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早上的菜市场,气味复杂得像一出人间百态的浓缩剧。
鱼腥混着青菜的泥土味,猪肉摊上挂着油亮亮的五花肉,熟食档口飘出卤水的咸香。苏芮溪牵着念华,在拥挤的过道里小心穿行。念华对什么都好奇,看见活鱼在水盆里游要停下来看,看见彩色的糖果眼睛就发亮。
“妈妈,我想吃那个。”她指着一家卖糯米鸡的摊子。
“早上不是吃过早饭了吗?”
“可是饿了。”念华揉揉肚子,表情可怜巴巴的。
苏芮溪叹了口气,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荷叶包递到手里时,念华立刻眉开眼笑,掰了一半给妈妈:“我们一起吃。”
糯米鸡很香,糯米软糯,里面的鸡肉和香菇浸满了酱汁。苏芮溪咬了一口,突然想起以前荣小华也爱吃这个。有次周末他们赖床到十点,饿得不行,他穿着拖鞋就跑下楼买,回来时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却献宝似的举着两个糯米鸡。
“快吃,还热乎。”
那时她觉得,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热乎的食物,爱的人,不用着急的早晨。
“妈妈,你哭了?”念华仰头看她。
苏芮溪抹了抹脸,才发现自己眼角湿了。“没有,是热气熏的。”她把剩下的糯米鸡包好,“走吧,外婆在等我们。”
母亲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单位宿舍楼里,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疏通管道、开锁搬家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城市的皮癣。苏芮溪走到二楼时,听见楼上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戏曲的咿呀声——是母亲的习惯,周末早上一边做饭一边听戏。
敲门时,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念华的衣领。
门开了。陈淑慧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一丝不苟。沙发套是米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玻璃茶几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电视机上盖着蕾丝防尘布,边角都对齐。
空气里有红烧肉的味道,还有一点樟脑丸的气味——母亲总是把换季的衣服收得很好。
“外婆!”念华脆生生地喊。
陈淑慧这才露出一点笑容,弯腰抱起外孙女:“哎,念念重了。最近好好吃饭没有?”
“有!我吃了两碗!”
“真乖。”陈淑慧亲了亲孩子的脸,然后看向苏芮溪,“坐吧,饭马上好。”
苏芮溪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这个姿势她保持了二十八年,在这个家里,她从来没真正放松过。
二
午饭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都是苏芮溪爱吃的——或者说,是母亲认为她该爱吃的。
“多吃点鱼,补脑子。”陈淑慧夹了一大块鱼肚肉放到苏芮溪碗里,“你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睡得挺好的。”苏芮溪低头扒饭。
“好什么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母亲不依不饶,“一个人带孩子就是不行,什么都得自己扛。我跟你说,女人啊,不能太要强……”
“妈。”苏芮溪打断她,“吃饭吧。”
饭桌安静了几秒,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念华看看外婆,又看看妈妈,小声说:“外婆做的饭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陈淑慧又给念华夹菜,“我们念念最乖了,不像你妈,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苏芮溪听见了。她夹菜的手顿了顿,继续把西兰花送进嘴里。菜有点咸,咸得发苦。
吃完饭,陈淑慧收拾碗筷,苏芮溪要帮忙,被推开了:“你去歇着,我来就行。带个孩子够累了。”
话是体贴的话,语气却硬邦邦的。苏芮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洗碗的背影。陈淑慧今年五十五岁,但背已经有点驼了,头发白了大半,只用最便宜的黑发膏草草染过,发根处又冒出新的白茬。
这个背影,苏芮溪看了二十八年。小时候看她做饭,中学时看她熬夜等自己下晚自习,大学时看她省吃俭用给自己寄生活费,四年前看她哭着骂自己“不检点”“丢人现眼”。
“站着干什么?去陪念念看电视。”陈淑慧头也不回地说。
苏芮溪转身回到客厅。念华正乖乖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抱着母亲给的新玩具——一个会说话的洋娃娃。娃娃一遍遍地说:“你好,我是莉莉。我们一起玩吧。”
机械的,重复的,不知疲倦的。
三
下午两点,念华困了,在沙发上睡着。陈淑慧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动作很轻柔,和刚才饭桌上的锋利判若两人。
“你过来,我有话说。”她压低声音,朝苏芮溪使了个眼色。
母女俩进了卧室。这是苏芮溪曾经的房间,现在改成了储物间兼客房。书桌还在,上面堆着旧课本和杂物;床单是素色的,印着小碎花,洗得发白。
陈淑慧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苏芮溪没坐,靠在书桌旁。
“周六你张阿姨的儿子回国了,我见过了。”陈淑慧开门见山,“人家在国外读了硕士,现在回来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年薪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人我也看了,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挺靠谱。”
苏芮溪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阳台,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听见没?”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
“听见了。”苏芮溪说,“但我不见。”
“为什么不见?”陈淑慧站起来,“苏芮溪,你都二十八了,还带着个孩子,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姑娘呢?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我没让他嫌弃。”苏芮溪转过头,看着母亲,“我也没求着他来见我。”
“你——”陈淑慧胸口起伏,“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荣小华?他都死了四年了!死了!”
