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密室

隆邑尚未站稳,便被女儿一头撞过来,她伸手接住女儿,茫然地轻呼了一声:“哎,你这孩子。”

溧阳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见到女儿也在,嘴角的笑纹深了深:“夭夭,这么晚了,你也来玩儿?”

陈堇贞被溢出来的香薰得抬袖遮鼻,不等开口,吴清姿就委屈地放声大哭:“阿娘,有人欺负我!”

隆邑外严内慈,抬掌抚摸女儿的背,目光圈了回院中景象:“瞧瞧,这又是谁招她了?哥哥姐姐都在,也不怕招来笑话。”

溧阳与隆邑不是一母同出,年轻时关系不好不坏,但宝历帝的公主不多,她俩老了反而变得亲密。

隆邑有个护犊子的毛病,溧阳也一样。二人本是说说笑笑,可从吴清姿哭的那一刻起,姐妹间的气氛急转直下。

院中一共兄妹仨,隆邑的话落在溧阳耳中,这不是明知故问、阴阳怪气么?

年轻时候的毛病一点没改。

她寸步不让:“都是姐妹,谁会笑话她,她还小嘛。就是阿姿啊,在玉泉宫可不比在家里,哭哭啼啼的,若是被你舅舅知道了,小心他罚你。”

永昌帝威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

吴清姿的眼泪生生憋回了眼眶。

溧阳递去一张手帕,隆邑接了。

溧阳展颜:“这才对嘛,无论遇到何事,阿姿你要记住,你是长公主女,眼泪金贵,不好随便掉的。”

“你瞧瞧你阿姐,自小我就教导她要体面,不管何时何地,你阿姐从不给我丢脸。”

隆邑腹诽:不是你去皇兄跟前哭的时候了?怎么好在这里说大话!还顺带显摆闺女。

但她与永昌帝到底隔了一层肚皮,在祈雨这种关键时节与亲生的溧阳发生龃龉,对她与吴家百害而无一利。

她为吴清姿擦干眼泪:“听见你溧阳姨母的训导了么?哭哭哭,就知道哭,瞧你阿贞姐姐,从不白受欺负,多有骨气。”

这是二话不说,直接把惹哭女儿的罪首默认成陈堇贞。

溧阳不太高兴了。

陈堇贞轻轻咳了一声,帕子摇一摇,给吴川柏递去一个眼色。

风中花香沉醉。

吴川柏哑巴吃黄连,拱手上前:“母亲、溧阳姨母。姨母教训的是,都怪孩儿,与两位妹妹闹着玩,不小心惹阿姿生了气。”

他深深弓腰:“好妹妹,你就原谅哥哥,哥哥保证没有下次了。”

吴清姿娇哼不理他。

隆邑无奈:“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与妹妹们玩闹,快去把你新得的好茶呈来,让你溧阳姨母品鉴品鉴。”

姐妹间又是一团和气。

溧阳也肯给她台阶:“小孩子都是长不大,我家阿贞都嫁人了,还喜欢胡闹。且让小辈玩去,走,你家的好茶,赏我一杯罢。”

隆邑放开女儿,牵过溧阳:“是啊,开春刚从徽州送来的兰雪茶,早就备着等姐姐来,怕是皇兄那里也没有这等好东西。”

她们相伴而去。

吴清姿双目微红,别过脸去。

陈堇贞帕子掩鼻:“长辈都在,舅舅更容不得宫闱腌臜,想必你们也不想把事闹大,分头去找豫王罢,他若无事,我既往不咎。”

吴川柏求之不得,拭去一头汗,对陈堇贞拜了又拜:“王妃,真不是你想得那么样。”

寝殿的异香愈发浓烈,吴川柏闹了个大红脸,赶忙给下人使眼色。有人跑进殿内,把一个博山炉端出来,沿着廊边小步跑走。

陈堇贞不是很想踏入。

吴川柏看她一副要打退堂鼓的模样:“这香没毒,药力……也不大。”他红着脸解释:“徐仙师给调的,顶多……助个兴,真的。”

陈堇贞捂住耳朵:“行了行了,别说了。”徐维林真是邪魔歪道,样样精通。

她心思百转,顺势叫住吴川柏:“表兄与徐仙师交情匪浅,我本不欲多说,只是……”

她低声密语。

吴川柏险些跌倒:“真……真有此事?是舅舅对溧阳姨母说的?那仙人承露台当真要建?”

