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打开,何期闪进了门里,关上门,把披着的斗篷脱了,白发露了出来。
这时,她察觉到屋子里蜡烛已经点燃了,不觉皱了皱眉。
为了省蜡烛,她绝对不会这么干。
何期叹了口气,转过身,心想:真是多事的一天。
灯影里,她看见自己家的椅子上坐了两个人,一人垂头假寐,另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她进门,赶紧拍拍假寐的那位,对着何期露出一个笑。
“你是何期,对吧?”她问。
何期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今晚有点累,现在疲惫得很,但看起来今晚是不能睡了。
她强打起精神,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等待着那两位不速之客的解释。
“大概就是这样。”不速之客讲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对她笑笑,“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说到回家两个字,对方顿了一会,但还是没改变词汇。
何期沉默地听着她说完,然后礼貌而干脆地说:“我知道了。现在就走吗?”
女人惊讶地挑了挑眉,心说正常流程不该是感谢上苍或者死活不肯吗,这反应有点儿过于平淡了。
又转而一想,人家不是普通女孩,可是著名的妖女,也能理解。于是她点了点头,让何期看看有什么要带的,现在立刻走。
何期确实没什么要带的,只是实在忍不了身上挂了好久的泥,就先去换了身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她想:她那个从出生到现在只见过一次的母亲到现在为止已经帮了她三回。
第一回是把她生出来,第二回是把她送到王嬷嬷手里,第三回是现在,她死了,却给了她这个女儿一个锦衣玉食的机会。
那条藏在血脉中的红线牵连着高墙里和暗巷中两道身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她心里蔓延。
换完衣服,女人敲醒她又睡着了的同伴,带着何期离开屋子。
关上门前,何期又最后看了一眼她待了11年的屋子。蜡烛没熄灭,她似乎有些留恋地凝望了它两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上了他们给她准备的轿子,帘子缓缓放下,何期收回视线,想,终于可以睡一会了。
明天怎么样,就随它去吧,再坏也不能怎么样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将军府。
她下了轿子,女人才想起什么似的,告诉她将军在边疆,过几天才能回来,这几天让她熟悉熟悉府里。
何期松了口气。
这时天光已熹微,她也没心思睡觉,就坐在窗边和以前一样看风景。这窗是罕见的玻璃做的,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的景色。她坐了一会,觉得实在坐不住,就拿了丫鬟带过来给她解闷的话本翻看。
一页还没翻过,就已经到了早晨。
何期在这里待了三天,除了丫鬟外就没见过一个人。
大将军本人不知所踪,年纪较长的长辈们都在自己房间里深居简出,而何煜真正的妹妹何允在她来的第一天早上就跑去了隔壁平阳侯府找朋友了。
这三天冷冷清清,况且还不能出门,她就经常发呆糊弄过去一天。
直到第四天,何期早起看书地时候,有人来找她了。
来人是两个比她高一些的姑娘,一个扎着两股辫,一个眼边有两颗醒目的痣。
何期行了个生疏地礼。
其中一个迎上来扶起她,笑盈盈地说:“妹妹快起来。”
何期了然,她应该就是何允。
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姐姐。黑头发,黑眼睛,除了痣,似乎是一个标准的美人。
另一个少年也做了自我介绍,她叫晏安,是她姐姐的好朋友,这三天何允就是找她躲过的。
寒暄过后,何允先是表达了没第一时间来看妹妹的歉意,然后才说明了来意:“看你老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要不趁着上巳节,跟我们出去玩会?”
何期愣愣,今天原来已经是三月三了啊。
以往三月三,王嬷嬷也会带她出去逛会,因此她总是盼着这一天。
她余光不经意间往外瞄了几眼,看着窗外院子里冷冷清清,却隐约间似乎能听见高墙外人语轻碰声。
鬼使神差地,她答应了何允的邀请。
几人相携着出了门。许久没照过这么刺眼的阳光,何期不禁眯了眯眼,好适应这春光。春天的活力与生机在她身上似乎有些过于耀眼了,让她甚至有些不适应。
晏安和何允给她挑了一件很明媚的浅黄色裙子,有点儿长,还很紧,她穿着会掉到地上,所以她总得提着裙子,有点儿不自在。
晏安轻轻笑着,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拉。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一路上都是笑语人声,似乎一城的人都趁着这天赶来赴春天。
何期走在远郊的草地上,绿茵茵、软乎乎的草拨弄着她的心弦。
她姐姐这一路上话不多,倒是她的朋友晏安是个话痨,一路走来喋喋不休,她们两姐妹负责听和偶尔发出一声笑。
这样看,她俩其实有点儿像。何期想。
过了会走得累了,她们就在水边坐下,看着远方追逐玩乐的孩子们聊天。
晏安这会儿在吐槽家里两个弟弟,说他俩简直像两只猴,有事没事的满城疯跑,前几天被禁足了还偷偷出门半夜乱跑遇上鬼,回来的时候满身泥水,把她爸气了个半死。
何期心说真巧,她前几天刚好也碰见了两个半夜疯跑的小孩。她随手拨了拨小溪的水,感受着那股清凉和欢快。她的心似乎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甚至有一点“真好”的念头冒出来。
没多久,晏安和何允碰见了熟人去打招呼,何期还是不习惯人多的环境,就独自一人呆在水边发呆等她们。
这时,忽然有个东西击中了她的背,还有点儿疼。何期转过头,看见了一颗小石子。
“小心——”几米外传来姗姗来迟的提醒声,晏辞见不小心打到别人,尴尬地抹了抹脸,凑过去想道个歉,不料走进几步,发现居然是何期。
好家伙。晏辞简直想原地消失。
他现在有点儿微醺。
晏辞走近了,深呼吸一口,露出一个微笑道:“又是你啊,有点太巧了。”
何期默默看着他,心想倒也不用这么巧。
“还有上次被我弟弟拉着不告而别……”晏辞摸了摸鼻子,“实在对不住。”
他想起什么似的,在何期身边坐下,摸出一个锦囊递给何期:“这个送给你,当做赔礼吧。刚才我真不是故意打到你的,是想打我姐,不小心打到你了。上次溅了你一身泥更是不好意思,你看我俩这有缘的,要不做个朋友?”
