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失踪

陈堇贞召来蚩辛,耳语了几句。

蚩辛作宫女装扮,身上的苗疆气息淡了些,但她是齐澈在战场上捡来的,眉宇间杀气不散。

陈堇贞交代完,不太放心:“能记住我说的话么?”

蚩辛点头,她中原话是自小学的,王妃在想什么呢?

陈堇贞道:“不要伤人,去罢。”

她又召来扶摇,低语教了她几句。

扶摇幼时常与自家郡主为顽乐而打太极,诓骗长公主,此时露出童年的狡黠,须臾间,两侍卫被她支开。

陈堇贞以溧阳长公主召宗室女眷商议祈雨之事,来找惠和公主。然殿内丫鬟、仆妇都说公主还在百蕊台上。

陈堇贞竖眉:“胡说,我刚从百蕊台过来,公主明明已经回来了。”一众人被诓得当即去寻人。

她匆匆推开东殿的门:“阿姐,阿姐?”

齐汀自桌底踉跄走出,脸色发白,手脚发软,见是陈堇贞,稍稍松了口气:“阿贞!”

陈堇贞扶着她快步往外走,甫踏出殿门,一名家丁折返回来,显然是寻人无果,想回来再确认一番。

电光火石间,陈堇贞脚下轻碰。

齐汀心领神会,顺势一歪,轻呼一声,佯装崴了脚,身子斜斜靠在陈堇贞肩上。

陈堇贞厉声斥责:“你们是怎么当值的!公主方才在此处不慎崴了脚,竟无人照看,若是伤了筋骨,你们担得起么?”

家丁一愣,见惠和公主果真蹙眉扶脚踝,神色痛苦,哪里还敢多言:“小人不知公主在此,求公主恕罪!”

陈堇贞不依不饶:“是谁要你们守在这里的,我这就去禀报奉仙侯,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公主的?”

家丁连连求饶:“是、是侯爷让小人在此值守,王妃饶命、公主饶命,小人该死!”

陈堇贞道:“行了行了,此事休要再提,免得惊扰陛下,平白惹人心烦。还不快继续当值。”

二人相携至一处廊桥。

齐汀咬唇依在陈堇贞怀里:“阿贞,怎么办?徐维林生性谨慎,怕是那些东西都不会再用了。兴许,兴许还会怀疑到我头上……”

陈堇贞原本的打算是让齐汀在徐维林的求雨法器上动手脚,明日大礼,当众现出他的愚蠢相。

奈何事出意外,这厮怕是已经有了防备之心。

“阿姐莫怕。”陈堇贞扶着栏杆,登高望去,八水出入的广林苑浩浩荡荡,在残阳下蔚然壮丽。

“一法不成,还有一法,狡兔还知设三窟,我要猎杀中山狼,阿姐焉知我没有后手。”

齐汀被她这般冷艳模样骇到:“阿贞,要不算了罢。你……你想怎么做?万一不慎触怒父皇,他又要责罚你了。”

陈堇贞悠然吹风:“也不用我做什么,广林苑山兽繁旺,我等一只恶虎,替阿姐咬死那厮。”

齐汀打了个寒战,竟觉眼前抵足而眠的人有些陌生:“阿贞,你……你千万别冲动。”

想到那夜陈堇贞生生命人打断徐维林的腿,她道:“阿贞,祈雨乃大礼,父皇如今很是看中徐维林,你若动手伤了他,明日……”

“放心,我不打他。”

齐汀摇头:“阿贞,算了罢,我认了,我认命,母后走了,阿弟也走了,我们得罪不起他,你别再为了我,触怒父皇。”

陈堇贞侧过身,体贴道:“放心阿姐,我不傻。这里风大,你去找我娘跟崇宁罢,你缠绵沉疴,她俩念你许久了。”

入了夜,廊桥上来往宫人渐稀,偶尔徘徊过期门卫在巡逻。陈堇贞下了楼阶,拐过重重复道虹桥,入了间不起眼的偏厅。

她自小长在皇室,永熙宫、永宁宫、建章宫、玉泉宫……雍京内外行宫她儿时疯玩了个遍,此处藏虎正正好。

蚩辛已在内等她,见人来施了一礼:“王妃,奴婢把人带来了。”

话说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方士被推搡到她脚边,陈堇贞弯腰,亲手把方士嘴里的布团揪出来。

没了堵塞,方士张嘴要叫,蚩幸眼疾手快,咔嚓卸了他的下颌,疼得他面目狰狞。

陈堇贞道:“你不必言语,我说,你听,我有命,你执行,懂了么?”

方士不认得她,一双不愿屈从的眼睛血红地瞪着她。蚩辛拽起他的头发,逼他仰视。

陈堇贞直入主题:“明日祈雨,徐维林做法,我要他身败名裂。”

方士还在挣扎,脸上就写了一句话:凭什么?

