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人影绰约,芳香暧昧。
陈堇贞从未与男子挨得这般近,胸腔下的心扑通扑通往外撞,她生出一丝恐惧,本能地抵触他的唇。
脸微微一偏。
齐澈只吻到了她的侧颊,他在上方愣看片刻,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执拗地给她正回来。
陈堇贞握着大红锦被,抖如筛糠。
齐澈在暗色中抵着她的鼻尖:“阿姐怕?”
新婚之夜拒绝夫君,有些话陈堇贞实在难以启齿。
齐澈又要吻,不待她出声,敏捷地含住她的唇。彼此气息霸道钻入肺腑,丝丝缕缕,虫儿似的。
他双手捧上来,指腹摩挲她的耳垂。
陈堇贞像只兔子似的瑟瑟发抖,抖着抖着,眼泪滑出眼眶,顺着面颊,滚烫地流入唇间。
齐澈几近发狂,他用了极大的耐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去吓到她,温柔又耐心,一点点汲取来之不易的香气。
突然,他尝到了一丝咸涩。
齐澈火燎般放开她,却又舍不得,复厮磨两下耳鬓解馋,哑然道:“怎么,你真的不愿?”
陈堇贞含泪:“我不愿。”
齐澈冷哼:“拜过天地、饮了合卺酒、结了白头发,夫妻之间,该做的事阿姐都同我做了,这最后一步,你不愿意,为何?”
陈堇贞说不出理由,一颗心似乎被撕成两半,一半想认命,一半不想。她觉着自己该是不想认命的,她本就打算婚后蹉跎几年,便寻个由头和离,既全圣上脸面,也不互相为难。
可他为何不乐意?
如今还反过来问她?
陈堇贞道:“我们不是要和离么?”
齐澈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拾起她的矛,攻击她的盾:“可阿姐也说,和离之前,该守的规矩都会守。夫妻敦伦,难道不是最该守的规矩么?”
陈堇贞是说过这话,此刻无比难为情,她咬唇沉默,无言以对,唯有泪水肆无忌惮地流。
齐澈又问了一遍:“真不愿?”
陈堇贞生气了:“我就是不愿。”
长公主的掌珠入豫王府第一夜,哭成这样,齐澈再怎么禽兽也拿她没办法,他叹了口气,翻身下去。
陈堇贞以为他要走,一口气尚没下去,红帐被人哗啦一把拉开,帐外珠帘清脆悦耳,光亮成片跃入,刺得她抬手遮眼。
齐澈盘腿坐在床上,慢条斯理:“阿姐既然不愿与我身躯坦诚,那便先见见心罢。”
他表情不好,语气很差,胡乱拉了条锦被团在腿上:“阿姐不是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燕王要刺杀栽赃么?是。”
陈堇贞睁着两只桃子眼,惊讶地瞧着他。这个回答,在她意料之中。但她想知道更多细节,壮起胆子试探:“你是如何知道的?”
齐澈毫不藏私:“燕王府一个门客,是我的人。”言下之意,他让人挑拨的。
陈堇贞缩在被子里,只肯露出个脑袋:“那……刺客的刀兵呢?仿制的?”
齐澈道:“不,刀兵确实是我去年南征时用的那批。但回京不久,武库司失窃,丢失上百柄军刀。”
“当时周谦怕掉脑袋,不敢上报,私下找到我。我帮他处理了,他欠我一个人情。”
“我帮他,不是发善心,是觉得此事日后或许有用。三兄入狱后,我让门客把失窃案透露给燕王。六哥多蠢啊,当即就上套了。”
陈堇贞不解:“可你怎么确定自己能成功脱身,万一真的彻查,把失窃案一起翻出来怎么办?”
齐澈漫不经心:“翻不出来,军刀早已补齐。”
“武库司有规矩,每年秋狩之后,都要对军械做损旧核销,但凡战损、锈蚀、不堪用的兵器,皆可造册上报,要么回炉重铸,要么折价拨付给边军团练。”
“去年南征,我麾下铁骑折损三百余人,兵器损耗的账目呈交时,我让周谦把百柄失窃军刀,一同算进了南征战损名录里。”
陈堇贞越听越糊涂:“可武库司的账册,得账实相符,损耗点检的时候,少了百柄刀,怎么交代?”
齐澈道:“所以赶在查收之前,我特意清剿了一批民间私造的兵刃。战损账册点的是数量,又不是逐柄核验来历。周谦在武库司当了五年的郎中,偷梁换柱若都做不好,干脆滚回老家插秧罢。”
他俯下身来:“六哥只想利用这批军刀栽赃我,却不知,从周谦找上我的那一刻,饵便为他备好了。我引他去鬼市找到那批刀,他还真当自己是天命之子了?”
他说得洋洋自得,意犹未尽。
陈堇贞像看怪物似地看着他,从去年到今冬,他竟提前预设了一张天罗地网,只等猎物一头撞进来,甚至为功成舍身入局。
“不对,”她变了表情:“三哥是今年才入京,你不可能……”
”那就换赵王。”齐澈不假思索:“六哥一心夺嫡,三哥与二哥对他而言,皆是绊脚石,杀谁有区别么?”
有理是有理,但陈堇贞依然困惑,为何不让门客劝说燕王刺杀一个深得人心的皇长子,反而闯诏狱杀一个庶人?
这番调转目标,齐澈在其中定是废了不少力气。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三哥手里有燕王的把柄?
