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后很长一段时日,陈堇贞与齐澈各有各的忙头。
初一大朝会,百官入宫给永昌帝拜年,初二宗室子弟与命妇陆续登门贺岁。
陈堇贞出面接待女眷,打理内宅应酬,摆席面、备茶水,迎来送往,夜里累得倒头就睡。
齐澈则要应对流水般送入豫王府的岁礼,宗室亲眷、朝中同僚、地方官员……林林总总堆满院子。
这些年礼就是烫手山芋。
收了,恐落人口实,说豫王结党营私、贪墨受贿;不收,便是驳了对方的颜面,于朝堂宗室的人情往来上,难免落下倨傲的名声。
陈堇贞理事管家还算擅长,处理这类事,却是头一回。一般送到长公主府的礼品,她阿娘来者不拒。而齐澈是个新贵皇子,往年没这等待遇,一时也犯难。
陈堇贞特意去了趟成安候府请教。
回来与齐澈坐在凝禧阁里,对着满桌礼单,商议了大半天才议出一个靠谱的好法子。
宗室亲眷的家常礼,陈堇贞命人尽数收下,登记在册,再让管事按着辈分与她之前设的单子回礼。
朝中同僚的年节礼,多是些文房四宝、名家字画,不算贵重却也体面。齐澈定下规矩:取轻退重,象征性收纳。
最让人头疼的是地方官员的馈送礼,二人态度一致明确:一概拒收,存档备案。
为了万无一失,陈堇贞特意让管事立了一本总册,每笔礼的来源、处置结果、回礼明细,都写得清清楚楚,交由长史司保管,以备日后查验。
她握笔在礼单与账册上圈圈点点,随口抱怨:“唉,难怪阿萱她们自嫁人后最愁逢年过节,个个忙得四脚朝天。”
齐澈看着她为自己持家、交际,甚至开始为他着想,仿佛他们已然成婚多年,乐在其中:“阿姐聪慧,我之幸也。”
全部处理好,陈堇贞捶捶腰背,揉揉酸疼的肩,兴致勃勃地问:“明日府中无事了罢?”
齐澈问:“你要做什么去?”
陈堇贞露出轻松的神情:“崇宁公主在望仙楼设宴,给我送了贴子。殿下呢?明日不与同僚们聚聚?”
齐澈想了想:“去,成安侯世子的酒局,回来路过望仙楼,我去接你。”
陈堇贞婉拒:“正好成安侯世子夫人也在,我同崇宁、阿萱她们好久未见了,若聊得晚些,殿下便先回府罢。”
翌日,雍京望仙楼,此楼坐落在朱雀大街与西市交汇处,开业三十载,被誉为“天下第一楼”。
崇宁公主齐洁一掷千金,在五楼摘星台包了场曲水流觞宴。
陈堇贞到得晚,一进门,席间早已坐定的几人笑嘻嘻地打趣:“阿贞回回来迟,今日怎地这么晚?快来快来!”
陈堇贞见到密友,步子都轻快了,她坐入席间方道:“这才几时啊,你们总装着勤快,偏显得我懒惰。”
“方才还说呢!许是我们阿贞新婚正浓,豫王殿下在榻上拦着,舍不得让你出门罢!”
泼辣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成安侯世子夫人温若萱,阁老温彦伯的孙女。
陈堇贞在雍京中交好的贵女就那么几个,彼此年纪相仿。
她被旧日婚约耽搁,拖到二十岁出阁,旁人孩子都生一群了,唯温若萱嫁得也晚,前年嫁入成安侯府,去岁刚诞下一子。
陈堇贞白她一眼:“再胡说,小心打嘴!”
四座哄堂一笑,宴**六人,温若萱语出惊人,倒把其余四个的好奇心勾起来。
勇毅侯千金顾采芝凑近:“阿贞,快与我们讲讲,你的新郎君待你如何?我家兄长向来对他赞不绝口。”
公卿贵女婚配各有各的生意,她们中好些人与夫君自幼相识,属于世交婚嫁,肥水不流外人田。
在顾采芝心里,衡量一个夫君是否合格的标准就是对你好不好。
这句话把陈堇贞问得一愣,她纠结地问:“怎样算好,怎样算不好?”
顾采芝恨铁不成钢:“自然是温不温柔,体不体贴,你与婆母发生龃龉,他站谁那边!孩子调皮,他管不管!”
齐澈温柔么?齐澈体贴么?
