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惠和公主。
徐维林一手捂着脸侧,一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衫,推开上前搀扶的仆人,舔着嘴角。
“我当豫王妃哪里来的脾气,怎么,惠和又去找你诉苦了?她还敢找你?”
自上回陈堇贞打断徐维林的腿,惠和便于她面前连“徐维林”三个字都不再提,她学会把苦水吞回肚子里。
唯独这一回,涉及亲生的孩儿,惠和没忍住,在同样姐妹情深的崇宁跟前提了一嘴。
徐维无所顾忌的样子,气得陈堇贞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再甩他一巴掌:“她自然不会再说。”
她冷笑一声:“她若说了,你当自己还能带着脑袋站在这里招摇?”
“我奉劝你几句。无论你是哪路神仙的弟子,来到人间,头上奉的便是齐周诸君,踏在大周的土地,陛下为神,公主为仙,莫要乱了尊卑,骑到你主子头上!”
徐维林道:“王妃一介妇人,总想当三法司的坐堂官,今日这番话,又是为了哪个道哪个义?”
“你听不明白?好,那我就说明白。徐维林你给我听好了,老定望侯三守雁门关,两破北苍主力,他死在疆场,陛下辍朝三日,追赠太傅。”
陈堇贞字字珠玑:“他的儿子是小,但也是袭了爵,唤陛下一声外祖的正统侯爷,公主嫁了你是不错,可孩儿生病,做母亲的怎么就不能去看看了!”
徐维林正正冠帽,拭去唇边血丝:“这事啊,豫王妃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惠和嫁我,便是我奉仙侯府的主母,年关时节,府中忙碌,她走了,中馈谁掌?”
陈堇贞柳眉倒竖:“偌大侯府,没了主母,还都不活了不成?”
徐维林哼笑:“原来豫王妃还认我这侯府,口口声声只尊定望侯为正统侯爷,我这陛下亲封的奉仙侯便不正不顺了么?”
大周开国,高祖曾定下“非功不侯”的规矩,历经五代,承袭不变。直到永昌帝登基,外戚封侯、佞幸封侯,大行其道。
一介方士封侯,多少人不齿。
陈堇贞森然挑眉,阴阳怪气:“我这么多句话,难为你只听见了正统二字。”
徐维林叹了口气:“王妃怕是被惠和几句话哄了。她性子软,哪里懂宅门里的门道?我得好好教她,免得她被人拿捏。”
“倒是王妃,新婚燕尔不好好守着豫王,偏来管我家内事,传出去,旁人怕是要笑豫王管不住内眷,竟由着王妃来外头撒野。”
“你!”陈堇贞攥紧了拳头,她没想到徐维林这般厚颜无耻。
她抬高下巴:“陛下恩宠,不是让你作威作福的!你拿豫王说事,我便明着告诉你,今日我管这事,是为大周体统!”
“你若再敢苛待公主,欺辱忠烈,别说豫王容不得你,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容不得你!”
徐维林的脸色沉了下来,微微一笑,正要再度出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裙裾窸窣声。
下一刻,他就被几道身影围了起来,个个柳眉倒竖,眼里淬火。
“徐维林你这卑鄙小人!”齐洁上来就攥住他的衣袖,指甲狠狠挠在他脸上,“敢欺负我大姐,真当本宫死了?”
温若萱也不含糊,抬手就往他胸口捶了一拳,另一只手揪着他的发髻往下扯:“今日好好教训你这腌臜东西!”
苏灵儿、庄知薇不甘示弱,一个拧着他的胳膊,一个又撕又扯。这群高门娇女,真打起架来,简直是虎虎生风,无人能敌。
其中,将门出身的顾采芝,二话不说,上前抄起个托盘就往徐维林头上砸。
混乱间,几道男声传来:“住手!都住手!”
走廊尽头,豫王齐澈、成安侯世子沈修、勇毅侯世子顾采峥、翰林院柳言,兵部秦少禹、礼部谢寅快步赶来。
见娘子与奉仙侯扭打在一起,他们纷纷连忙上前拉架。
沈修将温若萱揽到身后,顾采峥攥住齐洁挥舞的手,秦少禹柳言挡在徐维林身前,隔开还在往前冲的夫人,谢寅捡起凶器,顺着窗子从容丢出去。
齐澈直径走向陈堇贞,见她盛怒模样、眼尾艳红,他握住她冰冷的手,看向狼狈不堪的徐维林。
豫王玩世不恭道:“徐仙师,今日好兴致,年节灶王爷都上天了,怎么,你跑望仙楼跟一群女子打起架来了?是天庭过节没叫你么?”
