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凝禧阁的烛台叠满蜡泪，芳桦奉上参茶：“王妃，夜深了，早些歇息罢。”
“嗯，姑姑先下去罢，我这就好。”陈堇贞打着哈欠，抄完最后一遍《列女传》，收整好后，书案上的几重纸张摞起来堪比烛台高。
她揉揉腕子，揽过垂腰的青丝，起身走向沐房。回到榻上，亥时已至，她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连被都没盖，便沉沉睡去。
殿中一派安静，芳桦蹑手蹑脚地进来，替她盖上锦被，小心放下珠帘，吹了灯，一切妥当后方退下。
夜半三更，陈堇贞睡得迷迷糊糊，忽而摸到手边有一温暖物什，结实有力。
起初她没当回事，翻了个身，拽着那东西把一条笔直长腿压上去。待怀里的温意愈发不正常，她懒懒睁开眼。
殿中烛灯尽灭，唯有床头悬着颗夜明珠，幽幽冷光里，一张多日未见的脸横在她面前。
“啊！！”陈堇贞吓得立时清醒，抱着枕头坐起来。
齐澈被她吵醒，抬手遮住睡眼，困倦的鼻音略重：“怎么了阿姐……”
陈堇贞以为自己没睡醒在做梦，闭眼又睁眼，只见齐澈依然活生生地躺在她的榻上。
“你几时进来的！”她披着凌乱的青丝，重重强调：“这是我的寝院。”
齐澈侧过身，拉过锦被蒙住头：“也是我的寝院，睡罢，困死了。”
陈堇贞扔掉枕头，使劲拽起他的胳膊：“你出去。”
齐澈纹丝不动。陈堇贞使出吃奶的力气，却没挪动他半分，她跪坐在被面上，低声道：“你起来，回你的承运堂去。快点！！”
齐澈闭着眼睛半坐起来。
陈堇贞以为他要走。下一刻，他伸臂搂住她，沉沉往下一带，把她压在枕间后，翻身而上。
陈堇贞被死死箍住。
齐澈把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微冒的胡茬蹭着，带着朦胧睡意，半梦半醒：“听说阿姐在外头说，我夜夜强迫你与我共赴巫山，你每夜在我怀里哭至天明，我禽兽不如，你连床都下不了了。”
“你胡说！”陈堇贞连仪态都顾不得了：“我三个月未出门了，传这个，我有病啊！”
齐澈双手圈在她腰上：“就是你传的，在望仙楼。”
陈堇贞愣了愣，想起那群嘴比脑子快的闺中密友，简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是我，是崇宁与阿萱她们，你放开我。”
齐澈动了动脑袋，要去寻她的唇：“左右我都声名狼藉了，与其平白担负骂名，不如坐实了罢。”
成婚数月，外头道他夜夜风流，哪知他连新妇的床都上不去。豫王心里实在苦，于是，他粗重喘息，轻轻含住她的唇。
陈堇贞瞪大眼睛。
齐澈身上气息滚烫，混着一股玄英香，裹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覆下来，唇瓣触碰轻柔，手掌探入寝衣。
陈堇贞被他掌心间的粗糙伤痕擦过，浑身汗毛直立，之前憋的火气与被突袭的慌乱，渐渐拧成一团。
她下意识抬手推他：“唔……”唇瓣却突然被他轻轻咬了咬，舌尖被他捉到，脑子嗡嗡作响。
齐澈把被谣言搅得烦躁的戾气，全都揉进今夜的吻里，他用鼻尖轻蹭她的耳廓，带着隐忍的哑意：“阿姐，别闹，我们也该圆房了……”
这声轻唤，像根针戳破了她紧绷的神经。怒火与羞愤冲上头，陈堇贞攥紧拳头，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凝禧阁里炸开，震得烛火跳了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帐幔上扭曲纠缠。