“他没死。”苏芮溪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陈淑慧也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苏芮溪别开脸:“没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陈淑慧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苏芮溪,你是不是魔怔了?啊?警察都说他死了,车都捞上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车捞上来了,人没找到。”苏芮溪甩开母亲的手,“而且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他可能……可能还活着。”
卧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
陈淑慧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坐回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活着?”她声音发颤,“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你?为什么不认自己的孩子?”
苏芮溪答不上来。
“因为他不想回来!”陈淑慧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又拼命压低,怕吵醒外面的念华,“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对你负责!苏芮溪,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从头到尾就是在骗你!”
“他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母亲的眼睛红了,“当年你怀孕,我让他娶你,他怎么说的?他说‘阿姨,再等等,我现在条件不够’。等什么?等孩子生下来还是等他自己跑掉?”
旧事被翻出来,像揭开已经结痂的伤口,底下还是血肉模糊。苏芮溪记得那个下午,母亲把荣小华叫到家里,三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荣小华一直低着头,说:“我会负责的,阿姨。”
母亲问:“怎么负责?什么时候结婚?”
他说:“等我这个项目做完,拿到奖金……”
“项目项目,你就知道项目!”母亲摔了杯子,“我女儿等不起!孩子等不起!”
那天的最后,荣小华走了,母亲哭了,苏芮溪站在窗前看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妈,别说了。”苏芮溪闭上眼睛。
“我偏要说!”陈淑慧的眼泪掉下来,“你就是傻,随你爸,一根筋!当年我看那小子就不靠谱,油嘴滑舌的,就你会哄你!结果呢?结果你得到了什么?一个没爹的孩子,一份累死累活的工作,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抖动。
苏芮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哭。她应该去安慰的,应该像所有懂事的女儿那样,抱住母亲说“妈,我错了”。但她动不了,像被钉在地板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离家出走那次。也是在这间屋子,母亲也是这样哭,哭完了擦干脸,说:“从此以后就我们娘俩过,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那时母亲三十岁,和她现在差不多的年纪。
原来轮回是这样的。母亲走过的路,她又要走一遍。
四
念华醒了。
孩子的哭声从客厅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不安。苏芮溪立刻转身开门出去,陈淑慧也擦干眼泪跟出来。
“怎么了念念?”苏芮溪抱起女儿。
“做梦了……”念华搂着她的脖子,抽抽搭搭,“梦见妈妈不见了……”
“妈妈在这里,不会不见的。”苏芮溪轻拍她的背,闻到孩子头发上淡淡的奶香。
陈淑慧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喝点水,念念不怕,外婆和妈妈都在。”
这一刻,三个女人——外婆,母亲,女儿——在这个午后闷热的客厅里,形成一个微妙而坚固的三角。外面的世界再怎样,这一刻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喝过水,念华缓过来了,又抱着洋娃娃玩。陈淑慧坐在旁边看她,眼神柔软。
“下周三,幼儿园要开家长会。”苏芮溪突然说。
“我去吧。”陈淑慧说,“你上班不方便请假。”
“嗯。”
短暂的沉默后,陈淑慧轻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可能还活着?”
苏芮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怀疑。”
“怀疑什么?”
