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就到了何信归家那一天。
没人告诉过何期,但是她那天一大清早就被喊了起来,更衣、梳妆,费了好大一番时间。
王嬷嬷——不是她的王嬷嬷,但她也姓王——对着她左看右看,不满意地说道:“给她再换个发型。”
何期顶着一头三五斤黑色假发,被压得喘不过来气,心说:还要换吗?
今天早上王嬷嬷已经给她换过四五次发型了,关键是她的头发都是白的,因此需要把她的头发紧贴头皮藏在假发后面。而她的头发又很多,因此每次都要费好一番功夫。
站在何期两边地两个侍女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同时到何期的头发旁边,一个小心地捧起那坨看上去比何期珍贵的云雾一般的头发,另一个小心地压着何期那头王嬷嬷似乎很像刀了的白发,努力让它平静一点儿,可惜,何期的头发有一点儿天生自然卷,因为长期不保养有一点杂乱,此刻很不服气地翘着卷。
何期总觉得,要是何允同意,王嬷嬷一定会把她的头发剪了的。
但是何允说她哥哥看到一定会不高兴。
王嬷嬷嘀咕着:“他不高兴你哄哄不就行了吗,麻烦得要死。”
侍女们劝她别说了,王嬷嬷只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何期没说话,扮演着一尊雕像。
她们又给她换上了最近京城时兴的白梨髻,但王嬷嬷还是皱着眉,说:“还不如原来的白头发呢。”
一旁的侍女还在微笑,但似乎要给她跪下了。
终于,王嬷嬷大发慈悲地松了口,道:“先这样吧,给她换身衣裳,就那件小姐选的,红色的。”
这回没费多大功夫,因为何允给她定了,选了一件特别夺目的红色衣服,裙子在地上拖了长长一道。
何期穿上衣服,感觉身上又陡然重了好多,她不由得佝偻起后背,感觉浑身酸疼。
王嬷嬷用指甲敲了敲她的肩膀,“啧”了一声:“仪态!”
何期只能把背挺得笔直。
这时,从门口进来了一个侍女,对王嬷嬷说道:“少爷见完皇上了,马上就要回来了,小姐催您快一点儿。”
王嬷嬷没回答,又打量了何期几眼,看得她直发毛,很想垂下眼睛,可如果真这样做了,王嬷嬷就会又敲敲她,提醒她仪态。
到最后,她终于移开了眼睛,表示勉强及格:“嗯,我们好了,马上就过来。”
侍女说了一声“是”就离开了,何期被侍女们服侍着穿上鞋,站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穿着这样的衣服真像一个模特。
几个人得扶着她,才能走得快些。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专心致志地开始思考怎么走得省力快速。
三月十日,何信带着部下回到京城,皇帝在宫门前亲迎。
辰时三刻,何信见完皇帝,回到了将军府。他的两个妹妹和一干姨娘前来迎接。
此次何信回京,是为了皇帝四月的四十大寿,也是为了见一见何期,会待到四月末。
他这几年都待在边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皇帝揪着他说了两个多时辰的话,把他都说麻了,此刻驱赶着马,想着早点打发完琐事好好睡上一觉。
走过永宁大道,转个弯,远远地就看到她妹妹和一个白发红衣女孩在门前等她。
何期当时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何允已经穿戴整齐端庄地等着她了。她也穿着一件看上去重得要死的华服,但似乎很轻松的样子,微微笑着,快步走上前来。
她一看清何期,就皱了皱眉,转向王嬷嬷:“怎么给她戴了个假发?”
王嬷嬷看起来很想翻白眼,但忍住了:“小姐的白发太显眼了……”
“显眼就显眼,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但不成……”何允一个急刹车止住了话头,又说,“弄掉。”
侍女们说了声是,把王嬷嬷半个早上的成果给摘掉了。
她们又给何期随便理了理头发——何允说,不需要弄太复杂,弄干净点就行,时间快不够了,她就加入了在室外晒太阳的队伍。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露出来了,暮春的阳光热到离谱,何期站了不到一刻就全身出汗,可是周围人都昂首挺胸静静站着,不说一句话,也不动一下,何期虽然不解,但还是没动,觉得有些焦躁。
这时,何允救了她,她转过身,吩咐侍女:“给小姐擦擦汗去,杵在那儿干吗呢?”
何期松了口气,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何允就转过身,不理她了。
自从三月三那天过去,何允就又恢复了对她爱答不理的模样,每天泡在自己屋子里。这回不得已非要见她,也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和她说话,沉默寡言的温和模样也一去不复返。
何期觉得她这个姐姐有点儿有趣,她在那天表现出的友善就和一朵云一样飘忽不见了,让她还有点好奇。
何允又沉默了,接着突然间,她身后的一群姨娘们开始叽叽喳喳互相说起话来,混杂着“嘘”“什么时候”还有等等骂街的词句。
何允却没听见似的,倒是王嬷嬷对她们翻了个白眼,像是对姨娘们翻的,更像是对何允翻的:“闭嘴!”
