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送走齐汀,齐澈一直没有回来。陈堇贞未去沐浴,而是坐在窗边安静等他。
左等右等,等来了传信的罗枭,说是豫王今夜替陛下守夜,让王妃独自休息,无需熬夜等他。
陈堇贞隔着菱花窗道了个好,又问:“殿下值夜,要备些什么么?我让扶摇做些点心送过去。”
罗枭连忙摆手:“王妃不必费心。守夜不能动火,也不能吃荤腥。殿下一般温茶配麦饼就够了,后半夜内侍会送清粥过来,饿不着。”
陈堇贞道:“知道了。你去罢,告诉殿下,不必记挂我,照顾好自己。”
等罗枭回到齐澈身边,齐澈站在一处廊下问他:“王妃可有话给我?”
罗枭言简意赅:“王妃说,不要殿下管她。”
齐澈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次日清晨,永昌帝素服脱冠,率领一众大臣宗亲,徒步往二十里外的玉泉宫走去。
这是历年求雨最苦最累的一环。陈堇贞今年头一回走在宗室妇的队伍里,没走多远,便听见身后的裴氏累得气喘吁吁。
她倒是不累,只感觉热得厉害。
近五月的日头跳出云层,高高悬在天上,把她身上薄薄的素衣都烤透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随行礼官执笏当胸,连唱三叠:“维岁祈年,敬奉昊穹!升吉龙,扬灵旂!”
前方顶盔贯甲的仪仗甲士立时横戈顿地,玄甲相撞,声震郊野:“吉龙就位,展!”
只听腾地一阵绸布展开声,玄色绣龙如蛰伏苏醒般,挣脱束缚,在风中铺展翻飞。
天子亲卫分列两侧,脚步一致,吉龙稳而不晃,玄绸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猎猎作响的声浪送来一丝凉爽。
陈堇贞不经意暼了一眼。
恰见举龙的人正是齐澈,他一身郊祀玄色仪仗甲,单手擎住旗杆,微微仰头,阔步而行,下颌线绷得笔直。
她从来没见过他穿甲的样子,哪怕他最最风光时,率领两万骑兵凯旋回朝,引得满城姑娘挤破头去看他,她都没凑过这个热闹。
今日乍见,他弱冠年纪,清白净朗,剑眉斜飞入鬓,眉骨微高,瞳色是沉润的墨黑,神情因雩祀而肃穆。
陈堇贞的心跳先是莫名一乱,而后开始狂跳。
她拼了命想按捺这股荒谬的悸动,可越是压制,心跳越急。等她真正回过神,一股又慌又涩的情绪裹住她。
齐澈察觉一道视线小心谨慎地落在自己身上,肩背线条不自觉放得流畅利落,攀着吉龙的手臂也用力收紧。
突如其来的认知让陈堇贞僵在原地,她慌忙别开眼,不敢再看那道擎旗的身影。
齐澈又挺了挺脖子,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昂扬起来。
沈修走在他后头,纳闷升个龙而已,他怎么把自己尾巴翘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豫王要飞了。
步行走了整整半日,终于到达玉泉宫。玉泉宫原本是天子巡猎广林苑的一处行宫,高祖登基,在此地设了五帝庙。
后来,又增设了天坛、地坛。赋有神仙色彩的玉泉宫因此承担了本朝大部分祭祀礼仪之能。
求雨吉时在明日正午,永昌帝徒步走了大半天竟丝毫不觉得累,见玉泉宫外山川景色巍峨壮丽,一时又起了做诗的雅兴。
斋戒仪制约束着繁乐奢靡,但对于一生骄奢铺张,且涉猎广泛的永昌帝而言,清简有清简的玩法。
很快,广林苑的百蕊台上起了宴。
永昌帝取笔蘸墨,写下几个祈雨相关的吉语:“明日祈雨,今日无朝务烦扰,众爱卿便以祈雨为题,依吉语为骨,作诗一首罢。”
又笑眯眯补了句:“作佳者,朕赐他御笔一套。”
冯德上前将字幅张挂在一只素屏上,内侍将纸墨分送各案。
女眷席这边也有,已有几位富有才名的夫人信笔下墨。一时间,席间皆是铺纸动静。
陈堇贞接了纸墨,思索片刻,提笔写了一首五言绝句,再抬眸,发现齐汀已搁笔离席。
齐洁写不出来,把纸偷偷给陈堇贞,让她替自己写:“大姐呢?”
