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

那天也是个沉郁难言的雨天。

何期静静地走在渺无人烟的大街上,鞋尖轻点地面,发出一串悦耳的声音。

今天是王嬷嬷的忌日。她趁着夜晚,打算去看看她。

何期命不好,出生就是白发红瞳,把接生婆和下人们都吓了个半死。再加上她出生那年各地闹饥荒,出生那天又反季节地下冰雹——要知道,那可是正月初一、寒冬时节,种种异兆闹得全城都知道忠武大将军何煜家有了个妖女。父亲也是个无情的,只看了这女孩一眼就走了,让下人把扔了。

何期母亲程映也只是个不受宠的小妾,在姬妾众多的大将军那儿根本说不上话,只能哭着求下人把何期留下,偷偷地送出了将军府,交到了程映姨妈,也就是王嬷嬷手中。

自此,王嬷嬷成为了她唯一的亲人。

何期七岁时,一头白发瀑布般垂在身后,仿佛是一头雪,细看美得出尘,不像生在人间。但也因此不太敢在白天出门。小姑娘只能每天待在漆黑的破旧的房屋中,没人作伴,还为怕让唯一能和她说说话的王嬷嬷害怕,每天都垂着眼睛。她最爱的就是坐在窗边看风景,但纸糊的窗根本看不见外面,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何期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王嬷嬷怕她憋坏了,就隔三差五给他带回来一些书,有话本子、有四书五经、有名画名字。她识的字不多,能教她的不多,幸好这孩子聪明,很多都是自学。

而就在那一年,王嬷嬷也死了。

那天王嬷嬷去买菜,在路上遇到不知道哪个纨绔在路上骑马,结果那马突然神经病发作,把他摔下,然后在人群中冲撞起来。

王嬷嬷运气过差,被那马踢飞了好多里。

何期那天穿着黑袍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去给她收了尸,然后葬在了城郊。

现在四年过去,何期长高了许多,她身上的妖气似乎也更重了一些,跟整个世界仿佛不在一幅画卷中。

穿过几条街,眼前陡然开阔起来,一片绿地出现在眼前。何期放慢了脚步,似乎像是怕惊扰谁似的,悄悄走到王嬷嬷坟前。

几年过去,这里长出了许多野花,在风雨中轻摇。何期收了伞,坐在地上,和王嬷嬷一起淋着雨。

天地间一片静悄悄,她打算坐一会,等到天快亮时再回去。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和奔跑声,猝不及防地朝着何期奔来——

“抓不到我!”男孩朝着后方大声说,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草地中,紧接着,他转过头,突然对上了抬起头的何期的眼睛,脸色一变,想要停下脚步,却控制不住地往前冲。

何期惊了一瞬,然后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和那男孩刚好擦肩而过。对方脚步惊起的水花泥花溅了她一身。

男孩脚步没停,赶紧加速,只留下一声着急忙慌的抱歉。

晏辞对着那男孩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大声说:“你就不能跑慢点吗?看你都撞到多少人了!”

男孩:“谁能想到荒郊野岭的杂草地里长出来那么大一个人啊?”

晏辞无言以对,加快脚步想要赶紧追上那男孩,为了避开何期往旁边绕了个远跑过去。

不料何期在他跑过去时,恰好毫无预兆地往旁边一闪。

“砰”一下,两人撞在了一起,直直摔到了草地上。

……晏辞捂着满是泥水的脸,叹了口气,想:丢脸丢大发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沾满泥的手撑起来,从地上坐起来,向女孩伸出一只手:“你没事吧?实在抱歉。”

何期愣了愣,顿了一会儿才接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嗯,没事。”

比起生气,她更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似的,还带点不知所措。

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发被刚才一撞散了出来,披散在腰间,也沾了泥水。一双红眼睛眨了眨,看了看对面的晏辞,又看了看自己。

晏辞看着她一头白发,也愣住了,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看着她怪异的白发红瞳,心想:真奇怪,怎么会有人长成这幅样子呢?

何期不明所以地看着晏辞打量着自己,等待着他说话,见他一直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等。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对方,气氛怪异。

直到刚才跑没影儿了的那个小男孩急匆匆跑过来看热闹,一看就乐了,打破了沉默:“嘿,你刚还让我小心点,到底是谁又撞到人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看见了何期的白色头发,惊异地打量她几眼,疯狂拉住晏辞:“哥——”

“干什么?”晏辞被他晃得快吐了才反应过来,匆匆又道了个歉,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那小男孩一下拉走了。

走了好远,到了一边的小树林里,晏辞费劲儿拉着亲弟停下脚步,疑惑道:“怎么了?”

晏回一脸要死的表情,睁大眼睛问:“你没听说过吗?”

“什么听说过没听说过?”晏辞一头雾水,疯狂回想,“你怎么奇奇怪怪的,怎么了?”

晏辞突然想起来什么:“她不会是那个跟你订娃娃亲的女孩吧?”

“不是!”晏回真不知道亲哥在想什么,使劲晃了晃对方,“你真没认出来?刚才还看她那么久呢!白发红瞳,就是那个何将军家的妖女啊!”

“妖女?”

晏回点点头,抱着胳膊打了个冷战,“吓死我了,你知道刚才我看见你俩站在那里互相看有多害怕吗?我都冒冷汗了,差点以为她用什么妖术迷惑住你了!”

凄冷雨夜,荒凉边郊,古怪的白发少年……晏辞一想,被他说得也有点儿害怕,此时刚好风一吹,雨飘飘摇摇地打在人身上,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强撑冷静道:“世界上怎么会有妖女?骗人的吧!”

