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一夜惊悚,一夜未眠,一夜噩梦。陈堇贞眼神发直地望着头顶的百子千孙帐,望了一回,两回,三回。
窗外的天怎么还不亮?
次日寅时末,芳桦叩门问安,入殿后就见陈堇贞穿着寝衣,光着玉足,散着头发,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坐在床沿抱膝发呆。
芳桦未见豫王,半点不曾惊讶。
昨夜凝禧阁连水都没叫,半夜三更的,新郎倌跑去睡了偏殿,估计现在整个豫王府都知道王爷王妃没圆房了。
芳桦是永熙宫的人,举止礼仪、言谈神态皆受过严格训导,昨夜就是凝禧阁的屋顶在她眼前塌了,她都能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救人整修。
“王妃。”她行至床前,温声道:“奴婢为您梳妆更衣罢,今日要进宫为陛下与淑妃娘娘请安。”
殿内早备好了温水与净面的锦帕,鎏金铜盆里浮着晒干的玫瑰花瓣,水汽裹着淡香漫开。
陈堇贞偏头瞧了眼外头乌压压的天,径直走到妆台上,有些自暴自弃地坐下。
扶摇端着铜盆,满面忧愁地瞧着她,碍于芳桦也在,她不好出言劝阻,更不能问上几句内情。
卯时三刻,庭院里终于有了点儿亮。
陈堇贞梳洗后移至膳厅用早膳。齐澈早早坐在桌边,没动筷子,只慢慢喝着一杯茶,看上去早就起了。
她轻轻落座,他才捻起竹筷进食。
早膳皆是清润适口的小点:水晶藕粉糕、鸡丝粥、蜜渍菱角,还有一碟酥软的桂花蒸糕,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口味。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同桌而餐,既不相互问候,也不相互关照。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偶有瓷勺碰碗,箸尖相触的脆响。
膳厅伺候布菜的侍女嬷嬷面面相觑,个个大气不敢出。
豫王夫妇婚后第一餐,诡异的早膳在晨光中诡异地用完了。
很快,罗枭在外通传,车架已在王府门前备妥,预备往永熙宫觐见。
上了车,二人还是不说话。
齐澈歪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翻来翻去,又翻了回来,后索性把书扔了,闭眼补眠。
陈堇贞捧着只手炉,想推着车窗看风景。窗只推开条缝,寒风便呼啸而来,她立刻反手推了回去。
车里又静了。
陈堇贞胡思乱想着,昨夜他好歹没强迫自己,即使这人黑心黑肝,但起码还有一丝不错的底线:不欺辱女子。
还有日子要熬,总不能相互像斗鸡似地活。她低低咳嗽,打破这份瘆人的尴尬:“殿下昨夜睡得好么?”
齐澈抱臂闭眸:“尚可。”
陈堇贞自己给自己做了番心理建设,拿出一个端庄淑雅,温柔贤惠的王妃架子:“偏殿冷不冷,被薄么?夜里给殿下加个炭盆?”
齐澈睡不下去了,他睁眼微笑,人模人样道:“多谢阿姐挂念,本王暂时不缺。”
一番装模作样的寒暄后,气氛瞬间正常多了,仿佛昨夜针锋相对,要死要活的两个人完全不是他们。
永熙宫朱红宫墙在眼前连绵起伏,所有入宫车架要在朱雀门外依规制停驻,内侍躬身掀开仪驾帘幔。
齐澈伸手扶了陈堇贞缓步下车。
一路行至宣室殿前,丹陛之下早已立着几位宗室子弟。二人配合默契,面上挂起得体的笑,脚步也不自觉靠近了些。
赵王夫妇与自藩地特意来京观礼的魏王夫妇见豫王夫妇走来,纷纷躬身行礼:“九弟安,九弟妹安。”
二人一一还礼:“二哥安,大嫂安。二哥安,二嫂安。”
“七哥安,七嫂安。”
大周谱牒之规,齿序不分男女,长幼依次而列,永昌帝颇会生女儿。齐澈行九,上头有四个哥哥四个姐姐。
如今齐涟被废过身,燕王禁足,成家的皇子中只有赵王齐清、魏王齐浩。
魏王生母乃梁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大概因着出身,此女不为帝喜,子累母卑,连带着魏王处境连齐澈都不如,成婚后便早早去了封地。
宣室殿内,永昌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殿内焚着安神香,气氛庄严肃穆,绣金的地衣干干净净,不见任何血迹。
玉玺安好无恙地摆放在御案上,和田玉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陈堇贞控制视线不往玉玺上瞧,两人依着礼制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参拜新妇入门后的第一回朝见。
永昌帝笑笑,仅看他今日的神态,看不出任何丧子的模样,顶多还带着一丝病气。
他甚至比往日更和蔼:“夭夭,朕的小九待你可好?”
永昌帝从来只唤她小名儿,或者弘乐。“堇贞”二字永远都在提醒他,曾经他为了打压外戚,放任过一个正直谨贞的御史冤死。
陈堇贞低头露出抹娇羞:“舅舅,殿下待我很好。”
永昌帝调侃:“还唤舅舅?该唤朕一声父皇了!”