何期歪头想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又问:“为什么?”
晏辞觉得她真是有趣,说:“就是很巧嘛。”说着,他催促道,“你要不要打开看看?”
何期打开锦囊,看见里面放着一个红翡项链。
她拿出它,举起来看了两眼,好奇道:“这是用什么做的?”
她的声音凉凉的淡淡的,像溪水一样动听,但并不冷,似乎是春日里的河水,还带点儿……神性。
真好听。
“红翡。”晏辞说,“你不觉得它的颜色很像你的眼睛吗?上次见我就这么觉得了,就买了个这个带在身上,想要是碰见你就把这个给你。”
知道了何期身份,晏辞本来想让姐姐拜访何允时带着它的,碰巧又碰见了何期,就直接送给了她。
晏辞歪了歪头,看了看她的眼睛,跟她手上拿着的项链比了比:“你的眼睛真的很像一块红翡,很漂亮,还很独特。”
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她的眼睛,何期疑惑地转头对着溪水照了照。随即转过头看向晏辞:“有吗?”
“很像。”晏辞,又忍不住问,“没人这么说过吗,或者夸你眼睛好看?”
何期思考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碰到的都是一群好没品味的人。”晏辞定论。
说完,他才想到,以何期的身份,对她好一点的大概都会避开她独特的外表,差一点的……可能就直接拿这点开始对她评头论足了。
想到这,晏辞突然反应过来何期好像还不认识自己,于是道:“我叫晏辞,言辞的辞。你呢?”
何期:“何期。”
晏辞夸道:“好名字。”
何期微笑。
她笑起来淡淡的,嘴角只勾起来了一点儿,却和溪边的梨花香一样,沁人心脾。
晏辞一时间没动脑,脱口而出道:“你真的是妖女吗?”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一点也不像妖女啊,只是长得有点特别而已。”
何期又笑了笑,说:“可能是吧。”
大家都说她是,那她就应该是吧。不过不管她是不是,大家都会这样想,那还不如她就是妖女呢。
这样想着,她又出了神,晏辞看着她低头默默想事的样子,还以为她被问得有些难过,赶紧绞尽脑汁找补道:“而且妖女也没什么不好的,好多话本里的妖女都有无边法力,我甚至有点羡慕呢。我小时候。我爸总叫我窜天猴,搞得到现在也有好多人这样叫我,气死我了。”
何期问:“可是大家都讨厌妖女,你不讨厌吗?”
晏辞想也不想:“管他们干什么,随便人家怎么说吧,又咬不到我身上。”
他见何期似乎没反感,越发大胆起来,问:“你有什么神力吗?”
何期愣愣,思考了一会,不确定地说:“嗯……过目不忘?”
晏辞兴奋起来,没想到她真有这种独特的能力,说:“那多好啊,我要是和你一样就不用担心爹抽查课业的时候答不上来了。他们讨厌你肯定是嫉妒你嘛。”
何期没听过这么新颖的想法,一时间慢了半拍,呆呆地点了点头,说:“嗯。”
她说完,学着晏辞的样子,说:“你……真有趣。”
晏辞听了,眉开眼笑:“谢谢啦。”
阳光越发灿烂了起来,何期眨了眨眼,又出了神。
她感觉最近几天自己老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不自觉发呆,有些控制不住、越来越严重的架势。
晏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出手罩在何期的头顶。
何期这才反应过来,刚想道歉,就听对方说:“说起来,你怎么总低着眼睛?难道是因为太阳太刺眼吗?”
……何期默认了。然后又说:“现在还好。”
这自来熟的少年弯了弯眼睛,又端详她两秒,夸道:”你的眼睛真的漂亮。”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何期总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看了看对方,说:“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晏辞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我的黑发黑眼睛有什么好看的?太普通了。”
他在溪边掐了一朵小花拿在手上玩,又笑了:“从小我就讨厌这头黑毛,然后有一天看家里姐姐拿花做胭脂,就想,我能不能用它给自己染发。”
他挠了挠自己的一头黑发,说:“然后我就采了各种颜色的花,学着给自己染得头发五颜六色的。
“结果啊,被我爸看见了,差点没给我剥一层皮,我姐还在旁边笑我,说我跟个公鸡似的。”
“公鸡?什么公鸡?”晏安和何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何期看看晏安,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俩似乎是姐弟。
原来晏安说的那两个小鬼真是晏辞他们。
“姐?”晏辞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你怎么在这?”
何期也站了起来,走到何允旁边。
“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晏安,“你不是因为偷偷出门被罚在家思过吗?”
晏辞无言以对,说:“求你了。”
“没用。”晏安无情道,“回去我就告诉爹。”
“……我替你抄经!”
“成交。”晏安抱着胳膊说,顿了一会,又大发慈悲,“告诉你个消息,爸在我出门时说,等到傍晚要去检查你俩今天思过的成果。”
她回头看了看天,此时太阳已低垂,天色半水半暖,满意地说:“你自求多福。”
话音刚落,晏辞匆匆对何允还有何期道了一句“再见”,一溜儿跑没影了。
只剩三人在原地笑了一会,才慢慢地往回走去。
三月三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