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冷战

四十记竹板,一下重过一下。很快,齐澈的掌心红肿不堪,青紫交加,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到底是行伍出身,这点小伤看着吓人,实则于他不痛不痒。齐澈领完罚,又在宣室殿前跪了半个时辰。

跪完连冯德给他备好的辇车都没坐,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大步出了永熙宫。

朱雀门外停着豫王府的车架,陈堇贞早已等候多时,齐澈上车前,随意把血肉模糊的手掌包了,推门入轿。

陈堇贞端坐在车榻上,脊梁不塌不落,面上不悲不喜,木头似的一个美人儿,瞧着紧闭的车窗发呆。

见他上来,扭头只瞧一眼迅速收回,连分关怀也没有。

齐澈落座欠身,黑眸幽深地盯着她:“这下痛快了?”

陈堇贞清冷倔强地拿着架子,不肯同他说话。

齐澈翻着手掌,耐着性子道:“你打谁不好,打徐维林。父皇一心求仙,他胜宠在身,小心他记仇寻你麻烦。”

陈堇贞刚刚消解的脾气又涌上来:“打便打了,我怕他不成!!”

齐澈语气漠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想教训他不会另找法子,非得在望仙楼那种地方,弄得满城风雨。”

“当我是你!那些阴招我陈堇贞不屑用。”下意识的气话出口,马车的氛围如坠冰窟。

陈堇贞隐隐闭眸,后悔冲动刻薄。

齐澈抬高声调:“好大的志气!世道黑暗,人心险恶,你早在六岁那年就该认清了。赤诚是好事,对恶人玩正大光明,那叫愚蠢!”

陈堇贞本就郁结在心,被他一吼,柳眉倒竖:“我蠢与你何干!你喊什么?”

“陈堇贞!”齐澈往车壁一靠,垂着手,歪头警告:“不要恃宠而骄。”

陈堇贞拂袖,冷笑相对:“恃宠而骄?恐怕还轮不到你同我说这句话。”

齐澈抬了抬眉峰:“那谁能说,齐涟?”

“你对他真是尽心竭力,他你要管,他的胞姐你也要管!怎么,今日替惠和求和离,明日呢?轮到自己了是么?”

“惠和也是我姐姐!”陈堇贞挺身:“你不要总攀扯旁人!”

“他是旁人么?”齐澈扼住手腕,启唇相讥:“凡遇到他的事,捅破天你都敢去,陈堇贞,你还想着他?”

陈堇贞头脑顿凉,仇敌般瞪向他,见他额间尚留红痕,手掌血肉模糊,她缓了缓视线,面浮愧色。

良久,她一字一顿:“齐澈,你最好别动他。”

齐澈忍无可忍,抬掌劈向车案上的茶壶,嘭地,茶水洒了一地,掌心缠着的布条挣开脱落,鲜血滴在地毯上。

他咬着牙,气得浑身发抖。

陈堇贞心如刀割,愣愣地望着刺眼的血迹,俯身要捡,被齐澈用血淋淋的手攥住胳膊。

明明是一个亲昵的搀扶姿势,两两相对,净是相互撕咬、彼此怨怼的丑态。

他们不是新婚夫妇么?

齐澈头痛欲裂,缓了缓态度:“阿姐,我的错,不该朝你发火。但你可否答应我,往后不管旁人了,成么?”

陈堇贞垂着头:“惠和不算旁人,她是我姐姐。”

齐澈转了转眼珠,涩然道:“对,与齐涟有关的都不是外人,独独我是。”

“你就非要提他么?”陈堇贞胸膛刺痛,抿紧双唇,虚虚笑了笑:“嫁你以来,我从未提过他。”

齐澈死死捏住她的手臂,血迹在她的袖上大片大片漫开,他却丝毫觉不出疼。

他贪心地想求一个答案,放下所有尊严逼问:“嘴上不提,心里呢?你替我理事管家时,陪我守夜看灯时,心里,想过他么?”

“父皇公主众多,姻缘不幸者岂止惠和一个。阿姐,你都要管么?都要替她们争公道么?”

陈堇贞深深望着他的眸:“今日的事,我深感抱歉。但若有下次,务必请殿下莫要救我。”

她执拗地捡起布条,掰开他的手,布条缠上去瞬间被血泡透,她慌张地掏出帕子,覆上去,又洇湿,血越流越多。

齐澈面无表情地要抽手。

陈堇贞不让。

齐澈凉道:“阿姐用不着作态,这手就算废了,也是我自找的。”

陈堇贞捧着他的手掌,撕开裙子一层层往上缠,关切的话在嘴边绕一圈,最终吐了句:“我不想欠你。”

回到王府,血终于止住。二人前后下车,互不搭腔,各回各院。

齐涟踏进承运堂,书房的明瓦窗上贴着张花好月圆。他气得抬手撕下,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片刻后,又捡回来。

他单手展开,窗花皱皱巴巴的,似乎怎么都展不平。齐澈烦躁地扶了扶额,寻出本书,小心夹进去。

凝禧阁里,刻漏滴滴答答,香炉上的烟袅袅散开。陈堇贞抱膝坐在贵妃榻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自她回来,便一直维持这幅模样,扶摇与芳桦担心不已,却都不敢上前劝。