齐澈瞬间僵住，右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冷冷一笑，缓缓松开握着她腰肢的手：“陈堇贞，你打人上瘾么？”
陈堇贞手心发麻。她瞪着他，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像只炸毛的小兽：“齐澈，你下流！”
凝禧阁传出巨大的摔门声，东西两侧的寝间里，芳桦与扶摇都被惊醒，披衣匆匆出来。
刚至廊下，就见豫王衣衫不整、面色一半红肿，一半铁青地大步出了凝禧阁。
芳桦急忙来到正殿，尚未推门，里头便传来呵斥：“谁都不准进来。”
芳桦敲门的手滞在半空，回头去瞧扶摇。扶摇与陈堇贞一同长大，深知她好脸面，闹成这样定是发生了什么难堪的事，她轻轻摇头。
芳桦无奈放下手，与扶摇在门口守到天亮。
次日一早，陈堇贞把抄写好的三百遍书呈交给教习女官，检查过关后，收拾包袱，带着芳桦与扶摇，套了马车，一路驶出雍京城，直奔长公主在城外的一处山水庄子。
她连个招呼也没与齐澈打，当然，她一时也找不到他人。
开春永昌帝病好，且日渐生龙活虎，亲自动手梳理了一遍政事后，将三大亲卫全部打乱。
锦衣卫倒没大动，原本羽林卫与期门卫，前者为天子仪仗、后者宿守宫门，个个威风耀眼得很。
今年以来，羽林卫与期门卫轮流宿守宫门，原本永熙宫、永宁宫外的防守也从期门卫手里交割出一部分给兵马司。
三军换防轮守，这是圣上在预防宫变。历代帝王老了，似乎都有这个毛病。
齐澈被撸去期门卫指挥使后，年后被内眷风波连累，新调令迟迟没下来，永昌帝给了他个校尉的虚名，暂时在期门卫里待着。
三位亲王，赵王在工部修水渠、燕王在禁足、豫王在看大门。一时间，内阁与都察院谁也不敢贸然提立储。
陈堇贞给了他一巴掌后，齐澈不愿在王府与她僵着，便主动申请值夜，一值便值了大半个月。
一开始，期门卫中有些参与过南征的同袍打趣他，见他阴着脸，活像地狱罗刹，个个噤声。
很快，一夜九回的谣言不攻自破。
这日清晨，齐澈下值去期门卫值房交牌子，正遇上沈修也在。沈修祖上乃元晖年间名将，封爵列侯，如今他担着祖荫任期门卫同知。
沈修一见他便遥遥调笑：“哟，九郎啊！夜里不归家，家中娇妻可算能睡个好觉了。”
齐澈将牌子扔给值房小吏，转身挥拳砸向沈修。
沈世子堪堪一躲，齐澈揪着他的领子，众目睽睽下，将人一路拖到值房外廊下。
他把人抵到墙上，咬牙切齿：“再让我听见有人造她的谣，你那酒楼这辈子别想重开了。”
锦绣坊因未在雍京府市署申领市籍帖、且常年私漏坊市商税，已被封了铺面，摘了牌匾，连坊正都因失察被罚了俸。
沈修连连求饶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的豫王殿下，风月流言而已，我有、顾兄有、就连看似刚正寡淡的秦兄都有。男子嘛，谁在雍京没些花头！”
“你还敢提！”齐澈板着脸。
沈修立刻拱手：“殿下殿下，再不提了，我真的知错了。”
齐澈冷哼一声，搡他两下，嫌弃地将人推开，他转身要走。
沈修追上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与王妃闹别扭了？听我家夫人说，王妃搬去城郊庄子住了，至今都没回来。”
齐澈负手走得飞快：“我哪里敢同她闹，她连天颜都敢触！”
沈修小跑着跟上：“我晓得你家王妃性情高傲，但再傲也是女子，无论闹了多大的矛盾，夫妻之间，你服个软，哄一哄，自然就过去了。”
齐澈闻言，立足脚步，上下打量他：“怎么哄？”
沈修趁机把他拉到道旁：“明日，我夫人一行人要去城郊踏青，顺道去长公主的庄子里赏花品茶。我问过顾兄了，他也去，不如，你同我们一道？”