陈堇贞躺都躺不安生了,眼前的男人,心思深沉得可怖,每一步谋划,都踩着别人的生路,算无遗策,毫不留情。
一时间,寝殿里熏香都带着股血气,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同床共枕,也像是睡在刀尖之上。
她想要的是高悬天边的明月,不是深不见底、溺人肺腑的寒潭。苍天误她,她何辜啊……她恨不得插上翅膀,赶快飞离他身边。
陈堇贞蹙着眉尖:“你就这么容不下三哥?不惜多费周折,也要对付区区一个被废的庶人?”
“况且你都知道了,还假模假样帮我进诏狱做什么?拉我给你垫背,让我帮你挡刀?”
齐澈换了个姿势,他躺在她对面,一只胳膊撑在头侧,饶有兴致:“阿姐,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我心扉已敞,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陈堇贞被他的笑颜晃了下眼,冷漠道:“我心赤诚,干净着呢,你让我敞什么给你看?”
齐澈挑眉:“当真赤诚?”
陈堇贞再也受不了,她披着一头青丝坐起来:“让开,我要去偏殿睡。”
齐澈伸腿拦住她:“不许去。”
陈堇贞转身要从另一侧走,却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擒住腕子。她回眸,带着命令的口吻:“放手。”
齐澈坐着仰视她。
原来她夜里美得这样惊心动魄。卸去了日间繁复的钗环,墨发随意披散,薄软的寝衣贴在肩头,眉眼秾艳夺目。
他从未见过她这幅内帷模样,遥遥而望,一时失了神:“阿姐。”
齐澈锋利的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清冽如刃,裹着一丝桀骜邪气:“你今日的耳坠似乎是东珠的,嗯,好看,比玳瑁的更衬你。”
这句话如惊雷炸得陈堇贞皮开肉绽。她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撩发抿唇:“南越贡品,是挺稀罕的。”
齐澈道:“很好看,珊瑚、东珠、大秦珠你戴都好看。”
陈堇贞道:“殿下若喜欢,妾明日入宫请安,便戴东珠。”
齐澈勾勾手,示意她坐回来。
陈堇贞如芒在背。
齐澈又拍拍被面,催她别墨迹。
陈堇贞慢慢地,极不情愿地坐在他面前。
喜床锦被如云,舒适宣软。
齐澈道:“茂陵的人,是阿姐安排的罢?”
陈堇贞扭过脸:“什么人,不知道。”
齐澈道:“我千算万算,每一步皆在盘算里,唯独没想到阿姐胆子这么大。在诏狱那几日,我一直想不明白,父皇病着,再气也不该随手便砸死一个青年人。”
“萧不凡虽对他用刑,但也收着尺度只伤皮肉。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暴亡在宣室殿了呢?”
“阿姐……”齐澈倾身靠近,揽住陈堇贞的后颈,压住她的额头与自己相抵:“他死前只见过你,你在耳坠里藏了什么?”
“守在茂陵的是太子旧部罢?你在帮他逃生?陈堇贞,你好计谋好胆识,险些连我都糊弄过去了。但若不是我当时身困诏狱,你说,三哥他能死而复生,逃出去么?”
陈堇贞身上的寝衣几乎快被冷汗湿透,她咬紧牙关,打死不认:“胡言乱语,死者为大,莫把别人都想得与你一般龌龊。”
齐澈笑道:“此局本该一石二鸟,但我走错了两步。一,心软带你去见他,是,我带你去见他,存了些私心。可从小到大,阿姐第一次开口求我,我实在不忍不帮。”
“你为何进去那么久不出来?”
“二,我以为父皇早就失了心肝,不想齐涟都当着辅臣的面同他撕破脸皮了,他还给他留了一丝体面。以庶人之身还要陪葬茂陵,好大的恩宠,呵……”
陈堇贞强撑心神,摇摇欲坠,似是有人给了她当头一棒,她哀哀怨怨:“他已然被废,你们怎么就不肯放过他?”
齐澈用指腹温柔地揩去她后颈冰凉的汗,低哑道:“因为他曾抢了我的东西,我看他不顺眼很多年。”
陈堇贞知他幼时不顺,但冷下心肠讽刺:“人生而不同,高低贵贱,这是命。他乃中宫嫡出,抢了你的风头恩宠,不是他的错。”
“命?我从不认命。阿姐认么?”齐澈的掌抬起,逼迫她看着他的眼眸。
他的手背蹭上她微凉的发丝:“昔日陈御史出身寒门,上敢纠皇亲错处,下敢捋豪族虎须。听说他信仰天下公器,不因门第高卑而偏私,世间生灵,不因出身贵贱而殊。”
他幽幽冷笑:“阿姐,你的性情不是随了他么?怎敢对我言命?”
陈堇贞一张桃花面变得煞白。顶着燃烧的喜烛,望着那双深邃幽黑的眸,她终究没忍住,把一句久藏心底,大逆不道的话说了出来。
“你们齐家人,不配提我父。”
“好、好、好。”齐澈终于爽朗地笑了,笑得没有任何攻击性,连叹三声好:“总算与我交了回心。”
他满意地放开她。
陈堇贞落荒要逃。
齐澈再度攥住她:“最后一问。”
“你不想同我洞房,可是为齐涟?”
陈堇贞背对他:“不是。”
齐澈又道:“可是为和离再嫁而守贞?”
陈堇贞傲然回首,眉宇间满是淡漠不屑:“那算什么鬼东西!”
床帏沉寂,外间宾客尽散,弦歌收声,偌大王府里,万籁俱寂,夜风掠檐。
齐澈这才松开手,按住她的肩,替她拉上被,愉悦道:“天寒地冻,阿姐衣衫单薄,我去睡偏殿,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