她们立刻噤声,却又马上有了几句愤愤不平的话声。
何期夹在中间,表面八风不动,实际偷偷听着姨娘们的话,听着她们骂天骂地骂何信骂何允,甚至还有骂何期带来这大热天的,让何期一愣,感觉有点儿莫名其妙,然后才又听下去。
她刚刚掌握了站着省力的方法,就是绷紧脚,然后把全身的重量尽量集中在身体的最中间,此刻沾沾自喜地听着八卦,没注意到突然何允拉了一下她。
何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听见身后的姨娘们也不说话了,往远处看去,果不其然,一人骑马踏花的身影缓缓过来。
何信。
何允在最前先行了大礼,何期跟着她垂着头,却悄悄抬起眼睛观察着她哥哥的样子,不料竟然被何信发现了。两人对上视线,何期赶紧移开目光,因此也没注意到何信对她笑了笑。
也没注意到何信看到她移开目光后,不露声色地扯扯嘴角。
何信先是要换件衣服,然后在正厅接见她们。
何期松了口气,终于不用顶着这大太阳了。
她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抹着汗,侍女们端上了解渴的酸梅汤。
何期喝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好了不少。
姨娘们都散了,说实话何期也不理解她们出来这一趟的意义是什么。不远处何允手里抓着佛珠,不知道在求些什么。此时这里就剩下她们两人,何允低着头,何期就放肆目光看着对方。
她对佛教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什么“阿弥陀佛”之类,至于其他,就不了解了。王嬷嬷没给她讲过,可能因为她太小,也有可能是因为觉得她信佛也没用,佛祖估计不会喜欢她。
何允手中的佛珠慢慢地转着,正厅里燃着木香,她很不适应,有些呼吸不过来,此刻却有些平静了,沉浸在这木香中,突然想到王嬷嬷在家里常念叨的:“所见诸佛,皆由自心。①”
她想:何允在想什么呢?
或者,她一个大家闺秀,就算有想要的,能有什么,她能得到什么?
这些想法只在一瞬间,何期回神时,何允已经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晦暗不明。
幸好这时,何信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笑着大步走了过来,说:“礼就不用行了。一转也阔别三年,阿允倒是变了许多。”
他对着何允,左看右看,笑容真心实意了一些:“在我心里还是个小姑娘呢,转眼都长那么大了,到七月,就该及笄了吧?”
何允应道:“是,只可惜哥哥那时已经身在边疆,看不到了。”
何信苦笑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转向何期,颔首:“妹妹。”
他打量了一番何期奇怪地头发,视线又转到何期的眼睛上,不着痕迹皱了皱眉,说:“妹妹在这里可习惯?要把这里当家,有什么需要的不习惯的和下人们说,或者和阿允说,别委屈了。当年你走丢,真是受了不少苦。看你现在,瘦得跟什么似的。”
哦,对,当年她被弃养,何信找的说辞是在元宵时走丢了。
一丢,丢了十一年,直到现在,才找回来。
何期心想:不是这样的。表面却什么动作都没有,乖乖听着。何信说完后过了好久,她才想起要说些什么,道:“是。”
……气氛实在有些尴尬。
何允低着头,何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何信出神地再次打量起妹妹。
虽说都是妹妹,但何允看上去就温婉沉静,一头瀑布般的黑发垂在腰间,诗书礼乐样样都行,有几个闺中密友,却又并不过分抛头露面,是个让人省心的妹妹。
而何期,光怪异的外表就让他心生厌恶,再细看,她似乎皮肤也白得过分了,长得过于漂亮,白色的睫毛长长的,总是遮住红眼睛……那双眼睛太像血的颜色了,真的是个妖女,而不像一个正经姑娘。
但人又是他拍板接回来的,他叹了口气,真想掐死几个月前的自己:“你……”
刚开口,门口就进来了一个小厮,悄声说:“平阳侯夫人携世子、女儿前来拜会。”
何信叹了口气,说:“快请夫人进来。”
何期的余光看见,何允似乎也倒抽了口气。
小厮退到一旁,何期好奇地朝向门口,看见进来了一个穿着华服的女人,身后跟着一位看起来很活泼的小姐——晏安。后面还有一个小男孩,鬼鬼祟祟地跟在姐姐母亲后面。
他一开始被挡住了,直到进了门,何期才看清他。
对上那一双黑眼睛,何期愣住了。
怎么是他?
①:选自《华严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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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