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南征大捷,齐澈再未领过兵,他回京担任期门卫指挥使。
雍京军队共三卫八大营。
锦衣卫、羽林卫、期门卫均为皇帝亲军,由圣上直接掌控。八大营隶属于京营体系,日常由总督营官管理,凭圣上虎符调遣。
身为有战功的亲王,齐澈下了战场没资格往八大营沾边,永昌帝要他入三卫的意思是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打转,防止就藩后悄摸坐大。
另外,京师三卫里,除军户中选拔的锦衣卫,羽林卫跟期门卫多是世家子弟,各家盘根错节,利益复杂,不会轻易被一个亲王忽悠,天子大可放心。
如今,前涉刺杀,又擅调锦衣卫指挥使,齐澈已被圣上撸去官职,成了个游手好闲、毫无公职的宗室米虫。
眼前正是年关,大周祖制是要过十五才启印。换而言之,齐澈新的调令至少要十五之后才会下来,加上大婚婚假,他将连续十几日无所事事。
这也意味着,他要与看他哪哪都不顺眼的新婚妻子在王府大眼瞪小眼,足足瞪上半个月。
离开永熙宫,在外游荡的豫王去探望了眼萧不凡,他受刑后被废去官职,但没重返罪奴之身,也没送去蚕室,而是被遣送回家里养伤。
宫刑乃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对男子而言比千刀万剐还痛苦,永昌帝留他一条命,分明是在诛心。
齐澈带了药,萧不凡没让他进门。
隔着一扇木窗,齐澈愧疚道:“此番牵连表兄,百死难赎,今生我活一日,便不再让表兄受辱。”
萧不凡的声音透着一股阴郁,拒人于千里之外:“天罚而已,臣知此事与殿下无关。”
这话一举点醒了齐澈,永昌帝做事永远有自己的盘算,才能出众的萧氏子弟受了宫刑,意味着往后豫王府再也无外戚可依。
永昌帝还在记恨萧岳坏他大业。
齐澈突然有些恶心,内里一阵反胃。尸横遍野的战场,人肉很快腐烂,那味道他适应了半年之久,远不及此刻一分一毫。
他也爱玩弄人心,他以为自己这颗黑乎乎的心,是在深宫困境中因求生历练而成,今日方觉,原来这是血脉遗传。
他的王妃没说错。
他们齐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齐澈在外间站了会儿,把药跟一沓银票放在窗台上,深深行过一礼,无言离去。
待回到府中,凝禧阁的正殿燃着灯,传出阵阵欢声笑语,齐澈在偏殿廊下负手而望。
芳桦端着叠彩纸出来,见到他刚要行礼,齐澈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齐澈召她过来,递给她一个食盒:“拿给王妃,晚膳她用了么?”
芳桦接过,躬身道:“用过了。本来王妃是想等殿下回府,但迟迟未见殿下归来。”
“她会等我?”齐澈嘲弄地笑笑,垂眸见她托着个漆盘,盘中叠着摞镂空红纸,好奇道:“这是何物?”
“是王妃亲手剪的窗花。”芳桦笑道:“马上过年了,王妃让奴婢分发下去,明日府里贴联挂灯时便一块儿用了。”
齐澈撇嘴,捏起一张来玩儿,是张花好月圆,他颔首:“好,你去罢。”
芳桦再回殿时,端了碗甜羹。
灯花璀璨中,陈堇贞正盘腿坐在案前描花样,抬头时惊喜道:“呀,藕粉圆子!哪儿来的?”
芳桦道:“殿下送来的,想必是知道王妃爱吃,从望仙楼特意带的。”
陈堇贞放下画笔:“他回来了?”
