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望秋的世界突然变得很奇妙。
他看不到陆嘉禾身边坐着的沈梦期，看不到周围的佃农和下人，只能看到陆嘉禾盈盈如秋水的双眼，以及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有额角因为劳作欲坠未坠的汗珠，和手上还未擦干净的泥土。
这奇异的情况让他回不过神，直到微风吹动了陆嘉禾鬓角的发丝，一滴汗水顺着发丝滴落，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接，才猛然清醒。
孟望秋慌不择路的偏过头去，带着几分慌乱道：“小辣椒，这一年来你在沈家庄子上折腾的那些事，什么绿豆肥田还有什么蚕砂之类的，你写个折子让你爹递到圣上跟前去。”
“为什么？”
孟望秋没有解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陆嘉禾的同时掷地有声的说道：“你按我说的做就是了，总之你信我，我不会害你。”
陆嘉禾歪着脑袋看向沈梦期，沈梦期却也是一脸迷茫。
她思量许久，眼看着日薄西山，到了要归家的时候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懒得想了，直接选择按照孟望秋说的去做。
她相信孟望秋不会害她。
*****
回到家中后，陆嘉禾就把这一年来她在沈家庄子和齐国公府庄子上干的事，以及孟望秋的叮嘱一股脑的说给了陆茂同知道。
陆茂同听完先是训了陆嘉禾一顿，然后也是一脸的迷茫，但是考虑到孟望秋是天子近臣，心里应该有成算，到底还是按照孟望秋说的做了。
三天后，宫里传出了旨意。
皇帝赵影安要见陆嘉禾。
得了这个旨意，整个陆家都有些手足无措。
李乘歌是在京城土生土长，到底只是个平头百姓；陆茂同是在京城为官十多年，却只是个八品小官；陆青黛跟陆云庭两个孩子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再手足无措她们也没有抗旨的胆子，只能赶紧给陆嘉禾换了身衣服，抓紧时间梳妆打扮，又叮嘱了几句宫里的规矩，才目送她坐上了进宫的轿子。
*****
陆嘉禾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心里满满的都是不安。
她不过是个小姑娘，皇帝为什么要见她？她不过是种种地而已，不算犯了忌讳吧？难不成是《齐民要术》这本书犯了忌讳？不对吧，要真是这样，书肆里怎么会有得卖？
陆嘉禾百思不得其解，就这样到了宫门。
以她的身份是没有资格乘轿在宫中行走的，赵影安也没有特别的旨意，所以到了宫门后她就下了轿，低着头跟在来接她的小太监身后亦步亦趋的向着乾清宫走去。
进了乾清宫，陆嘉禾二话不说就按照李乘歌教的跪了下去。
“臣女陆嘉禾叩见圣上。”
陆嘉禾听到了一声轻笑，继而是一个亲切的声音。
“起来吧，陈聪，给这孩子赐座。”
陈聪脚步迅速且轻柔的走到了陆嘉禾身边，手上微微用力，把她扶了起来。
“陆姑娘，您往这边请。”
陆嘉禾不敢抬头，顺着陈聪的力道从地上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去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却不敢坐满，只斜斜的挨了个边。
赵影安看到陆嘉禾这战战兢兢的样子，笑着问道：“朕有这么可怕吗？”
陆嘉禾摇了摇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影安也不在意，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带着几分好奇道：“喜欢种地？”
陆嘉禾点头。
“你一个好好的官家女，怎么会喜欢这个？”
陆嘉禾小声解释道：“臣女五岁的时候父亲才成为官员，在这之前，臣女一直是在乡间跟母亲相依为命。”
“原来是这样…那就怪不得了，不过你为什么不在自家庄子上种，而是跑去沈家的庄子上种？”
“臣女已经及笄了，父亲跟母亲觉得臣女应该以婚嫁为重，不许臣女再沉迷于种地，恰巧沈公子家的田有减产的问题，臣女便斗胆跟他商量，臣女试着帮他解决问题，他给臣女一小块地让臣女折腾。”
听到沈君轻的名字，赵影安挑了挑眉。
“这样可不好，你跟沈君轻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这种事传出去名声上可不好听。不如这样，朕赏你个庄子，再给你道口谕，不许你爹娘拦着你种地。”
陆嘉禾愣了愣，继而嘴角止不住微微上扬，找回理智后又勉力压了下去，摇了摇头。
“臣女无功不受禄，怎么好让圣上赏赐。”
“你哪里没有功，你可是有大功。”赵影安带着几分不满道：“那些官员尸位素餐，出现了旱灾这样大的事都敢瞒着，导致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奔赴京城寻求生路。如今朕虽然处置了那些官员，也想办法安置了那些百姓，但解得了一时之困，解不了一世之困，要不是你，那些灾民们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所以你不必多心，这是你应得的。”
这话涉及朝廷官员，陆嘉禾不好接，但是就这样收下赵影安的赏赐她又于心有愧，只能硬着头皮道：“圣上，臣女给出的那些法子一半是《齐民要术》上记载的，剩下一半是听别人说的，都不是臣女研究出来的，圣上要是为着这件事给赏赐，臣女更不敢领受了。”
