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铁皮盒子打开时,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旧纸张的味道。
苏芮溪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身边散落着几张念华今天新画的画——有太阳,有小花,还有一张画着三个人手拉手,中间那个依然没有脸。孩子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盒子里东西不多,她每三个月会整理一次,每次都告诉自己:该扔了,留着没用。可每次都原封不动放回去。
最上面是一张电影票根。字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看出“2018”和“10月”。那天他们看的是什么片子?苏芮溪想了很久才记起来,是个爱情片,很俗套的情节,但荣小华看得认真,散场后还红着眼眶说:“要是我们老了也能这样就好了。”
她说:“我们肯定会更好。”
现在想来,承诺这种东西,说的时候都是真心的,只是后来世事变得太快,人心变得太突然。
票根下面是一对钥匙扣,塑料的,一只小熊一只小兔,耳朵都磨掉漆了。刚同居时买的,一人一个。荣小华那个不知道丢哪儿了,可能早就不在了,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再往下,是一支用完了的润唇膏。苏芮溪冬天嘴唇容易干裂,荣小华总念叨,有次出差特意买了这支给她,说是保湿效果好。她用完了也没扔,空管子一直留着。
她拧开盖子,里面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点蜡质的气味。记忆却突然鲜活起来——
那是他失踪前两个月,十二月,天很冷。她嘴唇又裂了,渗出血丝。荣小华看见,皱着眉头去翻抽屉,找到这支润唇膏,拧开,小心翼翼地给她涂。
“怎么总记不住涂?”他语气有点不耐烦。
“忘了。”她小声说。
他涂得很仔细,指尖擦过她的嘴唇,温热的。涂完了,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小溪,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她当时以为那是关心。
现在想来,那是不是一种预演?一种隐晦的告别——我要走了,你要学会一个人过。
二
盒子的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素描本。
苏芮溪抽出来,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了。这是她大学时用的,后来就没再画过。翻开第一页,是两个背影,肩并肩坐在河堤上。画得其实不太好,比例有点问题,但她记得那天夕阳特别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好像能一直走到世界尽头。
她继续翻。后面大多是练习——静物,人物速写,风景。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顿住了。
这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晨曦的投资方约我见面,是个机会。但小溪怀孕了……怎么选?”
字迹是荣小华的。她认得他写字时“晨”字总是把日字旁写得很扁,“曦”字的最后一笔会向上勾起。这句话写在本子上,却像是从四年前的时光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晨曦。
又是这个名字。
她想起昨天在咖啡馆,江楠平说起晨曦幼儿园时平静的语气。想起那张家长登记表上“林荣”的名字。想起警察给她的名片夹里,那张属于“林荣”的名片。
不是巧合。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苏芮溪合上素描本,胸口闷得发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窗口里是别人家的生活——看电视的,收拾厨房的,辅导孩子写作业的。那些平凡的、琐碎的日常,曾经她也以为会拥有。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周六回来吃饭,别忘。”
她没回。
三
第二天早上送完念华,苏芮溪没有直接去保育员休息室,而是去了园长办公室。
刘姐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小苏?有事?”
“刘姐,我想请半天假。”苏芮溪说,“下午的联谊活动准备物料我都整理好了,清单在这里。”她递过去一张纸,“小陈可以帮忙核对。”
刘姐接过清单看了看,又抬头看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有点事要去办。”苏芮溪没说具体什么事。
刘姐打量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你去吧。下午三点前回来就行,活动四点开始。”
“谢谢刘姐。”
走出幼儿园时,阳光正好。苏芮溪眯了眯眼,站在路边犹豫了几秒,然后朝公交站走去。
她要去的是交警队。
不是当年处理事故的那个大队,而是另外一个区。她查过了,有位姓周的交警当年参与过搜救,去年退休了,但应该还能联系上。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手机里存着一个电话号码,是去年她托人打听来的,一直没敢打。今天她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请问是周警官吗?周国强警官?”苏芮溪问。
“我是。你哪位?”
“我是……四年前中兴大桥事故当事人的家属。”她说得很慢,“荣小华的未婚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哦,记得。怎么了?”