陈堇贞帮她作弊:“出去透气了。”
齐洁像是臀上长了钉:“我也想出去透气。”
陈堇贞用笔杆敲她手背:“你可别走,你一走,咱席间缺了两人,舅舅一眼就注意到了。”
齐洁怕父皇,正正脊背,老老实实坐好。
冯德穿梭在席间,挨个儿把写好的诗作收集呈上。永昌帝一篇篇阅过,挑出一张最为满意的,吟诵道:
“圣主斋心祷昊苍,云霓待泽润农桑。天颁圭璧昭大统,雨顺风和万代昌。”
“好诗啊!徐卿这首,既扣着祈雨,又念着国祚,只不过,诗里的圭璧,是什么东西?”
徐维林离席叩拜:“回陛下,日前臣夜观天象,见西北流星破空,直直坠于臣府外苑。臣带人连夜寻去,在落星灼土之处,掘得一方上古玉圭。”
“此圭温润通灵、品相天成,臣敢断定,是上天感念陛下斋戒祈雨的诚心,特意降下的吉瑞,以昭大周绵长,护佑国泰民安!”
陈堇贞听他鬼扯就忍不住发笑。
永昌帝拍着案几:“竟有这等天授吉兆!快,徐卿快去取来,朕要亲眼看看这上天赐下的瑞器!”
当年高祖征战天下,于昆州遇敌三十万,苦战不胜,弹尽粮绝,就在昆州城即将失守时,有流星自天而降,坠落敌营。
高祖大胜,趁势挥师入关,平定四方。大周开国伊始,流星被奉为吉兆,民间有“见流星、百事通”的说法。
徐维林领旨,转身要去取圭。
齐汀还未回来,陈堇贞心下着急,顾不上礼仪规矩,从女眷席里站出来:“仙师且慢。”
永昌帝戏谑道:“豫王妃,你今日又有何高见?”
宗室祈雨,溧阳长公主也在。她连名带姓:“陈堇贞,退下。”
又对弟弟抱怨:“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陛下还总说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惯着她,瞧瞧,究竟是谁把她给宠坏了。”
永昌帝眉眼舒展:“阿姐可是冤枉朕了,如今你的宝贝女儿,朕连罚两下都有人护着呢。”
溧阳长公主横了陈堇贞一眼。
陈堇贞垂首:“父皇,儿臣之前一时冲动,冒犯奉仙侯,心中一直不安。”
“祈雨吉时,儿臣带着私过,心中难安,也怕冲撞了上天吉兆,求父皇容儿臣先向仙师赔完罪,再敬献瑞器。”
永昌帝心情正好,脸上一派人情暖色:“看来罚你抄的三百遍书没有白抄,徐维林,你的圭璧真乃神迹,还未献呢,朕的头突然就不疼了。”
众臣哈哈一笑。
徐维林语气恭谨:“王妃折煞臣了,本就是一桩误会,臣怎么担得起王妃一句歉。”
话说得好听,就是态度端着一股傲慢,溧阳长公主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微泛不悦。她本要起身,有个人先她一步。
齐澈已然出席,站在陈堇贞身侧:“父皇,国瑞降临,社稷之幸,理当正心正礼,内子既知错悔改,儿臣也应向奉仙侯诚心致歉。”
陈堇贞感激地瞧了他一眼。
齐澈走向席案,亲自提壶倒了两杯茶,当着一众大臣宗亲的面,双手奉向徐维林。
“徐仙师,斋戒在身,本王便以茶代酒,向您赔罪。天佑我大周,仙师当记首功。”
徐维林哪敢在这种场合对亲王造次,急忙接茶弓腰:“殿下,当日臣也有错,岂敢受殿下如此大礼。”
齐澈将茶一饮而尽,徐维林随之。
时间拖延至此,殿中依旧未见齐汀身影,徐维林大步出去,陈堇贞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徐维林来到玉泉宫安排给他与惠和的乐通殿,殿配一正两偏,他推开东侧偏殿的门。
吱呀一声,柏叶香烟气扑面而来。
殿中专设方士静室,专为祈天、观星、求瑞所备。紫檀长案、暗黄道帛、兽面香炉……炉中燃着柏叶香。
长案后设着只素面神龛,供着昊天上帝与五星君的牌位,玉盘、石圭、铜铎等祭器,皆用素锦裹着,整齐排列。
高几上则放着一只描金缠枝锦盒。
徐维林一眼锁定锦盒,刚迈两步,心间闪过一丝疑云,目光锐利地扫过整间屋子。
他在屋中转了一圈,空无一人。
可他就是内心不安,预感要有事。
又转了几圈,献瑞时辰耽误不得,徐维林只得退出偏殿,带上门:“来人!”
