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默契

她没骗他。

她的聪明劲儿在齐澈身上失效了,在这场圣旨强配的姻缘中,她成了个没悟性的愚人。

吴川柏的房中香药力不大,奈何齐澈还未尝过鱼水之欢,陈堇贞闯进来,他抱她,吻她,一身药劲更难熬。

陈堇贞靠在墙上,齐澈举起手臂,朝她袭来。她略皱了眉,没有躲,那只手落在她头上,拔去一根簪。

锋利的簪尾划破小臂,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密室的地上,也染红了他的衣袖。

痛楚蔓延,理智回笼。或许这药力确实不大,疼一疼,任何冲动情绪都过去了。

陈堇贞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齐澈答:“解毒,你不是不想事情闹大?”

那血点点淋漓,陈堇贞掏出手帕,蹭过去,捂住伤口。这不是她第一次替他裹伤,这回,他没拒绝。

齐澈任由她摆布,缓了口热气,突然说:“阿姐,你跟惠和想怎么对付徐维林?”

陈堇贞绑好手帕:“我买通了他手下一个方士,明日且看他表现罢。”

齐澈扯唇笑得很讽刺。

陈堇贞扶着他的手臂:“有件事,我要提前叮嘱你,明日我失败了,舅舅责罚,你莫要替我求情。”

齐澈抽回手,撇过眼:“你是我的王妃,你闯了祸,父皇得是个多么宽宏大量的,才会饶过整个豫王府。”

“夫妻一体,共进退,同荣辱。阿姐不是蠢笨之人,这样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懂了呢?”

齐澈当然明白,她不是不懂,只是尚未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她忘了他才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总眷顾旁人。

陈堇贞淡淡一笑,直视他,保证道:“殿下,最后一次了,弄死徐维林,阿姐安好,我也没什么需要做的了。”

齐澈捂着手臂:“如果没成呢?他反咬你,我怎么办?”

陈堇贞道:“我要徐维林的命,不贪权不谋利,只是为了惠和姐姐。凭你的本事,仅需让舅舅明白这一点,想脱身并不难。”

齐澈中了药的脸上毫无血色:“所以,我会有怎样的处境,根本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陈堇贞倚墙,认真道:“真出事,我们还可以和离,就如同当年我父亲与母亲一样。”

齐澈眸色幽暗:“舍己为人,好个陈御史之女。你说我与他们不一样,的确不一样,你可以为齐涟、齐汀不要性命,却不肯给我一个好眼色。”

“阿姐,你说说,这公平么?”

陈堇贞被他责问得哑口无言。那股没来由的心慌又爬上来,堵得她喉头发苦。

她想了想,奇迹般地认下这套理:“是不太公平。”

齐澈盯着她,心悬到嗓子眼:“那依阿姐看,该怎么办?”

陈堇贞很是苦恼:“容我想想。”

齐澈的气堵在胸口,发散不出,自己莫名咽了下去:“好,容你想想,你要想多久?”

陈堇贞答不出来,这又不是科举考试,她还能写篇策论给他么?

齐澈给了她一个范畴:“一月为期罢,一个月后,我再来问阿姐。到那时,记得给我一个公平的答案。”

这间密室是齐澈躲吴家兄妹无意间发现的,估计他们也不知道在玉泉宫的某个宫殿里藏着间小密室。

他带她顺狭窄的甬道找密室出口。这地方不大,感觉是从殿里走到了殿外。

甬道越往里走地势微微抬升,约莫走了百余步,前方隐约漏进细碎月光,一道暗门虚掩着。

齐澈推门,扑面而来的是晚风与花木幽香。二人抬眼一看,竟置身拨云殿后院的太湖石假山腹洞之中。

这座假山本就是宫中造园特意垒筑,峰峦叠嶂、孔洞纵横,内里中空迂回,恰好连通地下密室甬道。

洞口被青萝藤蔓半掩,又隐在假山背阴的死角里,旁侧立着几竿翠竹,平日里宫人行经只当是寻常园景。

石洞往外,已然远离拨云殿正殿。

为了不惊扰到溧阳与隆邑,齐澈自假山洞口出去,陈堇贞则顺着甬道返回吴清姿寝殿。

待她出来,吴川柏也正好出现。他甩着广袖,唉声叹气:“王妃,这、这就是找不到人啊!”