“我想问问……您当时在现场吗?”
“在。我参与打捞了。”
“那……”苏芮溪深吸一口气,“事故真的……真的是意外吗?”
更长久的沉默。她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播新闻。
“你为什么这么问?”周警官的语气变得谨慎。
“我最近发现了一些东西,觉得不太对劲。”苏芮溪说,“如果您有时间,我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她以为对方要拒绝时,周警官说:“下午两点,人民公园东门的长椅。我穿灰色夹克。”
电话挂了。
苏芮溪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四
人民公园离交警队不远,是个老公园,树荫浓密,老人多,孩子多,热闹中又带着种慢悠悠的宁静。
苏芮溪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她在东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树荫下等。两点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走路姿势还能看出当过兵的痕迹。
“周警官?”苏芮溪迎上去。
男人点点头,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苏小姐?”
“是。”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长椅临着一个人工湖,湖里有几艘脚踏船,孩子们的笑声随风飘过来。
周警官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戒了,老婆不让抽。”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疲惫,“你问吧,但我不保证能回答。”
“当年的事故鉴定报告,说是车辆失控冲下桥。”苏芮溪说,“但我听说……刹车痕迹有点问题?”
周警官看向湖面,眼睛微微眯起:“谁告诉你的?”
“我打听的。”
“打听这个干什么?”他转过头看她,“都四年了,人找不回来,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放不下。”苏芮溪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我有孩子了,他的女儿。孩子需要知道真相。”
听到“孩子”两个字,周警官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
“鉴定报告是那么写的。”他说,“但我记得……车子冲出去前,刹车灯是亮的。”
苏芮溪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司机可能踩了刹车,但没刹住。”周警官顿了顿,“也可能……是后来碰撞导致的线路短路,刹车灯自己亮的。这种事说不准。”
“那打捞上来的车,刹车系统检查了吗?”
“检查了。但车子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很多证据都……”他没说完,摇摇头。
苏芮溪从包里拿出那张素描本最后一页的复印件,展开:“您看看这个。”
周警官接过,凑近了看。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晨曦集团?”他念出声。
“您听说过吗?”
“有点印象。”周警官回忆着,“那几年这家公司挺活跃的,搞了不少投资项目。不过后来好像低调了。”
“事故前,我男朋友——荣小华,可能和他们有接触。”苏芮溪说,“您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周警官把复印件还给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小姑娘,”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还有孩子要养,日子要过。何必呢?”
“因为如果我不弄清楚,这辈子都过不去。”苏芮溪说,“您就当帮我个忙,把您记得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告诉我。无论多小的事。”
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汽的凉意。一个皮球滚到长椅边,周警官弯腰捡起来,递给跑过来的小男孩。孩子说了声“谢谢爷爷”,又跑开了。
“爷爷……”周警官苦笑,“我真的老了。”
他重新坐下,这次看着苏芮溪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有件事,当年我没写进报告。”他缓缓开口,“车子捞上来后,驾驶座的门锁是完好的,但车门是开的。通常这种情况,要么是水压冲开的,要么是司机自己开的。但……”
“但什么?”
“但如果是水压冲开,车窗玻璃应该碎了——水灌满车厢需要时间,压力足够大时,玻璃会先碎。可那辆车的车窗虽然裂了,但没完全碎。”
苏芮溪的心跳加快了:“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车门可能是在入水前,或者刚入水时就打开了。”周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测,没证据。”
入水前就打开了。
也就是说,荣小华可能自己开了门。
为什么?要逃生?可桥那么高,跳下去生还几率也不大。
除非……除非他本来就没打算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苏芮溪脑子里炸开。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有,”周警官继续说,“我们后来在岸边发现了一些脚印,但当时下大雨,脚印很模糊,而且也可能是什么人白天留下的。所以没当回事。”
“脚印在哪儿?”