四下有人想笑,但不敢。
徐维林华贵的锦袍被扯得歪歪扭扭,发髻也散了大半,指着众人,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你们无法无天!”
“我要上奏,我要弹劾!弹劾你们,纵容女眷,殴打朝廷公侯!!此乃藐视朝廷、犯上作乱之罪!!”
这事瞬间闹大了,惹得雍京府与兵马司的人亲临现场。本是有人报官说望仙楼有人斗殴,结果来一看,傻眼了。
天子红人徐仙师是被打的那个。打人的则有几个豫王妃、崇宁公主、阁老孙女、侯府千金……
搂着嘤嘤哭泣的夫人在哄的有侯府世子、朝堂新贵。一旁像要吃人的是储君候选。几位贵妇的娘家夫家都能在大周朝堂织张网了。
原本十五之前不开朝,有事内阁几位辅臣一同处理商议,再报给圣上。今日一事,牵连范围甚广,破天荒地让永昌帝再临宣室殿。
他被滑稽的一幕逗得心情不错,看着被几个女子抓得满脸花的徐维林,几次牵动唇角想笑。
徐维林哭得涕泗横流:“陛下!诸位夫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打人,臣的脸、臣的体面,她们人在蓄意羞辱臣,羞辱陛下啊!”
“行啦,别嚎了,朕还用不上一群女子羞辱。”永昌帝强忍着笑意:“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徐维林止住哭声,指着跪在殿中、神色坦荡的陈堇贞:“是她!”
永昌帝哦了一声。
陈堇贞不卑不亢:“回父皇,是儿臣先动的手。”
永昌帝挑眉:“豫王妃你如今不是孩子了罢,身为宗室妇,理应端庄自持,为何要对朝廷公侯动手?”
陈堇贞道:“儿臣动手,是因他苛待惠和公主,连探望病重的亲子都要阻拦,儿臣看不惯。”
“一派胡言!”徐维林手脚并用爬了一行:“陛下!臣与惠和公主琴瑟和鸣,何来苛待之说?豫王妃分明是在污蔑!”
永昌帝不知信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陈堇贞身上:“豫王妃,你说奉仙侯苛待公主,可有证据?你亲眼所见了?”
陈堇贞垂眸,坦然道:“未曾。”
“父皇!”齐洁眼眶通红,抢白道:“儿臣可以作证!是大姐告诉儿臣的,只是……只是儿臣当时未曾亲眼目睹,不敢贸然禀报父皇!”
永昌帝脸上的笑意消失:“一个说未曾亲眼所见,一个说只是听闻!朕再问你们一遍,可曾见过奉仙侯苛待公主?”
齐洁低头不语。
陈堇贞却大胆:“父皇,夫妻内院私事,我等一干外人,如何亲眼所见。难道这种丑事,非得有人在旁目睹才算数么?”
徐维林哭天抢地:“陛下,臣冤枉啊……”
陈堇贞侧身怒瞪,大大失仪:“徐维林,你敢做不敢认?是否真要请三司上门,日日盯着你?”
永昌帝笑话听腻了,恹恹喝止她:“行了,小小内院,鸡毛蒜皮,还扯到三司头上了,年纪不大,懂得不少。”
陈堇贞不依不饶,连称呼都变了:“舅舅,那是惠和姐姐的终身,他若不认,我亲自去查!”
“查?怎么查!查你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的话,聚众斗殴,胡作非为,皇家颜面、朝廷体统,全被你抛到脑后了!”
永昌帝由新鲜转为厌烦:“豫王妃,你已嫁做人妇,不安于内宅理事,反倒在外煽动同僚家眷动武,还有你们!!”
他严厉扫过齐澈、沈修等人:“一群大男人,纵容家眷如此胡闹,一屋不平何以平天下??”
齐澈拱手道:“父皇所言极是,今日之事,不全是女眷的错,儿臣愿替王妃领罚。”
其他人附和:“臣愿替内子领罚。”
徐维林见几人异口同声,张嘴想再诉委屈,被永昌帝冷冷一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朕念及新春太平,今日便不深究谁对谁错。”永昌帝沉声道:“每人各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管束好各自家眷!大过年的,成天给朕添堵!!”