陈堇贞浅笑盈盈:“事成之后,你将是下一个奉仙侯。你可能不认得我,我乃豫王妃,也是溧阳长公主的独女。”

豫王妃于望仙楼掌掴奉仙侯,京城无人不知。这方士跟随徐维林日久,对二人的冲突早有耳闻。

他摇摇头,又呜咽了两声。

陈堇贞道:“怎么,你不愿?知道祈雨方士众多,我为何偏偏挑上你么?”

“因为……”

她煞有其事:“你面带富贵,非池中物,见识、手段、术法样样不落他徐维林之后,定不会久居人下。明日,便是上天给你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方士谈命信命,这群人总在窥探旁人的富贵,妄图助旁人一步登天,但谁又不想登临仙境的那个人,是自己。

点石成金?

世间唯有黄金为真金。

谁不爱黄金?舅舅当年出征缺钱,缺到全大周上下,从农户到商户,从百姓到豪强,无差别地雁过拔毛。

陈堇贞自袖中取出一布袋,袋口解开,扔了一物于方士脚下。是块圆圆的金饼。

接着,她又扔一块,连扔了三五块,金子落地的悦耳堪比天籁,满地黄澄澄,直教凡人醉梦。

连蚩幸这等行伍之人都愣了一瞬。

看,这才是真正的“点石成金”,掌握这术法的人从来不是方士,而是人上人,富贵身。

“你想不想学这套点石成金?徐维林教你的那些,都是假的,变得成这个么?”陈堇贞的问题充满致命诱惑。

想啊想啊,谁不想……

本在抗拒的人,逐渐安静下来,惊恐在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贪欲。这不怪他,谁让徐维林那厮,瞧他不起。

向圣上献玉璧祥瑞,未有他的份儿,八位方士施法求雨,他也未在其列。妒忌不平之火,早将年轻的胸膛烧得面目全非。

陈堇贞将剩下的金饼塞入他怀里:“这些都是你的,等做了奉仙侯,金山银山,任君采撷。”

这是徐维林弟子中,最有野心也是最受他提防的一个,一旦齐汀那边失败,这就是有备无患的第二计。

陈堇贞道:“当然,你也可以不要,选择继续当徐维林的身后犬,那今夜,你就不必走出这间屋子了。”

蚩辛捏住他的咽喉,方士惊恐摇头。陈堇贞示意蚩辛放人,矮身问:“要?”

方士拼命点头。

陈堇贞背过身去,冷若冰霜道:“真是聪明人,记住,明日徐维林不死,死的就是你。”

“若你临阵告密,你猜,陛下会信你,还是信我?”

陈堇贞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镯,款式老旧,色泽灰暗,一看就是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方士不寒而栗,他认得这银镯,是他乡下母亲的,豫王妃不是一时兴起找他来,而是早有准备。

“大胆去做罢好儿郎,你的父亲、母亲、兄长、妹妹、侄儿,无论是豫王府,还是长公主府,都不会亏待他们。”

方士满头是汗,连连称是。

陈堇贞走出这方无人的黑暗,迎面是深深庭院、盈盈灯光。蚩辛要跟,她摆手:“盯着他。”

蚩辛道了是后消失在夜色里。

从前来玉泉宫,她是同溧阳长公主住松青殿的,今次再来,身份已是宗室妇,要与齐澈同住。

她忽而记起一桩至关重要的大事,陈堇贞顾不上仪态,提起裙子,在夜色中一路狂奔。

徐维林与吴川柏的茶会已散场多时,整个殿里乱糟糟,下人到处在找什么人。

灯盏摇曳,吴清姿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双眸微红,隐隐负气,吴川柏在旁不住地安慰妹妹。

陈堇贞突然上门,兄妹吓了一跳。

吴清姿小兔子似地缩到兄长身后,握住他的衣角,警惕又紧张地望着陈堇贞。

吴川柏将将挡住她,对陈堇贞行一礼:“豫王妃安,王妃可是来接豫王殿下的?”

陈堇贞没找错地方,历年隆邑一家都住这处拨云殿,她客套:“天晚路滑,特来接殿下归家。”

吴川柏反应迅速:“可一刻钟前,殿下已与奉仙侯一同离去,怎么,王妃没在途中遇上?”

陈堇贞讶然:“走了?”

吴川柏道:“想必是王妃与殿下走岔了,说不定此刻殿下早已归家,王妃一人夜行,要我遣几名宫人送送王妃?”

她的确来晚了,陈堇贞虽心有疑窦,可私心也觉齐澈不会傻到一直等她,辞了吴川柏的好意,拜别离去。

走出不久,迎面撞上寻人的罗枭。

拨云殿内。

吴川柏急得跳脚,指挥所有宫人:“快去找啊,他根本没出拨云殿的门,今夜必须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还不信了,好好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哥哥!”吴清姿嗓音染了哭腔:“瞧你出的这个馊主意,豫王他不解风情也就罢了,若被母亲知道了,她还不打死我!”

