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想同殿下针尖对麦芒地过日子。殿下很好，没什么让我不满的。”
陈堇贞抬手替他斟满桃花酿：“只是你我不是寻常夫妻，这一点，希望殿下能够明白。”
齐澈寒声问：“你想我怎么明白？是白日与你在外人面前演戏，夜里回府各自安寝。虚与委蛇个一年两载，一拍两散是么？”
陈堇贞提着酒壶的手颤颤发抖，她敛下眼睫，淡淡道：“成婚之前，我们不就已经说好了么？”
齐澈心头一阵阵撕裂似的疼，他捏着拳，扯着唇角：“可那时阿姐说的是助我青云直上。阿姐打算怎么助我？”
“杜贵妃虽废，可燕王兄身后还有杜尚书，娶的是平阳侯千金，侧妃是大理寺卿沈怀音的族妹。”
“赵王兄母舅执掌翰林院，王妃是博望侯千金，府中两位侧妃一个出身河东裴氏，一个兄长总督京营。”
“阿姐呢？阿姐身后有谁？姑姑固然身份贵重，可她既无兵权，也非肱骨，你要扶我，怎么扶，如何扶？”
陈堇贞被他这番实话讽得无地自容，又念及陈父死因，心里更加恼恨，她恶声道：“那殿下大可不娶，何苦因为我，让自己落了下风！”
齐澈咧嘴一笑：“我有的选么？”
陈堇贞内心一股气焰翻滚起来，翻得她五脏六腑跟沸油煎了似的。她咬碎银牙，气得面目全非。
齐澈喝了口酒，轻描淡写道：“不如我替阿姐出个主意，给我生个孩儿。我势单力薄，若膝下无子……”
话未说完，对面扬手泼了他一杯酒。
湖边游玩的几人听见动静，纷纷扭头望去。只见藤萝亭里，豫王妃粉面煞白，满腔委屈。豫王淋了一头酒水，若无其事地抹了把脸。
二人当众翻脸，不欢而散。
沈修结结巴巴：“这是……没谈拢？”
顾采峥匪夷所思：“不应该啊！殿下那么英明聪慧的一个人，怎地连个女子都搞不定？”
陈堇贞一路疾行回明萃园东边的长门轩，一进房，嘭地把门关上，不许芳桦与扶摇进。
少顷，屋里传出压抑断续的哭声。
齐澈单人单骑，策马回了城。
新婚夫妇，开始只在王府里分居，如今一个住城里，一个住城外。京中不少人等着看乐子。
沈修没帮兄弟修好夫妻关系，很是担忧，幸而他的夫人与豫王妃乃至交，又深得其母真传。自嫁入侯府，婆媳二人时常关起门来嘀咕京中的家长里短。
凡事入她俩的耳，添点油，加点醋，乞丐也能吃上满汉全席。
沈修悄悄问温若萱：“豫王与豫王妃到底怎么了？”
温若萱在镜前卸妆：“不知道。”
沈修穿着亵衣下床：“怎么会，你们不是好友么？豫王妃就没向你说道说道？”
温若萱没好气：“说道什么啊？阿贞那人要脸，即便夫妻间有龃龉，怕是也不肯告诉旁人。”
沈修道：“那夫人觉得，豫王在豫王妃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他得给兄弟做做功课。
温若萱想起来了，双眸亮得在镜中反光，回身看着自己的夫君：“对了，阿贞说豫王太黑了，她不喜欢。可他黑么？我怎么瞧着，他特别白啊。”
尤其扎堆在一群武夫里，简直白得耀眼。之前南征，沈修在成安候帐下历练，回来黑得跟炭一样。
豫王也黑了不少，但人家很快便白回来了。成婚时，一身红袍衬得玉山似的，俊死个人。
温若萱嗔了沈修一眼：“你明日上值，替我打听打听，豫王平时都用哪家的面脂，我也买来试试。”
四月末，陈堇贞不得不启程回京。去年冬天雪少，开春至今，多地无雨，永昌帝要带大臣宗室去玉泉宫祈福求雨。
一入府门，陈堇贞便听见承运堂的茶厅里阵阵说笑声。她充耳未闻，亭亭袅袅地往自己的凝禧阁走。
路过承运堂，照壁后走出三个人。
一个是齐澈，另两个是隆邑长公主之子吴川柏，并女儿吴清姿。按照辈分，陈堇贞管吴川柏叫表兄，管吴清姿叫表妹。
同理，齐澈也是。
三人猛地撞见她，脚步俱是一顿。
齐澈早已换上幅谦谦君子的皮，负手很自然地同她笑笑：“阿姐回来了？”