“嘘。”陈堇贞转望正殿。

两位长公主的身影投在镂花窗上。

“为人子女,行事结交,不能只顾自己,要时刻想着身后的高堂幼妹。表兄,堇贞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吴川柏这类没本事的富贵闲人,全靠揣摩帝心混日子。他郑重其事,拜了一个大礼,就差把陈堇贞奉为救世菩萨了。

他讪讪:“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王妃,多谢王妃宽宏大量,我保证,下不为例。”

陈堇贞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我岂能不知表兄意思,左右豫王府以后也不会只有我一个。只是,清姿阿妹人品出众,侧妃未免委屈了她,此事也要看豫王殿下自己的意思。”

“我家殿下势单力薄,表兄若真想与豫王攀亲,不妨好好谋划,他日表兄一鸣惊人,我愿助表兄给阿妹挣个平妻。”

吴川柏没想到陈堇贞如此大度,他激动确认:“王妃此话当真?”

陈堇贞莞尔:“我无父无兄,无姊无妹,若有清姿阿妹入府相伴,不失为一桩美事。我盼表兄能得圣宠,承露台一事,望表兄放在心上,不要被小人牵着鼻子走。”

吴川柏本以为今日要大祸临头,哪知豫王妃竟一下送上两份大礼。他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王妃,王妃大可拭目以待。”

待他走远,陈堇贞摇头:好蠢啊,这种饼也信?不过齐澈说得对,刀若能借,何苦自己动手。人人为己的世道里,她要把他的法子奉为圭臬。

吴清姿身为长公主爱女,寝殿是整个拨云殿最宽敞明亮的。殿中地衣松软,直入内殿,曳地的帷幔中露出一席睡榻,榻边两只高足雁鱼灯,绰约的烛光正亮着。

案上香炉吐烟,香气愈发郁馥。陈堇贞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榻上锦被扬开,连床底都没放过。

齐澈仍是一无所踪,仿佛此人能飞天遁地,插上翅膀从拨云殿飞走了。陈堇贞心头发慌,玉泉宫水系旺盛,湖泊池塘到处都是,他别是吃醉了掉下去。

她出去使唤罗枭,让他先回澄心殿瞧瞧齐澈回没回去,身后忽而传出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把花瓶绊倒。

她跑回去,只见一只圆肚青瓷躺在地衣上,一连滚出了好远。顺着那瓶子的来时路,原本位置空了。

陈堇贞放慢足音,走过去。墙壁蓦然一动,她眨眨眼睛,喊了一声:“殿下,是你么?”

墙似是能听懂人话,如活门般向外转动,一只手自墙中伸出,一把将她薅了进去。

陈堇贞的呼叫被又一只手压下去,迎面高大温暖的躯体,似铜墙铁壁一样朝她倾倒。

她及时抬手,扶住那半倒不倒的人。但齐澈的身量哪里是她能搀扶住地,两人面贴面,背靠墙,双双倒再地上。

一人在下,一人在上。

齐澈气息紊乱,浑身发热,头脑倒还清明。他半阖眼眸,低低抱怨了句:“你怎么才来?”

陈堇贞不是第一回被这样困在他怀里,镇定自若,略带愧疚:“对不住啊,有事耽搁了。”

齐澈问:“什么事?”

陈堇贞扯谎:“不太舒服。”

齐澈睫毛一抬:“好些了么?”

陈堇贞嗯了声。下一刻,她被整个抱起,二人的姿势转换,变成她俯在齐澈身上,他躺在下面。

齐澈一本正经道:“地上凉,你别躺。阿姐,我身上暖不暖和?”

陈堇贞耳垂嫣红:“暖和。”

齐澈又问:“舒服不舒服?”

陈堇贞双手撑在他的胸肌上:“还……还成。”

齐澈舒舒服服地躺着,搂住她的腰,就这么自然而然告起状来:“阿姐,我怀疑我中毒了,吴家兄妹给我下的。”

陈堇贞面上通红,言谈平静:“不是毒,就是……普通、普通的……房中香。”

齐澈咂舌回味:“房中香还分普通不普通?”

陈堇贞一张面孔红得透粉,同手同脚地要爬起来。身下之人当即变了表情,眉头紧促,大口喘息。

“怎么了?”

“阿姐……我难受,喘不过气。”

陈堇贞要去拍墙呼救:“来人。”

一只手又快又准地拦住她的腕子,齐澈抻长脖子,青筋暴起,演戏演得上瘾了:“阿姐、阿姐……”

陈堇贞再低头时,那张脸已然由红变紫。她连忙把人扶起来,拍背顺气:“殿下,殿下?”