两名家奴上前躬身:“侯爷!”
徐维林道:“守住东侧偏殿,半步不许离开,任何人不许靠近。”
明日祈福关乎天降瑞器、更关乎他的前程,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长案下的齐汀听得清清楚楚。她万万没想到,徐维林竟这般警惕,这下她出不去了。
百蕊台上。
永昌帝翻完诗笺,朗声笑道:“满座诗文,除了奉仙侯,就豫王妃这首最合朕心!”
“龙旂迎晓雾,甘澍润青畴。愿借天公力,仓盈百姓悠。辞正意诚,蕴藏风骨,朕乍一瞧,还以为是豫王所作。”
诗中意象再明显不过,齐澈的尾巴又翘起来了:“父皇,儿臣舞刀弄枪尚有些本事,作诗比不得王妃。”
陈堇贞被一首诗出卖了今晨途中的小心思,假装无事发生:“多谢父皇、殿下赞誉。”
齐澈侧头瞧着她,见她分明脸都红了,却强撑着一副清傲的模样,索性一把牵住她的手。
陈堇贞没有挣开。
徐维林手捧锦盒快步赶回,一路直奔御前行礼,高声道:“陛下!天降吉瑞玉圭,臣恭请圣览!”
冯德亲自接过,打开锦盒,将一方小巧玉圭捧出,玉色莹润,形制规整:“陛下洪福齐天,此乃大周开国第一件上天赐予的瑞器。”
永昌帝俯身细看,欣喜若狂:“好!天授吉瑞,天佑大周,传朕旨意,将玉圭供奉殿前,待明日祈雨大典,一同祭告上天!”
满殿文武纷纷躬身称颂,扣着吉兆,翰林院几位年轻翰林争相做诗写赋,百蕊台上一片欢腾。
待诗会散场。
徐维林在群臣中意气风发,瞧见要离场的齐澈,快步上前,满脸热络:“殿下留步!今日诗会尽兴,又得天降吉瑞,不如随我与吴寺丞去吃杯清茶,好好庆贺一番?”
吴寺丞便是吴川柏,听说豫王妃不得豫王喜爱,正一心想把妹妹往他府里塞。
齐澈怕这俩凑一块儿出幺蛾子,本欲当众推辞,却见陈堇贞投来乞求的目光,只得颔首应下。
他大抵清楚她与惠和在搞什么鬼。
陈堇贞如遇救星,半是感恩,半是惭愧:“多谢殿下。”
齐澈拽住她的腕,话里有话:“阿姐不必客气,自己当心。”
陈堇贞点点头。
齐澈不肯放她,悄悄凑近道:“这个时辰喝茶,鬼才信他,一会儿你去接我,不许不来。”
陈堇贞淡淡嗯了一声。
齐澈眉峰上扬:“当真来?”
陈堇贞乌黑的眼仁里透着诚恳,温柔道:“晚间饮茶伤身,殿下勿喝酽茶,我去接你。”
得了允诺,齐澈万分舒心,大步翩翩地随徐维林、吴川柏走了。
趁众人混乱散去,陈堇贞离了百蕊台,刚到乐通殿,就见两名侯府家丁肃立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