吴川柏拱手：“见过王妃。”
吴清姿性子活泼，跑来拽上她的胳膊：“堇贞阿姐，好巧啊！你回来了，咱们有日子没见了。”
陈堇贞冷若冰霜，扯开她的手：“不巧，这是我家。”
吴清姿甜美的笑僵在脸上。
同是长公主之女，论恩宠论样貌，吴清姿一直都差她一大截，但隆邑长公主的夫君是吏部侍郎。
吴川柏虽不学无术，身无所长，但近年来广交方士，讨好圣上，前年去鸿胪寺领了个差事。
想起齐澈之前那些话，她瞥了他一眼。速度真快，前脚羡慕赵王、燕王的好妻族，后脚就给自己找了一个。
反正都是表姐妹，娶哪个姑姑的女儿不是娶！说不定隆邑长公主见不得自家掌珠做小，豫王府还要设平妻呢！
齐澈被她看得心焦，拉下脸问：“清姿阿妹要去骑马，今日天儿好，阿姐一起么？”
“不必了。”陈堇贞不冷不热道：“舟车劳顿，妾累了，殿下与吴二姑娘尽兴，妾不打扰了。”
吴清姿雀跃：“堇贞阿姐不去，九哥哥陪我去罢，正好过几日玉泉祈雨，舅舅一定会巡猎的。”
玉泉宫在广林苑，其名源起一则旧传，有仙人乘白獐游于林薮，被黄帝射猎偶遇，箭锋将及，灵兽遁走，于山岩之间踏裂一石，清泉自石缝奔涌而出，水色莹润如凝玉，是为玉泉。
永昌帝素来嗜射、又笃信仙途，每至广林苑游猎，必驻跸于此，盼能再遇当年灵兽仙踪，如黄帝一般窥求长生之机。
“春日祈福，不会杀生。”陈堇贞鄙夷地瞧着吴清姿，心里骂了句蠢。
吴清姿一怔，并未计较：“不巡猎总可以骑马罢，打打马球也好，走嘛走嘛，九哥哥是战神，一定能教会我骑马。”
齐澈望向陈堇贞，询问她的意见。
陈堇贞心里那股熟悉的气焰又撞起来，撞来撞去，撞得她浑身都疼。她性子虽傲，但甚少与人交恶。一般碰上讨厌的人，都是假装看不见，口舌之争她懒得浪费。
今日当着人家兄长的面，拆一个小姑娘的台，人在意难平时，真的很无礼、很难看。
陈堇贞苦笑，真是疯了，二十岁的人越活越回去了。她疏离地后退一步，大度道：“既然吴二姑娘有兴致，那殿下便陪她去罢。”
吴清姿杏眸一亮。
齐澈脸上有一刹那失落。他勉强掩去，对吴川柏与吴清姿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再也没看陈堇贞一眼。
四月二十八日，天子车架与仪仗浩浩荡荡出了雍京。近百里的仪仗队如一条长龙向东北方向游去。
陈堇贞在王府车架里，看着坐在对面，正襟危坐、严阵以待、仿佛随时随地等着砍人的蚩辛，一身宫女打扮，连话都不敢问。
蚩辛瞧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殿下说此行或有凶险，徐维林那厮必会找机会报复王妃，让我紧跟王妃，寸步不离。”
陈堇贞颔首：“替我多谢殿下。”
天子仪仗行了整整一日，黄昏之前，在离玉泉宫还有二十里的紫云行宫夜宿休整。明日永昌帝与百官宗亲需素服步行，一步步走到玉泉宫。
行宫规格有限，陈堇贞与齐澈住在亲王院，同住一院的还有赵王与赵王侧妃裴氏，赵王妃因身孕未能随行。
亲王院不大，晚膳过后，陈堇贞正在廊下看书，对面裴氏携着丫鬟来串门。说是串门，实则是为了打听事儿。
陈堇贞无奈收了书陪她说话。
妇人之间似乎就那么些话头，胭脂钗环地寒暄了没几句，裴氏坐在藤椅上一边打扇，一边用余光去瞄她的肚子。
“王妃与豫王殿下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没想着给府里添些热闹？”
陈堇贞没听懂，举着团扇敷衍：“我与殿下都不是爱热闹的人，如今他担着宫门防卫，常常夜值，白日补眠时巴不得府里人都消失才好。”
裴氏用团扇遮住嘴：“幸而是豫王殿下，这换了我家殿下，下值归来还要被一群小鬼头缠着，片刻也安生不了。”