芳桦点头。适逢偏殿的门吱呀一声,陈堇贞扭头望去,隔着明瓦窗,一道人影出了凝禧阁的院门。
新婚第二日,齐澈睡在承运堂书房。
新婚第三日,新妇回门,二人又在长公主面前演了回恩爱夫妇,回府后,齐澈仍睡承运堂书房。
大年三十,整个雍京喜气洋洋、繁荣热闹。豫王府一早起来上下忙碌,洒扫的洒扫,摆置的摆置,连廊下的铜鹤香炉里,都换上了寓意吉祥的檀香。
陈堇贞天不亮就起身了,虽为新妇,但从入门的那刻起,整个豫王府的中馈便该她执掌。
她梳个牡丹髻,戴个兔毛抹额,在凝禧阁旁的煮雪台,轮流接见府中各处的管事嬷嬷、丫鬟仆妇,祭祖供品、守岁物件、年宴筹备、圣上赐菜……这些都要分毫不差。
长公主懒散好玩,她自及笈起便主理公主府各项事务,今年初来乍到,倒也游刃有余。
忙到近晌午,一直不见齐澈人影。
陈堇贞翻着节后要给各处的拜年礼单,头也未抬地问芳桦:“殿下呢?”
芳桦欲言又止,陈堇贞合上礼单:“他不会还没起罢?”
“起了,殿下素来早起。晨练后此刻正在承运堂的院子里……投壶。”
“投壶?”陈堇贞把礼单拍在案上,愤愤不平:“我在这儿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还有闲心投壶。去,把他给我请来。”
煮雪台的棉帘掀开,冲散殿内浓郁的香,齐澈跨步进来。
他穿了身玄色锦袍,腰间玉带松着,额间汗润润的,眉眼清朗如洗,瞧不出半点恶劣本性。
“阿姐找我?”他在她身侧入座。
陈堇贞把礼单呈上:“这些是初一初二宗室亲眷走动时的礼单,我照府中库房列的,殿下过过目。”
齐澈端起茶:“阿姐做主便好。”
陈堇贞道:“京中成婚开府还未就藩的皇子除了殿下,就只剩赵王与燕王,燕王虽在禁足,但到底为兄长,故而给燕王府的东西与赵王府是一样的,殿下可觉妥否?”
齐澈言简意赅:“妥。”
陈堇贞继续道:“各位皇姐、姑姑我按喜好备了锦缎与玉器。至于未长成的皇子公主,就备些少年人爱的机巧玩具。另父皇母妃处……”
陈堇贞喋喋不休,齐澈撑头望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欣然赞同,毫无异议。
“你听清了么?”见他难得那么好说话,陈堇贞陡然拐了个话头:“我说到哪儿了?”
齐澈转转脖子,复述道:“父皇送太湖寿山石,母妃送古籍,府里哪儿来的古籍?”
陈堇贞道:“我嫁妆里有,母妃爱书,我挑了几本。”
齐澈凝眉:“你嫁来几日就擅动嫁妆?”
陈堇贞无所谓:“古籍又不是金银,成日堆在库房不见天日,实在暴殄天物,送给母妃,再好不过。”
齐澈撑着手臂懒懒应了声,明朗的光流水般潺潺流过他的眼尾,不见任何肃杀阴沉。
陈堇贞以为他全部赞成,合上礼单准备让芳桦通知库房管事。
齐澈忽然道:“阿姐,我有疑。”
陈堇贞抬手示意芳桦先别走,怪道:“哪里不妥?”
齐澈指着自己的眼下:“你这儿沾了什么?黑乎乎的,我刚来就瞧见了。”
陈堇贞忙进忙出,见遍阖府上下所有人,闻言以为自己妆容有误,立刻背过身去:“扶摇、扶摇,帮我取铜镜。”
扶摇自殿外跑来,未及掀帘便听见里头一阵哈哈大笑。
陈堇贞自知上当,又羞又气,抄起手中的礼单就要往他头上摔,被芳桦大惊失色地拦住。
齐澈笑作一团。
暮夜降至,雍京满城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竹烟花。永昌帝病着,今年除夕宫宴暂时取消,只照例给王公大臣赐菜。
亥时刚过,司礼监太监领着一队内侍,捧着食盒出了朱雀门,穿梭在雍京的朱门绣户中。
豫王府今年除了固定的八宝鸭、如意卷、平安糕,还多了道龙凤呈祥。
东宫未立,豫王夫妇大婚时的礼服俨然逾制,加上燕王禁足,眼明心亮的人估计早在心里打好谱,今年豫王府的门坎注定要被踏破。
陈堇贞也给王府上下分发压岁红包,由于初当家,比着往年的规矩,每人多添了两钱。
齐澈有两个随身亲卫,罗枭与蚩辛。本着救过命的恩情,陈堇贞从自己的私银里各抽了三十两,十全十美,权作答谢。