赵影安很满意陆嘉禾的这个态度，捋了捋胡子道：“你也说了一半是记载在书里，可朝堂上那些科举入仕的官员，一个个才高八斗学贯古今，却没有半个想起来那本书，这怎么就不是你的功劳？而且你也不是只拿出了那些办法，还帮着他们答疑解惑，这不就是你的功劳吗？”
陆嘉禾依旧坚定的摇了摇头。
“臣女会的都是他人教的，臣女不能冒领他人之功。”
听到这个回答，赵影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片刻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舒展开来。
“既然如此，那你能不能帮朕一个忙？”
陆嘉禾有些惊讶，倒不是惊讶赵影安非要给她这个皇庄，而是惊讶赵影安堂堂皇帝，要她办事居然不是直接下旨，而是有商有量，用的还是‘帮忙’这个词。
“圣上尽管吩咐，只要是臣女能做的，臣女万死不辞。”
赵影安低低的笑了一声。
“放心，不到这个地步。”
“朕自继位以来，于国事上夙兴夜寐不敢有半点松懈，但朝廷的税收就是一年不如一年，朕不得不怀疑是朝中出了如秦桧那般的奸臣，查到的结果却是这些年全国各地的粮食产量都在降低。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①，粮食不仅关系着朝廷的税收，还关系着百姓的生存，朕是天下万民的君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安排了人去解决。可朝廷上的官员们只知如何治理天下，对于如何提高粮食产量，说来说去都只有一句‘天意如此，人力无法解决’。”
“朕想着，你既然可以解决沈家粮食减产的问题，那其他田地的减产问题应该也能解决？”
“这…”陆嘉禾迟疑了片刻：“臣女不敢保证，臣女之所以能够解决沈家的减产是因为问题很明显，但是像齐国公府那样没什么问题的田地，臣女就没什么能做的了。”
“无妨，既然不能保证，那你就先在朕赏给你的庄子上试试，若是有了成效，再推广开来不迟。”
陆嘉禾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行的，每个地方的土地情况都不尽相同，适合种植的庄稼、种植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不能一概而论。”
赵影安挑了挑眉，斜睨了陆嘉禾一眼。
“那你就先想办法提高京城附近田地的产量，之后再去别的地方，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陆嘉禾点了点头。
赵影安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不一会儿却又皱起了眉头。
“只是这样一来，你的婚嫁上怕是有些艰难。”
陆嘉禾本就没那么想嫁人，听到这话，连忙表起了忠心，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婚嫁上艰难些就艰难些嘛，臣女可是为了天下百姓，是大义，谁能指责臣女什么不成？”
赵影安却不同意：“话不能这么说。”
他沉思片刻，御笔挥毫写下了一封圣旨，手指点了点。
陈聪会意，捧着圣旨交到了陆嘉禾手里。
陆嘉禾连忙站了起来，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向上接过了圣旨。她有些好奇里边的内容，却不知道能不能打开看，便只是小心翼翼的捧着。
赵影安看到她这架势，笑着说道：“这是朕给你的圣旨，你尽管看。”
陆嘉禾行了个礼，这才打开了来。
圣旨上的内容很简单，赏她一座皇庄，这是先前说了的，还有就是把她封为顺成乡君。
看到这里，陆嘉禾眼里满是惊诧。
“圣上，您已经赏了臣女一座皇庄了，这个顺成乡君…”
赵影安抬起手，止住了陆嘉禾的话。
“朕是想要你为国效力，但不管最后的结果成不成，你都是实实在在的为朕、为国家出了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赏你个乡君的名头不为过，你安心收下就是。”
“可是…”
“陆姑娘，”陈聪走近几步，小声提醒道：“圣上是天子，一言九鼎，发出的圣旨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还是说…”
陈聪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您想抗旨？”
陆嘉禾当然不敢。
她咬了咬唇，深吸了一口气，捧着圣旨跪了下去。
“圣上既然如此看重臣女，臣女一定竭尽所能报答圣上的知遇之恩，不让圣上失望！”
赵影安捋了捋胡子，给了陈聪一个眼神，让他把陆嘉禾扶起来。
“你怎么又跪下了？小姑娘家家的，跪来跪去伤了膝盖多不好，行了，时辰也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朕就不留你了。”
说罢，赵影安让陈聪安排轿辇一路大张旗鼓的把陆嘉禾从乾清宫送到了陆府门口，并宣读他的圣旨。
陆嘉禾的背影完全消失后，赵影安淡淡的吩咐道：“陈聪，不用朕教你吧。”
“奴才明白。”
陈聪拱了拱手，躬着身子退出了乾清宫。
几天之后，京城内外就都知道了，陆嘉禾之所以进宫一趟又是得了个顺成乡君的名头又是得了个皇庄，是因为赵影安这个皇帝心系百姓求贤若渴，听闻陆嘉禾或许有本事提高粮食产量，就大手一挥拿出了这些东西。
①《三国志·吴书·潘濬陆凯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