陈堇贞头埋得更低,软软地改了口:“父皇。”
永昌帝感叹:“一眨眼,朕的九皇子都娶妻成家了。夭夭是朕最疼爱的外甥女,朕跟你溧阳姑姑把她许给你,你可务必好好待她。”
齐澈像个人似的应下:“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永昌帝还病着,兴致缺缺,又叮嘱了几句持家理事的言语,赏了陈堇贞几样珍宝首饰,便让二人退下。
齐澈带她往倚澜殿拜见萧淑妃。
从宣室殿侧门而出,沿宫墙西侧宫道折转,很快到倚澜殿。萧淑妃身边的掌事姑姑迎了出来,引着两人进正厅。
陈堇贞儿时常出入宫廷,但甚少来倚澜殿,印象中萧淑妃性情冷淡,话不多,与谁都不亲近。
今日她穿身绣折枝玉兰花的缎衫,眉眼与齐澈很像,能被今上看中,放出罪奴行列,想必年轻时的美貌在百花争艳的永熙宫也为翘楚。
夫妻二人一同行礼。
齐澈道:“母妃,这是儿臣的妻室陈氏堇贞,携妇向您问安,愿母妃长乐未央,身体康健。”
陈堇贞乖巧轻柔道:“儿媳给母妃请安,愿母妃长乐未央,福寿两全。“
萧淑妃惜字如金:“起来罢。”
齐澈扶着陈堇贞的手腕落座,宫人看茶。三人一时无话,熟悉的诡异卷土重来。
陈堇贞最怕尴尬,尤其是与不熟之人同存一室。她别了眼齐澈,示意他赶紧动嘴。
齐澈反对她使了个眼色,表示她先说。
陈堇贞与萧淑妃不熟,根本不知要聊着什么,况且观萧淑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无儿子新婚的喜悦,也无岁月如梭的感慨。她冷漠得……就如同成家立业的不是她儿子。
陈堇贞在心底叹口气,飞快环顾四周,倚澜殿的陈设不似宣室殿那般肃穆,多了几分闺阁的柔婉。
案几上有本《江都风物记》,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母妃,您案上这本是《江都风物记》,你可是偏爱江都的景致?”
她笑得眉眼弯弯:“儿媳先前随长辈去过一趟江都,那里的烟雨堤、浣花溪,当真如书中所绘一般,景致极美。”
“未曾去过。”稻草断了。
萧淑妃浑身上下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深宫无趣,书架上翻来的闲书,随便翻翻罢了。”
殿内的尴尬更重了。
陈堇贞在人情世故上说练达也练达,说生涩也生涩。一般要看场合与对象是否和她心意。
今日是她的大喜日,对象是她婆母,于情于理,该是她人情练达的时候了。偏偏,她真不知该怎么接话。
陈堇贞忐忑地去看齐澈,希望他能救个场。
齐澈起身,带着几分无奈:“母妃,今日请安已毕,儿臣与王妃不便久扰您静养,先行告退。”
萧淑妃没有半分挽留:“嗯。”
这就直接走了???
齐澈侧身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陈堇贞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儿媳告退。”
临走前,萧淑妃本着婆媳情分,送了她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两对和田玉镯并几匹云锦。
出了永熙宫,恩爱夫妻不必再扮,齐澈步伐稳健,负手走在前头。陈堇贞慢行慢走,望见面前身影孤单寂寥。
萧淑妃那般清冷,舅舅又非寻常父亲,他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陈堇贞越不想怜惜他,越不由自主去浮想联翩。恍然之间,有个小小身影自脑海冒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使劲摇摇头,她性情果然随她爹,动不动怜爱弱小。齐澈弱小?她莫不是被他气疯了罢?
“阿姐。”走远的人突然叫她。
齐澈已与她隔了段距离,驻足原地等她。待她走近,他与她并肩而行,随口问:“阿姐何时去过江都?”
陈堇贞仔细回忆:“七八岁罢,那时父亲去世,母亲悲伤欲绝,外祖母一时也顾不上我,便让靖王舅舅把我带去了江都。”
靖王齐璐与永昌帝齐珣、溧阳长公主齐瑶皆是梁太后所出,姐弟三人关系甚好,靖王的藩地在江都。
齐澈不经意问:“几时回来的?”
陈堇贞记不起来,摇头道:“忘了,好像……十岁,还是十一岁?刚去江都,不服水土,病了很久,整个人混混沌沌的。”
“后来回京,又病了一场,阿娘说我天生不宜出远门,此后再没出过雍京,只记得那年外祖母尚在,不记得具体是哪年了。”
齐澈嗤笑:“忘性真大。”
陈堇贞回嘴:“你记性好?谁会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事,我都二十了,十年前的事忘了多稀奇?”
齐澈莫名酸起来:“你并未忘全,不是还记得江都的堤、江都的溪!江都还有什么?”
陈堇贞听他语气怪异,抬眼瞥他。
那张俊脸上并无太大变化,她便没放在心上,边走边绘声绘色,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异地之旅,时而做梦还会怀念。
“还有画舫,春汛时泊在烟波里,你是不知道,暮风一吹,岸畔戏楼的评弹调会顺着水波飘过来。”
“城郊有桃樱堆雪,红枫烧山,本地的云雾茶,茶汤清浅,抿上一口啊,满是山野的清甘,还有桂花糖糕与藕粉圆子。”
“对了,还有渡口的芦花,入秋便开得漫山遍野……”
靖王齐璐生就一身谪仙风骨,满腹才情全付与山川风月、诗酒琴箫。常携一壶酒,一女童,登山望水,斗酒能写诗百篇。
说着说着,一回头,齐澈不见了。
她转身往后看,却见他立在原地,抱着胳膊,一脸不忿,已距她十步之遥。
冬风四起,吹着长街呼呼而过。
陈堇贞摸了摸手炉,在风里跺脚:“去哪儿,你不回府了?”
齐澈更气了,把手一扬:“不回了,你自己回去罢。”
陈堇贞狐疑地望了望他,不回也好,省得车里难受,她转身朝朱雀门外的车架走去。
齐澈不可置信地愣在风里,目送翩翩远去的倩影,瞅了半天,没见她回头,气得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