“哥哥不也是为了你好!”吴川柏背着手,在廊下走来走去,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吴清姿急哭了:“他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再寻不到,母亲要回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别、别慌。”

吴川柏似是在安抚自己:“左右你同他未发生任何事,大不了一口咬定是豫王自己贪杯醉酒,欲轻薄于你,母亲疼你,这种事还能站在一个外人身边?”

可他们分明喝的是茶……

吴清姿悔得肠子都青了,扬起团扇去劈他:“你也知此事丢人!为何非拉我一个清白贵女来趟这等浑水!”

吴川柏满头大汗:“不是你一心爱慕你的九哥哥?”

吴清姿瞪眼:“胡说,明明是你想为自己攀高枝!”

兄妹谋算不成,开始相互怪罪推诿。

吴川柏偷鸡不成蚀把米,说又说不过自小娇养的妹妹,只得把一宗错全认下,许诺妹妹待找到豫王,豁出这条命不要也为她出气。

拨云殿共两院六室,宫人险些把地皮翻个底掉,愣是没找到齐澈一根头发。

真是见鬼了。

吴清姿大哭:“这下怎么办才好,若他赶着母亲回来告我一状,她一定会打死我的。”

天家公主教养女儿无一不似在奉神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不容亵渎。隆邑长公主在这方面,常常与溧阳长公主较劲儿。

吴川柏对隆邑长公主亦是畏惧,正要迁怒宫人办事不利,抬眼就见一抹窈窕丽影横在宫门口。

那抹影子拉得细长,带着一魁梧冷面壮汉,土匪似地闯进来。

吴川柏一声“王妃”未唤出口,陈堇贞冰冷的眼刀飞来,她凌厉上殿,逼问吴氏兄妹:“齐澈人呢?”

吴川柏理亏,结结巴巴:“已经……已经走了啊……”

陈堇贞今日因参宴面上敷粉,落在吴家人眼里简直像铺了层霜,她扬袖让罗枭去找人。

“不知寺丞的茶是何品种,我家殿下吃了,一直到现在都未归家,看来往后,与寺丞喝茶的都要小心了。”

吴川柏去拦罗枭:“王妃,王府的亲卫来搜长公主的院子,怕是不合规矩罢?”

陈堇贞怒道:“你私藏我夫君,难道就合规矩?”

吴川柏一甩袖子:“王妃这话好没道理,来时说好喝茶,豫王殿下自己贪杯,这能怪我?他醉酒迷失,怎么成了我私藏?我一个大男人藏他做什么?”

陈堇贞身姿亭亭,嫣然质问:“吴家表哥,有些话,我不说,是因为要给长辈留脸面,我若说了,你受的住?”

吴川柏脸上闪过一丝惊诧,对这个骄出了名的表妹有些改观,她居然能猜到男人间这档子龌龊事?

多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挥手让拦着罗枭的人退下:“好好好,让他们找,今日若发现豫王不在这里,我定要去陛下面前,让他给我母做主。”

反正豫王早丢了。

外院一无所获,罗枭想闯寝殿,被吴清姿拦住:“本小姐的闺阁,凭你也敢踏入一步?”

外男擅入女子闺房,的确没这个道理,罗枭去看陈堇贞。

吴川柏好整以暇:“王妃,他要进去了,此事就不是豫王醉酒那么简单了。”

齐澈凭空消失,陈堇贞在心里想了无数种可能。

她自小跟随溧阳长公主出席各类茶会、花会、诗会,深知这种场合最适合藏污纳垢。

去年通政司使与勇威候家的儿子同时看上一小官之女。二人为此女大打出手,险些捅到雍京府去。

最终通政司使家的公子在一场诗会上醉酒,与那姑娘稀里糊涂地睡在了一起。

一男一女,生米煮熟。不论那可怜姑娘真正心仪的人是谁,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但今天……她了解隆邑长公主要强,即便吴川柏胆子大,不代表吴清姿敢拉得下脸。

然而……吴家兄妹的种种反应,让她很是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万一……他俩疯了呢?

陈堇贞道:“他当然不行,我总是可以的。清姿阿妹,可愿与我同行?你的屋子嘛,你在方便些。”

她施施然下了台阶,吴清姿满脸苍白地摇头拒绝。

哪怕齐澈不在她房里,殿中的熏香也能让她惹一身脏水。据说这香还是她家阿兄的珍藏。

吴川柏也慌了:“王妃,豫王怎么可能会在清姿房里……”

此时,一墙之隔,传来悦耳的欢笑声,紧接着是下人问安声。隆邑长公主进了院,同行的还有来姐妹处喝茶的溧阳长公主。

吴清姿又怕又羞,奔出连廊,撒娇啼哭起来:“阿娘,你终于回来了……”

哐当,陈堇贞将门推开,浓郁的熏香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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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