暮色四合,芳桦行至榻前,轻轻道:“王妃,该用膳了,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雪花鱼羹。”

陈堇贞抬起脸来,摆摆手。她下了贵妃榻,走到暖阁书桌前,提笔开始抄写《列女传》。

禁足三个月,陈堇贞平时除了听宫中女官训导,一天到晚都在抄书,整整三百遍,抄的她手腕青紫。

温若萱一行人估计得抄哭了。

无法出门的日子里,豫王妃在望仙楼掌掴奉仙侯的事传遍雍京城。与之同时传开的还有一事:

豫王榻上行事孟浪凶狠,新婚之夜,豫王妃梨花带雨,连床头的鸳鸯帐都扯破了。

无稽之谈乘风四起,世人向来爱听风月荒唐的闲话,谣言很快添油加醋地传得更邪乎。

有人说豫王一夜九回,王妃娇弱的身子被折腾得几乎散架;有人说王府红烛满地蜡泪,伴着王妃的呜咽直到天明。

还有人说王妃手腕布满青紫,是与豫王强行欢好时留下的;有人说太医进府叹气,直言王妃伤得重,怕是三月内都下不得床……

种种流言中,三月春意纷飞,一辆马车停到豫王府门口,丫鬟拿着名帖入府,接着,王府管家亲迎至承运堂。

承运堂茶厅。

齐澈恭恭敬敬坐着,双手搭膝,模样乖顺。惠和公主品着茶,不时望向茶厅门口。

不一会儿,扶摇自凝禧阁前来回话,见过公主道:“殿下,我们王妃说禁期未满,先不来见您了,改日登门,再同您叙旧。”

齐汀微笑:“转告你们王妃,本宫也没有要紧事,就是顺路,过来瞧瞧。做了她爱吃的透花糍,你替本宫拿过去罢。”

扶摇又行一礼,接过食盒,躬身退下。

齐澈与齐汀虽为同父姐弟,但彼此知之甚少,算起来,这还是这个长姐头回登府。

齐汀放下茶杯,温婉道:“九弟与阿贞成婚时,我尚病着,未曾前来观礼,实在遗憾。”

齐澈客气道:“长姐惦念,是我与阿贞的福气。”

齐汀瞧着自己这个英武出众的异母弟弟,又想到近日京中流言,拐着弯问:“阿贞的伤,可好些了?”

齐澈疑惑她哪儿来的伤?却以为是惠和久在深宅,听错风声,误将受竹片的当成了陈堇贞。

又因她与齐涟同出一母,齐澈别有深意道:“长姐放心,堇贞既嫁的是我,便不会受丁点委屈。”

齐汀心道可不就是因为你,她才枉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贞自幼便是我们这群孩子里最受宠的,姑姑宠她、父皇宠她、祖母宠她,连母后在世也宠她。”

“初入九弟府邸,她性子骄贵倔强,若有不妥之处,万望九弟多多担待。”

齐澈听这一副“陈堇贞与她才是一家人”的语气,心底十分不爽快。他转着茶杯:“长姐这话,莫不是忘了我也姓齐?”

齐汀唇边的笑维持不变,和风细雨道:“姓齐有姓齐的好处,担着国姓,受天下百姓奉养。但也不好,比方我,身不由己。”

“再比方九弟。九弟乃雍京炙手可热的少年郎,行事作风,一举一动,自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千万条舌头评着。”

“担着国姓,举止还是谨慎些,莫要给祖宗社稷丢脸,莫要给宗室父皇抹黑。”

说罢,齐汀起身告辞。

直到惠和离开,齐澈久久不能理解她这番话究竟何意。齐涟姐弟,说话做事一个比一个惹他白眼。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召来罗枭与蚩辛。开门见山地问:“近日雍京城中,可有关于王府的流言?”

蚩辛是女子,闻言低下头,这怎么说得出口?

齐澈负手瞧向罗枭。

罗枭一板一眼,如汇报军情般回答:“回殿下,雍京城中皆在传你色域旺盛,夜夜磋磨王妃,一夜九回,王妃已经三个月没下床了。”

齐澈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确定,他们说的是本王?”

罗枭点头:“确信无疑,京中给您取了外号,叫夜九郎,也给王妃取了一个,叫九娘子。”

齐澈登时面红耳赤,抖着食指:“去!去查查,到底谁传的!拖过来,本王弄死他。”

“已经查过了。”罗枭面无表情:“是王妃在望仙楼与崇宁公主一行人宴饮时自己说的。”

“当时成安侯世子夫人也在,回去把这事说给了世子听,沈世子告诉了秦大人,秦大人知道后,去期门卫送换防文书时侃了一嘴,整个期门卫全知道了。”

“然后……”

罗枭顿了顿,一本正经道:“有酒楼编了书来说,俏九郎**夜情柔,美九娘带怯半遮羞。全雍京便传开了。”

齐澈嗖地抽出兵器架上的剑,作势要砍人:“哪家酒楼?”

罗枭一指东南方向:“玄武街上的锦绣坊,沈世子与顾世子私底下偷偷开的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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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