苏芮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见到一个孩子,跟他长得很像。那个孩子的父亲……名字很像他。”
她没说“林荣”就是“荣小华”倒过来的谐音,没说那张名片,没说素描本上的字。有些东西,她还没准备好完全摊开。
陈淑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果你真的要查,”她说得很慢,“就查清楚。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结果是什么,别在念念面前崩溃。”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穿透时光的沧桑,“孩子还小,她需要妈妈是坚强的,可靠的。你可以哭,可以难过,但别让她看见。”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苏芮溪心上。她突然明白,母亲这些年所有的尖锐、所有的控制、所有的不理解,底下藏着的,无非是怕她受伤,怕她撑不住,怕她像当年的自己一样,一蹶不振。
“妈……”她喉咙发紧。
陈淑慧摆摆手:“行了,矫情什么。晚上在家吃饭吧,我包饺子。”
她起身去厨房,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晃荡。那个背影,依然挺直,依然固执,依然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女儿和外孙女。
五
饺子包到一半时,苏芮溪的手机响了。
是江楠平。她擦了擦手,走到阳台接电话。
“在忙?”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在咖啡馆里。
“在帮我妈包饺子。”苏芮溪说,“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他顿了顿,“你上次让我打听晨曦幼儿园那个林荣,我托人问了问。”
苏芮溪的心提了起来:“问到了什么?”
“林荣确实是沈薇薇的丈夫,也是林小宇法律上的父亲。但他很少露面,接送孩子基本都是保姆或者沈薇薇自己。圈子里的人说他性格内向,不太喜欢社交。”
“还有呢?”
“还有……”江楠平的声音压低了点,“我朋友说,这个林荣是四年前突然出现的,之前没人认识他。沈薇薇介绍时说他是海归,但在国外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
四年前。
这个时间点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苏芮溪的记忆里。荣小华失踪也是四年前。
“还有一件事,可能没什么用,但我觉得奇怪。”江楠平继续说,“林荣的左眉尾有道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薇薇说是小时候摔的,但……”
“但是什么?”
“但我朋友见过他几次,总觉得他说话时有意识地把左边脸侧过去,像在躲什么。”江楠平说,“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不是想多了。
苏芮溪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荣小华左眉尾的疤,是车祸前三个月在厨房撞到橱柜门留下的。当时流了不少血,她还笑他笨手笨脚。伤好了后留下一条浅白色的痕迹,像用橡皮擦轻轻擦过的一道铅笔印。
“苏芮溪?”江楠平在电话那头叫她,“你还在听吗?”
“在。”她深吸一口气,“江楠平,你能……帮我弄到一**荣的照片吗?清晰一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要做什么?”他问,语气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我想确认一件事。”苏芮溪说,“确认了,也许就能放下了。”
这话半真半假。确认了,可能不是放下,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但她必须知道。
江楠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试试。但不保证能弄到,沈家把**保护得很好。”
“谢谢。”苏芮溪说,“真的,谢谢你。”
“别说谢。”他的声音温和下来,“饺子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那肯定好吃。”他笑了笑,“改天带念念来店里,我新研究了一种果汁,她应该会喜欢。”
挂了电话,苏芮溪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清脆地飘上来。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念华的对话:
“外婆,这个饺子像小船!”
“那是外婆没包好。这个,这个好看。”
“我要学包饺子!”
“念念还小,长大再学。现在帮外婆递饺子皮好不好?”
“好!”
平凡得让人心碎的日常。苏芮溪仰起头,天空是初夏特有的那种清澈的蓝,几缕云像被随手撕开的棉絮。
如果荣小华真的还活着,如果他现在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天空——
他会不会想起她?想起他们有过一个孩子?想起那个雨夜,他转身离开时,她还在等他回家?
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苏芮溪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她回到厨房,洗了手,接过母亲手里的擀面杖:“妈,我来吧。您歇会儿。”
陈淑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位置让给她。苏芮溪擀皮,母亲包馅,念华在旁边递东西,三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
饺子下锅时,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尾尾幸福的小鱼。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头,沈薇薇的办公室里,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收到的调查报告,关于“苏芮溪”三个字。
报告很详细:二十八岁,单亲妈妈,女儿四岁,在阳光幼儿园工作。社会关系简单,经济状况一般。最近的行踪……有去过交警队,见过退休的周警官。
沈薇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查一下四年前中兴大桥事故的所有细节。特别是……有没有可能,人没死。”
她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CBD,高楼林立,灯火辉煌。这个她花了很大代价才站稳脚跟的世界,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尤其是,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完美家庭”的意外。
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精致,冷静,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想起今天早上送小宇去幼儿园时,那个姓苏的保育员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普通的打量,那是……确认。像是在核对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如果只是她想多了,最好。
如果不是……
沈薇薇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就必须处理干净。
这一次,必须真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