成婚未满月余,他们都不在一个院子里睡,她上哪儿知道他温不温柔,体不体贴。她与萧淑妃甚少相处,没有龃龉,他们之间更没有孩子。
但很快,与公主府别无二致的吃穿用度、某夜的藕粉圆子浮现眼前,陈堇贞无从回答,只含糊道:“还成罢。”
文安侯千金苏灵儿摇头:“阿贞,这算什么回答?真无趣。”
齐洁从主座上下来,坐在陈堇贞身侧,托着下巴眨眼问:“那问个有趣的,我九皇弟在床上……威不威猛?”
陈堇贞一口茶喷出,脸红如血:“什、什么?”
同为御史之女的庄知薇不害臊地解释:“豫王殿下,少年战神哎,瞧那高鼻、窄腰、宽肩、长腿,你没来之前,我们可纳闷了,快说说,新婚之夜怎么过的?”
陈堇贞不好把没洞房的事四处宣扬,举杯饮茶,脸红心虚道:“还能怎么过,就那么过呗。”
她将杯中茶饮尽,重重放下:“你们为何只关心这些,选夫君难道不看性情?”
温若萱无所谓地撩撩帕子:“男子性情不都一个样儿?即使表面有异,剥了那层光鲜皮,其实无甚差别。”
庄知薇表示赞同:“天下乌鸦一般黑。”
陈堇贞努力争辩:“可黑也分许多种,墨黑、炭黑、皂黑、鸦青黑、乌漆黑……”
众人被她说晕了,苏灵儿茫然道:“阿贞,你到底想说什么?那,豫王殿下,是哪种黑?”
陈堇贞像只细嘴茶壶,肚儿里的东西倒不出:“假如、我说假如……你们的夫君在性情上稍稍有缺,爱玩心眼儿、掌控欲有些强、没事爱欺负人、脾气时好时坏……你们,能接受么?”
满室鸦雀无声。
没问出个答案来,陈堇贞生动地比喻:“这么说罢,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与满身窟窿眼的莲藕,应该喜欢哪个?”
在座贵女听得直瞪眼,谁也没懂她的意思。
顾采芝撇着手帕:“一个好看,一个好吃,为何非要选啊?”
庄知薇不懂装懂:“应该……喜欢莲花罢,嗯,寓意高洁,诗词里不都那么说……”
齐洁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小九他、在床上,欺负你了!!他婚前连个通房都没有,怎么懂那么多???”
温若萱双眸放光,拽着她的衣袖晃悠:“怎么欺负的,阿贞,跟我们具体说说嘛。”
陈堇贞一掌拍在脑门上,面色痛苦地摆手:“算了算了,别聊这个了,你们继续聊婆母与孩子罢。”
她们之中,比齐澈大两岁的崇宁公主最先成婚,嫁给勇毅侯世子顾采峥,也是顾采芝的兄长。
此后陆陆续续,苏灵儿、庄知薇、顾采芝,接连成婚生子,打那之后,无论谁设宴,设的是赏花宴、还是对诗宴,最终统统变成婆母与孩儿。
起初,还有温若萱陪着她。
去年她出了月子,于成安侯府设赏菊宴,陈堇贞欢欢喜喜去了,往后再没出席过她们其中任何一人的宴会。
今时今日,陈堇贞无比后悔应下这场约。
雅间不大,三五成席,四周挖了水渠通水,冬日天冷,水渠里流的是热水,酒食置上,来回一圈尚是热的。
白雾缭绕里,陈堇贞夹起片玉脍,疑惑道:“惠和姐姐今日怎么没来?”
惠和公主齐汀乃永昌帝长女,也是齐涟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头婚丧夫后二嫁给奉仙侯徐维林。
齐洁道:“往她府上送帖子了,说是病了。”
“病了?”陈堇贞顿时忧心:“怎么病的,严重么?”
齐洁压低嗓音:“估计是因三哥伤心过度。加上那徐维林混吝,哼,父皇到底怎么想的,把嫡长公主嫁给一个神棍!”
“嘘。”陈堇贞食指压住她的红唇:“你疯了,御史都不敢上谏的事,你敢!”
永昌帝此生钟情三件事:征战、拢权、求仙。前十年与外戚周旋,养精蓄锐。后十年对权利的渴望近乎疯魔。
对内,他废除丞相,设立司礼监,内阁,锦衣卫,把朝堂权柄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对外,南征饶疆、北击苍奴、西平楼兰、东收高丽……折腾一圈后着手收拾各地尚掌兵权的藩王。
待把藩王收拾服帖,已近天命之年,便开始痴迷长生求仙。这些年,各方进京的方士不计其数。
奉仙侯徐维林是其中最炙手可热的一个。传闻此人师从东海仙人,能点石成金、未卜先知、通天晓地。
相传他在永昌帝面前把一铜鼎变成金鼎后,帝大喜,不仅封其为候,还把寡居的惠和公主许给他。
齐洁眼圈渐红:“年前我去看她,她跟我大哭了一场。阿贞你知道的,大姐性情温柔,降不住那徐维林的。”
“听说襄哥儿病了,大姐想回定望候府瞧瞧,徐维林不让她去,还……还动手打了大姐。”
“什么时候的事!”陈堇贞拍案而起:“你为何不来告诉我!!”