“真的!”晏回道,“你不信去问娘!娘讲过的!”

“……娘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晏辞想都不想就回嘴,“她还说我天天带着你乱跑是猴子精上身呢!”

晏回无言以对,只拉了拉他的衣角:“行了行了,我们还是找赶紧回家去吧,我好冷。”

晏辞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好奇起来:“我们要不去看一眼她?”

“看什么?”晏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了看对方满是泥水的衣服,“……反正我不敢。你现在真的没有哪怕一点儿不舒服吗?”

“这个不重要!你不是说她是妖女吗?我就好奇一下她现在在干嘛,走吧走吧,就一眼。”

最后,晏辞大步走在前面,拉着死活不敢的晏回,鬼鬼祟祟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往何期的方向看过去。

何期目送着晏辞被晏回拉走,在原地呆了好几秒,才回头捡起刚才被撞得散落一地的零钱和已经被碎尸的伞。

她对着水潭细细把头发藏了起来,又蹲下闭上眼对着被她压倒的野花静默一会,才轻轻站起身,默默往回走。

看上去有点儿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毕竟她这一连串动作还是挺有“人味”的。

晏回肘了肘晏辞,问:“你说她要去干什么啊?”

晏辞翻了个大白眼:“回家呗。”

他叹了口气,拍拍身上的泥土,嘟囔道:“真是个奇怪的人。”然后对弟弟说,“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妖女嘛。到底为什么这么叫她啊?”

晏回点了点头,又说:“那所以我们回去了?我真的不敢在这里呆下去了,哥,亲哥。回去我就告诉你。”

晏辞勉强同意,于是俩人就偷摸回了侯府。

昨天两人都因为在亲爹检查课业的时候一个字没答上来被勒令禁足三天,今天是趁着夜黑风高门没锁偷摸跑出来的,这会儿站在墙下望着比两个晏辞高的墙面面相觑。

晏辞:“你先上去,一会儿拉我。”

晏回:“行!”

晏辞送弟弟爬上了自己墙,然后借着他的力也翻了上去。

“走吧——”

晏回转过身,正要跳下去,却呆在了那里。

“怎么了?”

晏辞转过身,也呆在了那里。

墙下他们亲爱的父亲正站在那里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两孩子,一旁他们扎着丸子头的姐姐躲在亲爹身后,朝着他们做了个幸灾乐祸的鬼脸。

亲爹笑了一笑,说:“怎么不下来?”

顿了顿,他又一脸古怪,说:“晏辞,你这身行头哪弄来的?这时去乞讨补贴家用了?”

……

完蛋。

当天晚上,两人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在院子里躺尸,听着晏安惟妙惟肖地演绎他们深谙权谋的父亲是如何巧设陷阱的,而·他俩想都不想就从虚掩的大门里跑了出去。

而晏安在其中担任的就是观察他俩到底跑没跑的太监角色。

最后她一句话结束了她的讲述:“谁让你们向娘告发我让阿允帮我练字的?要不是你们告发,今天就不会烂屁股了。”

她口中的“阿允”是将军何信的妹妹何允,也是晏回真正的未婚妻。

两人无言以对。

说到这,晏安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说起来我今天去找阿允,她跟我说了件事。”

晏辞有气无力地问:“什么事?”

晏安神秘地说:“最近她爸的一个小妾去世了。”

“那有什么稀奇的?”晏回接道,“她爸那个大将军女人数都数不清。”

晏安刀了他一眼,说:“你放尊重点行不行?”然后又道,“这个不一样,你们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个据说把亲爹克死的妖女吗?”

晏回听到这,突然变激动,奋力坐了起来,对着晏辞道:“对对对,就她,我们今天遇到的应该就是她。

“她叫什么来着……何……”

“何期。”晏安好奇,“你们遇到她了?”

晏辞心脏突突跳,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一会再说。她到底是什么?”

晏安三两下解释了“妖女”的来历,继续道:“那个传说中的妖女的母亲就是去世的那个小妾。她哥在帮忙办她的后事时才知道那妖女没死,就想着把她接回来。”

晏辞:“为什么?”

晏安:“我怎么知道?估计是怜悯心发作吧。阿允似乎不太同意,她觉得有点晦气。不过她哥也不一定就是好心肠,他最近不是被弹劾了吗,说不定想攒个好名声呢。”

她说完八卦,“唰”的一下打开折扇,摇了两下:“那女孩亲爹亲哥亲姐都不喜欢她,怪让人同情的。不过也正常,毕竟是克死了爹的人,排斥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晏辞心想:这么说,她也太可怜了,不仅家人讨厌,外人也这么看她,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又已经死了。

姐弟三人沉默了一会,最后是晏回开了口:“姐,现在是二月不是七月,你扇子摇那么猛不冷吗?”

晏安用扇子挡住一半的脸,“陈恳”地装风雅:“天冷,可人心让我如处火炉。”

“是锅炉吧。”晏辞翻了个身,“那么晚了,散了吧散了吧,我要去睡了。”

晏安翻了个白眼,把扇子扔过去:“怎么对你姐说话的?”话虽如此,她还是起身,道了个晚安,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晚上谁都没睡好,晏安是早上起太晚,晏辞是做了一夜噩梦,晏回……纯粹屁股疼。

何期则是一夜都没睡,因为她刚回家,就在自家看到了两个不速之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何年是归期
连载中荼子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