齐澈得逞一笑,勾住她的脖子,把人捞到怀里,窒息一瞬,放弃呼吸,堵住了那双红润润的唇。

陈堇贞闻到一丝花香,她大概也中毒了,否则怎么没力气推开他,吴川柏这个骗子,徐维林这个小人……什么没毒,这毒性分明是大得很。

那股花香无孔不入,熏得陈堇贞昏昏然。待清醒过来,她已经与齐澈拥在一起,鼻尖亲昵相碰,头脑酥麻,她的指尖抚在他的后颈上。

齐澈愈发迷乱:“阿姐。”

陈堇贞身躯一颤,似是抵触,似是恐惧,指甲划过他的皮肤,殷红的血珠滚出一串。

齐澈丝毫没有察觉,狠亲了一番,将人摁在胸前,缓了好一阵,才解了些他经久浸泡的毒。

他的心跳急速有力。

陈堇贞控制不住抖:“好些了么?”

齐澈开口沙哑:“没有。”

陈堇贞一瞬沉默。

齐澈不要脸道:“我大概是毒入骨髓,活不成了,阿姐能再让我亲么?”

陈堇贞推了他一把:“你都被人当成瓮中鳖了,还有心思想这个?”

齐澈悠然:“阿姐不是来救我了。”

陈堇贞憋了一夜的气:“你当我想救你,丢人现眼,这是吴清姿的屋子,咱们怎么出去?”

齐澈道:“还能怎么出去,光明正大走出去啊。你我夫妻,还怕别人说三道四么?”

陈堇贞默然,半晌方道:“可我阿娘跟隆邑姨母都在。若是被她们瞧见,你怎么说?”

齐澈道:“照实说啊,我也想请隆邑姑姑帮我问问吴川柏与吴清姿,他家的茶是哪来的品种,怎么能把人喝醉?”

陈堇贞道:“亲戚里道的,你就没想过,这样会生事的。”

齐澈听出一丝迟疑:“你不打算追究吴家兄妹?”

陈堇贞直说:“我阿娘多年苦闷,如今好不容易与隆邑姨母多了分亲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长辈难堪。”

齐澈蹙眉:“可今日的事,若是轻轻揭过,日后难免助长这种风气。你就不怕……”

大梦一场,他拂然惊醒,通体生凉,说不下去了。他怎么就忘了呢,她不怕的。齐澈笑了笑,语气凄凉:“你不在乎?”

他胸膛起伏:“你不在乎谁想与你共分枕席,也不在乎我与何人做了何事。陈堇贞,哪怕我被人下了药,拖上榻,蹂躏致死,你也只在乎长辈所谓的颜面?”

不是的,陈堇贞下意识要反驳,她应该是在乎的,可她怎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齐澈盯着她红肿的唇。

陈堇贞下意识想安慰他,但一张嘴,语不惊人死不休:“可你好好的,什么都没发生啊。”

齐澈领教过陈堇贞一句话把人气死的本事。他曾带兵厮杀,浴血奋战,多少刀枪剑戟扎入他的血肉,都不如她一句话来得狠、来得及痛。

他不想在重蹈三月冷战,忍着性子,耐心引导:“那你可知,若今夜我真的上了她的榻,会发生什么么?”

陈堇贞低头:“知道。”

齐澈道:“你想让我娶她?”

陈堇贞又嗅到那股花香,她强撑着理智,不被这破香蛊惑:“殿下,如你之前所说,我母族无父无兄,助益不了殿下太多。”

“殿下想要登位,娶她,娶她们,娶任何一个对殿下有用的人,都不是我能左右的。”

齐澈不信,追着问:“陈堇贞,你真的这样想?”

陈堇贞无言。

她对吴川柏不也是这样说的么?

齐澈红了眼眶,捏着她的肩膀:“你当真不在乎我,为何我举吉龙时要偷看我,又为何写那样一首诗?”

陈堇贞被他怼到墙上,背后生疼。

这个问题,她也想问。

她平生最怕失控。父亲失控,丢了性命,母亲失控,丢了灵魂。人活一生,最怕被某件事、某个人摆布操控。需要做的、想要做的,不能混为一谈。

“殿下,我真的很不明白。”

“你究竟想让我如何在乎你呢?”

他说他是头回给人当夫君,她何尝不是头回与人作妻子。成婚前,她曾承诺要恪守规矩,成婚后才发现,她根本不知要如何给人做妻子。

戏文里柔情蜜意她学不来,家中父亲走得早,她也不曾见过母亲做妻子的模样。但她学着为他掌家、谋划、嘘寒问暖,这难道还不够?

齐澈醉得颤抖,带了分祈求:“起码要像你在乎齐涟、齐汀那样。”

陈堇贞恍然:“不一样的,他们与你,不一样。”

齐澈红眼:“哪里不一样?”

陈堇贞叹气:“这就是你我之间的症结了,我现在也不知,究竟……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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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