几人连忙跪地领罚:“臣等知罪,谢陛下恩典。”
“至于几位夫人,每人手抄《列女传》《礼记·内则》各三百遍,禁足三个月。”
“朕另派宫里的女官,前往各府传授规矩礼仪,务必让你们知晓朝臣眷属该守的本分!”
陈堇贞抗争不成,重重叩首:“舅舅,舅舅,恳请舅舅恩准惠和公主与徐维林和离!”
“放肆!”
天家公主岂能轻言和离。
徐维林也愣了,这豫王妃真是疯了,他与惠和乃是圣上赐婚,这妇人恃宠而骄,敢驳陛下面子?
齐澈眼前一黑,膝行跪在陈堇贞身侧:“父皇息怒,内子一时心急,感念长姐委屈,失了分寸,口出妄言,还请父皇恕罪!”
他悄悄扯了扯陈堇贞的衣袖,摇头示意她莫要再言。
陈堇贞长跪不起,双手交叠,额头触地:“舅舅,求舅舅恩准阿姐与徐维林和离!”
“豫王妃!!”永昌帝勃然大怒:“朕跟你母亲这几年是惯得你无法无天了是罢!”
陈堇贞倔起来,十匹马都拉不住。
又涉及她十分在乎的人,往日那些聪慧机灵一股脑儿扔到九霄云外,她恨不得冲上去,手撕了徐维林。
她忍他很久了。
“舅舅,徐维林种种行径,卑鄙恶劣,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也难忍,何况是大周的嫡长公主!”
“休得胡言!”齐澈急忙打断她:“长姐的事,父皇自有圣断,你给我住嘴!!”
他转向永昌帝:“父皇,内子绝无不敬之心。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她自小与惠和阿姐一同长大,实在见不得长姐受委屈,还请父皇莫要怪罪于她。”
陈堇贞挣开了齐澈的阻拦,再次叩首:“舅舅,徐维林苛待公主、败坏风气,留着他,才是真正辱没天家颜面,恳请舅舅三思!”
永昌帝的脸色已经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夫唱妇随又各执一词的两人,怒极反笑。
“朕已从轻发落,你却屡教不改,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宗室妇皆效仿你,大周天威何在!”
他抬手直指陈堇贞,声音凌厉:“来人!将豫王妃拖下去,令尚宫局掌事女官前来,责其竹板二十!!”
“父皇……”齐澈抢在冯德传旨之前,重重叩首。
他抬起红肿的额:“父皇,是儿臣平日疏于管教,让她不知天高地厚,一切罪责皆由儿臣一人承担,还请父皇罚儿臣,饶过她!”
永昌帝冷笑:“你管教,你才娶了她几日?朕跟溧阳这么多年了都没管教好她!!她妄议皇家婚事、顶撞朕,若不严惩,日后是不是要翻上天去了?”
齐澈再膝行两步,在永昌帝的眼皮底下,把额头嘭地磕在金砖上:“父皇,溧阳姑姑就只剩这一个女儿了。”
“她行事冲动,固然有错,求父皇看在姑姑的薄面,饶过她这一次!堇贞体弱,实在受不得打。”
搬出长公主,永昌帝的怒火微滞,但眼底涌出一丝冷嘲:“好啊好啊,豫王,如今你也会用这招来糊弄朕了?”
他唇上胡须抖动:“今日是朕的妻子,明日是朕的姐姐,朕到底还是**凡胎,做不出那太上忘情之事,可你们一个两个的,以为拿捏住她们就能拿捏朕。”
“父皇,儿臣绝无此意!”齐澈表情慌乱,嗓音急促,一时让人分不清他是真急还是装的。
“堇贞是儿臣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妻子,是父皇与姑姑信任才肯托付一生的掌珠,儿臣理当护她爱她。”
陈堇贞那些本到嘴边的不敬之词,生生被他这番话堵了回去,她不知所措地望向他。
永昌帝眸底复杂,耳边仿佛有故人低语。曾经哪位佳人在前,他是否也说过同样的话?
年轻,真好啊。原是他老了……
齐澈在圣驾前向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他郑重一拜:“儿臣愿替妻受过,宫规刑法,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