守岁选在凝禧阁,时隔几日,齐澈再度踏入这座属于他们两人的寝院。
正殿内布置妥当,案上摆着蜜饯、瓜子、点心,中间煨着一壶温热的屠苏酒。
有了先头的经验,二人为避免独处尴尬,再话不投机,不约而同地带了本书。
爆竹声声,屠苏送暖。案前静悄悄的,来回只有书页慢慢捻动的声音。
陈堇贞偶尔摸块蜜饯放进嘴里,齐澈手边的屠苏酒转眼喝了两杯。
齐澈抬头,见灯下陈堇贞托腮凝神,黛眉微蹙,显然对书中内容不甚喜欢。
“阿姐看的什么书?”他问了句。
陈堇贞的目光粘在书册上,嗡嗡道:“一本英雄演义。”
前朝印刷工艺成熟后,曾经昂贵的书变得很便宜,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
到齐周一朝,民间演义、志怪、戏曲、话本广为流行,一些官吏甚至私下偷偷写故事卖到书铺里,虽良莠不齐,但也时出惊世之作。
齐澈瞧了眼封皮,坊间刻本,字迹书页略显粗糙。书名写着四个大字《青锋客传》。
“可是讲一男子劫南和县牢,伤了衙役,杀掉县令,把三班六房闹了个天翻地覆,救走被指盗官银女囚的那本?”
陈堇贞讶然抬眸:“你看过?”
齐澈饮酒:“期门卫里有人值夜传阅,我没收时翻了一眼。”
陈堇贞摇头叹息:“那女子被县令构陷,青锋客夜闯县衙劫牢。满书夸他侠肝义胆,连街头小儿都唱他的歌谣,可我瞧着,很不是滋味。”
齐澈捏着酒盅,阴阳怪气道:“确实与闯诏狱救人相比,平淡无趣多了。”
陈堇贞白了他一眼:“你就非得提这茬?”
齐澈笑了,慢悠悠地评判:“《大周律》定,劫狱者斩,戕害公役亦是重罪,一介草民,凭一己意气,若人人皆效仿,律法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大周朝外儒内法,表面经学流派百家争鸣,实则内里锦衣卫酷吏层出不穷。雍京中央牢狱共计三十又一座。
陈堇贞学着他的样子嘲讽:“那也没见豫王殿下好好遵纪守法!身为宗亲,上梁不正,你让天下臣民如何?”
齐澈正色:“其实书里有罪的不是青锋客。”他顿了顿,“是县令,是整个南和县公府衙门。”
“监守自盗,冤害无辜,百姓上诉无门,才逼得一个莽夫以私力代公权。阿姐,废法失理,你该不齿的是这个。”
陈堇贞盯着他瞧了好半天,难以置信这番话是从齐澈嘴里说出来的。她合上书,倒上茶:“那敢问殿下,你待如何?”
“查证,上告。”齐澈唇角勾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容。
“但我不走迂腐的路子,八字墙内无朋友,顺藤摸瓜,绕过他的僚属同盟,去找他的死敌对手,有一个算一个,敢借官法欺民,就得尝尝官场的玩法。”
因势利导、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果然是齐澈一贯的手段。
陈堇贞望着他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她说不上内心的感受,她是赞同他的,又不赞同,可她为何不赞同?
正本清源很难么?好像很难,过于干净与理想的人在这世间总没有好下场。
趁着她发怔,齐澈很自然地瞧向窗外。夜空中腾起朵朵绚烂烟花,已过子时,雍京几座道观同时响起新岁的钟声。
府衙更钟也接踵而至,明日大周境内每座衙署前都会舞龙舞狮子,有人死在申明亭上,有人流芳旌善亭。
是非善恶中,永昌三十五年落幕,三十六年伊始。
齐澈举杯,对她遥遥一敬:“阿姐,新岁长乐。”
陈堇贞微微一笑,回应道:“殿下,新岁长乐。”
齐澈温柔注视着她耀若春华的脸:“阿姐,新岁你有什么心愿?”
陈堇贞想了想,认真道:“新的一年,愿世间少些南和县令。”
“殿下呢?”
齐澈轻笑,替她倒了一杯屠苏酒:“新的一年,愿世间少些青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