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自习室

缄默的树。

十六岁之前我没有见过小姨。

妈妈爸爸将我藏在学习中,时间是困住我的四方牢笼。

我只有树,小姨临行前种下的那一棵。

不开花,不结果,它只婆娑。

那时我常常沉默,写作似乎是唯一的发泄口。

我努力扮演好妈妈爸爸的乖孩子,认真演算每一道数学题,好好吃完每一餐饭,按时上学,按时归家,走在既定的人生道路上。满分试卷是我的盾牌,排名第一是我的堡垒。

我时常想,自己或许拥有一颗机械心脏,每日按部就班地转动,不用机油,只吃血肉,自给自足的养料。

但是我写作,一本日记本,三百页,半个月写完。

然后撕碎。

撕碎,投进火里,化为灰烬,埋进树底下。

在第252次望着纸张投火**,我却莫名地心慌,仿佛自己也变成了纸张,被火焰炙烤,扭曲,变形,灰飞烟灭了。

来不及了,我想。我还没有打磨我的痛苦,空气就将我割伤,悲伤在皮肤下青灰色的血管里流淌。我从来不相信所谓长大会更好的鬼话,青春的梅雨季,每一天都难捱,太阳都在发霉,湿哒哒的青苔总在手腕处疯长。

或许我应该变成一棵树。

掘土,造室,七零八落,树根在肺叶生长,发出春天的芽。

可是我看见了她。

妈妈让我喊她小姨,说我们小时候见过。我全然不记得,只当是客套,乖乖叫了声“小姨”,然后退到一旁。她却抱着我,笑着说,“我们小宝都长这么大了。”

亮色的口脂印在我的脸颊,像带着字的纸灰。

于是我领她去看树,她的树。

树干是漫延的河,树冠是田地里来不及拾的棉花。

她也曾在树下写作——或许吧。

妈妈总说她活得太洒脱,二十八岁依旧把头发高高束起,画着最亮眼的妆,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是她看我的日记本,毫不吝啬夸奖,说,小宝,你写得真好。

她自己开公司,黑色的口红,亮眼的指尖,化妆,染发,喝罐装啤酒,和所有人说话都热情。

她说我和她很像,树也是她小时候的避难所,树叶能吞掉聒噪的人声,沸腾的蝉鸣,还有发酵的自卑。

她用鞋尖一下一下地踢着树干,蹭上灰尘也不管。

然后说,小宝,你要快快长大。

树干不会撒谎,悲伤总会被熬成同心圆,然后封存进时间。

她拉着我奔跑,风声在耳蜗里筑巢,把喘气声当作韵脚。

她说,小宝,别害怕。

鞋底沾满泥土的时候,黄昏正从树缝里渗出。

我们扑倒在草垛中,放肆大笑,二十年前她也在此滑倒,原来奔跑真的是能折叠时间的魔法。

“小姨——”

“小姨——”

我会抽条,成为月亮也压不弯的枝干。

和她的那一棵并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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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缄默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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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莫学夫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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