赵王两子三女，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半岁，其中赵王妃生了一儿两女，袁侧妃生了一儿一女。眼前的裴氏嫁入赵王府两年，至今未有子嗣。
陈堇贞这下听懂了，微微一笑：“是啊，听说王嫂又有喜了，赵王府的热闹，怕是还多着呢。”
裴氏的笑一瞬间凝固。
她强颜欢笑，换了个话题：“这喜事诊出好久了，王妃莫不是才听说，对了，王妃前段时间是不是不在雍京？”
豫王夫妇新婚分居，在京中女眷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秘密。那些原本思慕过豫王的千金，也曾私下议论过陈堇贞的为人：假清高。
在她们眼里，二十岁的老姑娘，连个父兄都没有，嫁给豫王，怎的还不知足？
陈堇贞望着庭中绿树，淡淡道：“既是王兄与王嫂的喜事，纵隔千里，也会有风来报信的。”
她欠身扭头，假装惊讶：“说起来，一开始我还以为有喜的是裴姐姐，毕竟去年王嫂不是刚刚诞了小郡主。”
裴氏的笑更挂不住了。
陈堇贞给自己出了气，语出惊人地安慰她：“裴姐姐也不必伤怀，子多母苦，世人皆以为女子天生该绵延子嗣，可若没有，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裴氏听着这番离经叛道的话，惊得一时连话都忘了说。
“聊什么呢？”
突然，院外跨进来一人。惠和公主齐汀隔着老远便嗔怪：“阿贞，你是不是又在同人家胡说八道？”
见到长姐，陈堇贞起身相迎：“阿姐，我没有，裴姐姐正陪我聊天，说赵王嫂有身孕的事呢。”
齐汀来到廊下，裴氏恭敬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齐汀携着陈堇贞的手，面上规矩的笑仿佛天生刻画来的：“话没听几句，只听见阿贞在赞夫人有福，本宫观夫人面相，确是一个有福之人。”
裴氏面颊泛红，羞涩低头：“多谢公主夸奖。”
齐汀牵着陈堇贞坐下，葱白似的指头戳了戳她的额：“你呀，要多像裴夫人学学，什么苦不苦的，这话若让九弟听去，一准儿伤心死了！”
陈堇贞不顾仪态地把头枕在她的肩上：“阿姐，你怎么一来就教训我。”
齐汀自小总被她这副撒娇的样子缠，又好气又好笑地点她的鼻尖。
二人亲昵无间，裴氏夹在一旁很不自在，起身寻了理由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一走，陈堇贞与齐汀当即变了脸。陈堇贞拉她回到寝殿里，又让扶摇在廊下守着。
一踏入殿门，齐汀适才还雍容温柔的脸上露出一丝丝狰狞，她攥着陈堇贞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阿贞，我、我有些怕……”
“阿姐不必怕。”陈堇贞沉声道：“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你记住……”
她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
齐汀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这、这能行么？”
陈堇贞牢牢握住她的手，鼓励道：“阿姐，你可以的，哪怕不是为了你的后半生，也要为襄哥儿想想。”
“对，阿贞你说得对。”
齐汀点了点头，六神无主的模样可怜极了，她不断提醒自己：“我得想想襄哥儿，他那么小，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定望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