“在下游大概三百米的地方,有个废弃的小码头。”周警官站起来,“我能说的就这些了。小姑娘,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有些真相,你未必承受得起。”
他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苏芮溪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湖面上孩子们的欢笑声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中兴大桥下游废弃码头”。
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在河边闪烁。
离桥三百米。
如果一个人从桥上跳下来,顺水漂三百米,然后爬上岸……
她握紧手机,屏幕在掌心硌得生疼。
五
回幼儿园的路上,苏芮溪一直盯着车窗外。
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忙。红绿灯规律地变换,行人匆匆走过,外卖员穿梭在车流里。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昨晚翻看的旧物、刚才的对话,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但她知道不是梦。
素描本上的字,周警官的话,还有那张名片——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画面。
如果荣小华没死。
如果他故意制造了这场事故。
那他为什么?为了钱?为了摆脱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晨曦集团。沈薇薇。林荣。
这几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打转,转得她头疼。
公交车到站了。苏芮溪下车,站在幼儿园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她抬头看着“阳光幼儿园”几个彩色大字,突然想起念华今天早上出门时说的话:
“妈妈,如果你找到爸爸,他会喜欢我吗?”
孩子问得天真,却问到了最痛的地方。
如果荣小华真的还活着,如果他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儿,他会怎么想?会高兴吗?还是会觉得是负担?
又或者,他早就知道,所以才选择离开?
这个想法太残忍,残忍到苏芮溪不敢深想。她深呼吸,调整表情,推开幼儿园的门。
下午的联谊活动很顺利。晨曦幼儿园的老师和孩子都来了,穿得整齐漂亮,和其他幼儿园的孩子站在一起,像一群精心打扮的小天鹅。苏芮溪忙着分发物料,引导家长,脸上始终带着职业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找。
找那个叫林小宇的男孩。
终于,在手工区,她看到了他。五岁左右,穿着小衬衫和背带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认真地把彩纸剪成星星,动作很专注。
苏芮溪慢慢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需要帮忙吗?”她问。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他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声音很软,但有种超越年龄的稳重。
苏芮溪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神态,这个说话的语调——太像了。像荣小华认真做事时的样子,微微皱眉,嘴唇抿着。
“你剪得真好。”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小宇。”男孩说,然后补充,“森林的林,大小的小,宇宙的宇。”
“名字真好听。谁给你起的?”
“爸爸。”男孩说完,又低头剪纸,好像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芮溪站起身,觉得腿有些发软。她环顾四周,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朝这边走来——穿着米色套装,拎着名牌包,气质优雅,但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锐利。
是沈薇薇。照片上见过。
沈薇薇走到林小宇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小宇,跟老师问好了吗?”
“问了。”男孩说,依然没抬头。
沈薇薇这才看向苏芮溪,微微一笑:“您是这儿的老师?”
“保育员。”苏芮溪说,“我姓苏。”
“苏老师,辛苦你们了。”沈薇薇的礼貌很周到,但有种疏离感,“我们家小宇有点内向,麻烦您多关照。”
“应该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沈薇薇看着苏芮溪,苏芮溪也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锋,谁都没移开。
然后沈薇薇笑了笑,那笑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苏老师看起来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芮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应该没有。”她说,“我很少去河东那边。”
“是吗?”沈薇薇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牵着林小宇的手离开。走到门口时,男孩突然回头看了苏芮溪一眼。
那一眼,平静,清澈,却又像藏着什么。
苏芮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沓没发完的彩纸。纸边割得手心有点疼。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活动快结束了,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喧嚣声中,苏芮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锤子敲在胸口。
她走到窗边,看着沈薇薇和林小宇上了那辆白色的宝马车。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视线。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楠平发来的消息:
“今天店里有新做的提拉米苏,留了两块给你和念华。下班来拿?”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幼儿园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而此刻,那辆白色宝马车上,沈薇薇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安静玩玩具的儿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说:“我今天见到一个人,感觉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皱了皱眉。
“希望是我想多了。”她说,“但最好查一下。阳光幼儿园,姓苏的保育员。”
她挂断电话,又看了后视镜一眼。镜子里,林小宇正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像极了那个人。
沈薇薇握紧方向盘,指甲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