“你当时马上要成婚,大姐怕你惹事不让。”齐洁擦擦泪水:“再者,说了又如何!父皇面前的红人,连温阁老都敬让三分,你我还能提剑杀了他不成?”
要说陈堇贞与谁最好,非惠和公主莫属。儿时父母和离,陈父下狱,长公主万念俱灰,把她送往永宁宫。
当时她年纪小,夜里常常不敢独自入睡,郑皇后知道后,便让惠和来作伴。
两个小小女孩儿,同床依偎,陈堇贞梦魇睡不着,齐汀便拉着她的手,给她唱歌听。
那样的情分,陈堇贞怎么忍得下旁人欺负她,她冷着脸,推开崇宁公主,霍然起身离席。
满席惊愕。
齐洁知她一向对自己人仗义至极,扶着发髻紧步跟上,招呼其他人:“不好,拦住她。”
望仙楼共五层,摘星台为最高层,陈堇贞步履匆匆,神色冷峻,一路下摘星台,欲往楼外走。
路过三楼雅间廊,忽闻东席间阵阵喝彩,她遥遥望去。
锦帘半卷的雅间里,果然围了一圈衣香鬓影的达官显贵。
天子跟前最得脸的方士徐维林,正站在紫檀木桌案后装神弄鬼,手里捏着块白石子,口中念念有词。
“诸位请看。”他扬声吆喝,将石子往托盘里一掷,指尖虚虚一晃,再抬手时,石子竟真化作了一块金锭。
满室哗然,几个趋炎附势的官员拍着巴掌叫好:“徐仙师真乃神人!点石成金,名不虚传!”
陈堇贞眉头紧锁,玉牙暗咬,她二话不说,抬脚便冲进去。
喧嚣因她的闯入戛然而止,众人回头望去,不知来者何人。
徐维林正得意洋洋,见她闯进来,脸色微变,他与陈堇贞素来互看不顺眼。
徐维林初尚公主时,陈堇贞就总找他麻烦,她对惠和的维护,一度让徐维林生出一种这小姑娘是他“丈母娘”的荒唐感。
按规矩,大周尚公主者不得纳妾,违律者轻则夺爵,重则问罪。偏偏徐维林生性好色,偷收了几个女方士做弟子,藏在府里暗中苟且。
这等内院丑事,原是连惠和本人都不知晓。好巧不巧,其中一个女方士怀了身孕,企图借子登堂,主动找上惠和,要做他奉仙侯的妾。
徐维林又气又怕,跪着求惠和原谅,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哭着让她给他擦屁股。
自郑皇后仙去,惠和公主便与亲爹永昌帝生了嫌隙。她不愿去御前争执,也不愿把夫妻污糟摊在阳光下任人指点,只好亲自去寻大夫入府。
哪知那女方士早有防备,竟买通守卫大胆逃了,一桩祸事不仅没能按下去,反倒留了个天大的隐患。
那段时间,奉仙侯府找人都快找疯了,雍京城外的道观庙宇、别院庄子掘了个遍,徐维林的徒子徒孙们连丹都顾不上炼。
如此动静,让素来把姐姐放在心尖上的陈堇贞,隐约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最终,事情没瞒住她,引得长公主府亲卫出动,在城外一处尼姑庵里寻到了那女方士。
瞧着女子隆起的肚子,惠和憔悴的样子,陈堇贞大怒,她想扭送这对奸夫淫妇去宣室殿,却被惠和拦住了。
……总之,徐维林到底保住了爵位。
陈堇贞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她带了几个人,趁夜闯入奉仙侯府,当着惠和的面,打断了徐维林一条腿。
腿骨的旧伤传来痛楚,徐维林端起架子:“弘乐郡主,不,如今该唤你一声豫王妃了,不知王妃这是来……·”
话未说完,陈堇贞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扯,将他从桌子后头狠狠拽下来。
徐维林身形瘦弱,个头不高,被比许多男子都高的陈堇贞一拽,竟踉跄着摔在地上。
他很快爬起来,形容嚣张:“陈堇贞!你又对我无礼?小心我上告陛……”
啪!!!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又快又狠,使劲甩在他脸上,甩得陈堇贞手心发麻,打得徐维林晕头转向。
四下鸦雀无声,气氛凝固。
陈堇贞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徐仙师,陛下敬重你,把捧在手心上的嫡公主嫁给你,你就是这样报答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