齐澈有些心动，但想到陈堇贞避他如蛇蝎：“不去。”
沈修正下神色：“殿下，此刻不是胡闹的时候。”
齐澈挑了挑眉。
沈修左右相看，压下嗓子道：“听我母亲说，赵王妃又有身孕了。眼见殿下年将弱冠，膝下一个子嗣都没有，而赵王已有两子，燕王有三子，你再不抓点紧，光靠拼来的战功，能撑几时？”
南征时，永昌帝共派出三路大军。
一路由成安侯沈锐，即沈修的父亲统领两万人，自雍州南郊行营发兵，直取南越北境。
二路由勇毅侯顾衍领一万江防士卒，从青州临江大营启程，扼守南疆水路。
三路便是齐澈统六千山地轻锐，由凉南山边戍营奔袭而出，绕至敌方腹地断敌粮道。
三路互为犄角，分进合击，齐澈大捷的同时，还顺路支援了被围困的沈锐。
此后，成安侯府、勇毅侯府与豫王的关系就显得很是微妙。沈锐、顾衍这些老狐狸，从不轻易站队，却默许儿子与豫王打成一片。
永昌帝吃过子嗣上的苦，对这个很是在意，赵王的长子刚出生，就由他亲自赐了名，燕王的三个儿子，更是宠到启蒙前能在永熙宫里到处跑。
齐澈听罢，若有所思。
如果她能给他生个孩儿，无论父皇欢喜与否，他应该会高兴疯。在年少最好的那些梦里，他也不敢想这个。
京郊明萃园，暖阳轻笼，风软云闲，满园春日盛景。陈堇贞坐在藤萝架下饮着桃花酿，独自托腮发呆。
对面湖边，齐洁与温若萱一人一只风筝在比谁飞得高，其余几人皆是轻便春衫，卸了繁琐规制，肆意嬉笑打闹。
离开豫王府，陈堇贞并没有预想中开怀。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曾经她自诩理智清醒，嫁给齐澈后，一切都乱套了。
她怎么就碰上这么个煞星？
正午时分，扶摇来报，说齐澈并一群男眷来了。不多时，几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绕过假山，穿在园中青石小径上。
齐洁拽着风筝线，看到顾采峥，忙招手道：“夫君快来，我的手快断了。”
温若萱也撒娇抱怨：“夫君，你来帮我放，我的风筝总是飞不过公主。”
沈修几位遥遥对陈堇贞拱手行礼，打过招呼后，各自去帮自家夫人放风筝、钓鲤鱼。
齐澈拾级而上，来到藤萝亭。
陈堇贞别过脸，冷冷淡淡道：“殿下怎么也来了，今夜不用值守么？”
齐澈落座，绷着脸道：“阿姐乐不蜀思，我总要来瞧瞧，究竟什么景色迷了你的眼，至今都不回府。”
陈堇贞倏地回头：“我想回去时便会回去了。我是嫁你，又不是卖给你了，我在自家别苑多待几日，也碍着你的眼了？”
齐澈正正望她，熬了半个月的脸上浮起倦色：“阿姐，你可否不要总是同我吵，我到底哪里让你不如意？”
“我是头回给人当夫君，你若不满，说出来，我改。”
这话戳中陈堇贞心事，她自己也纳闷，她怎么突然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弄得如此之僵……不是要相敬如宾么？
不知何时起，她一看到他就失控，明明有些事不该动气的，她却怎么都忍不住。
就比如那日他因护她受刑，这若放在寻常人身上，她合该大礼相拜，奉其为救命恩人，不说端茶奉药，也要软语相顾。
可她对齐澈是怎么做的？冷言冷语，三月不睦。她就那么讨厌他么？似乎也不是。
陈堇贞格外讨厌这种摸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她飘在水上，水流朝她不愿的方向流去，她跟着越飘越远。
她本想去东岸，人却往西岸飘。
西岸究竟有什么呢？这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