说话声不远的一棵树上。
顶着一头树叶的陆嘉禾:……
“梦期,我不是这…”
“嘘,”沈梦期示意陆嘉禾安静些:“她们可能听到。”
陆嘉禾沉默了。
算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不听白不听。
她小心翼翼的在树枝上坐下,抱紧了树干,侧过身去仔细听那几人的对话。
“谁说不是呢,”一个带着些恼怒的声音说道:“堂堂齐国公世子,居然扬言要明媒正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这也就罢了,毕竟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丢的是齐国公府的脸又不是我们的,大不了以后不跟齐国公府来往,可他怎么能…”
“怎么能说满京城就没人比得上那青楼女!”
“就是!”另一个声音满是怒火的接上:“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他居然拿那种地方出身的腌臜货跟我们相比,还说我们比不上,我看他八成是吃错东西脑袋坏掉了!”
孟望秋要娶妻?
陆嘉禾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八卦看向沈梦期。
面对这个说真不真说假不假的事,沈梦期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迟疑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陆嘉禾看着沈梦期脸上的苦恼,正想开口问,却又怕被人听到,压着嗓子凑到沈梦期耳边道:“孟公子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但还没到成婚的地步?”
沈梦期却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了某个方向。
陆嘉禾顺着沈梦期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孟望秋揽着一个眼含秋水,唇若桃花,顾盼生辉之间满是诱人风情的女子缓缓走来。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孟望秋。
孟望秋平日里虽然行事张扬,但衣着打扮上还是简单清爽的,并不像个纨绔,可是他现在的打扮已经不是纨绔不纨绔的问题了,看起来活像个穷人乍富的土财主。
他穿着跟平日里完全不同,用银线绣着大片如意纹的墨蓝色长衫,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边金线滚边的雪白中衣,中衣上还有着星星点点的胭脂印以及些许濡湿的痕迹,十分引人遐想。腰间锦带上缀满了宝石,还松松垮垮的挂着两块造型精美的羊脂玉佩,走动起来流光溢彩,好看的同时不免有些过于晃眼。手上则拿着把象牙制的折扇,上边用金箔贴了副繁花似锦,扇柄上还嫌不够张扬似的坠了块血玉。头上那歪歪斜斜的是镶嵌了东珠的束发金冠,脚上蹬着的是鞋尖有珍珠点缀的鹿皮靴子,像是生怕谁看不见他似的,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小爷在此’的嚣张劲儿。
陆嘉禾有点懵。
她揉了揉眼睛,带着几分恍惚道:“梦期,我…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你没看错,是望秋。”沈梦期十分淡定的说道。
陆嘉禾沉默了半晌才艰难的开口道:“这一个月孟公子是在赌坊里赢了多…不对,赢得再多也不至于打扮成这副模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