陈堇贞在廊下,抬了抬下巴。

吴川柏回首,就见齐澈神清气爽,潇潇洒洒地负手立在院中,仿佛刚才天上下来。

“殿下!”吴川柏顾不上掰扯设套下药的事,一拍大腿,迎上去:“您、您去哪儿了?可教人好找。”

齐澈揽过他的肩:“吴表兄。”

吴川柏受宠若惊。

齐澈面上一派与人“交情匪浅”的模样,说话却不怎么软和:“表兄过来些,本王有话同你说。”

吴川柏刚要谢罪求饶,整个人像被老鹰挟的小鸡,一路磕磕绊绊,被齐澈拖出了拨云殿。

陈堇贞转头去同两位长辈告别。

溧阳长公主还没同妹妹玩够,听闻女儿要走,只嘱咐了句路上小心。

陈堇贞本不欲多说,但在殿里牌九哗啦啦的动静里,还是提了一句:“阿娘放心,殿下来接我。”

溧阳长公主忙着打牌:“哦哦,小九来了,那你们快回去,早些睡,明日不要误了时辰。”

陈堇贞走后,隆邑长公主状若无意:“听说阿贞与豫王新婚就闹得不太愉快,严重么?你也不管管。”

溧阳长公主摸了张牌:“什么不愉快,谁说的?”

隆邑长公主讶然:“外头都那么传,姐姐不知道?不是说阿贞搬到城外庄子里住了好久?”

溧阳长公主面不改色:“嗨,她去庄子是我让的,去给她爹祈福,女儿嫁了,老子也该放心去投胎。”

隆邑长公主半信半疑。

溧阳长公主轻轻翻牌,清脆一响:“呀,我赢了,我赢了。”

吴川柏一边解释,一边求饶:“殿下,真真不是我的错,啊,当然,与阿姿也没关系,都是那徐维林。”

“他与王妃向来有过节,此番又在京中丢了一个大脸,一心想着给王妃找不痛快,这才想出那么个法子。”

徐维林短浅地认为,要给已婚妇人找麻烦,莫过于往她男人榻上塞人这一条路。

谁知,陈堇贞根本不在乎。

齐澈单手背着,叹了口长气。

吴川柏听了直喊冤,屈膝要跪:“此番我与阿姿真是被他害惨了,我也就罢了,阿姿一个姑娘,幸而殿下风光霁月,救了阿姿,不容小人得逞。”

齐澈连忙单臂扶人,唇边绽放惑人的笑:“表兄快快请起,我岂能不知表兄表妹无辜,只是那徐维林,唉……”

他无奈道:“他欺我妻,又来辱我,还险些害了表妹。按理我身为男儿,该与他拼上一拼的,可父皇看重他,即便我是亲王,也奈何不了他。”

吴川柏本就存心倒向豫王,又恨徐维林出的馊主意,险些害他与豫王离心。

乍闻豫王也相当讨厌这厮,豫王妃还盼着与他家妹子做娥皇女英,投诚立功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殿下放心。”吴川柏拍胸脯表忠:“他既得罪了殿下,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齐澈心满意足:“那本王先在此谢过表兄了。”

初夏的广林苑,花木扶苏,小径幽深。人走在其中,不免有花草拂过裙摆衣梢。陈堇贞提着盏羊角宫灯等在一条宫道上。

齐澈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灯,徐徐同行,两人不远不近地漫步。他注意脚下的路,散散道:“明日阿姐会有人相助,今夜放心安寝。”

陈堇贞迈过一条青石桥:“你给吴川柏下套了?”

齐澈道:“吴川柏志大才疏,套都不用下,他自己就巴巴贴上来了。”

陈堇贞笑了:“他是不是没告诉你,我跟他说,舅舅想在建章宫造一座仙人承露台,又厌恶徐维林跋扈日久,不想把差事交给他,正想找个合适的人督造。”

齐澈道:“你与他这么说了?”

陈堇贞道:“承露台不假,其他都是诓他,哪知他就信了,恐怕不用你我推波助澜,他为了自己出头,也能让徐维林吃个大亏。”

齐澈哂笑:“我道吴家表哥一向懦弱无主见,怎么突然那么干脆的在我面前表了忠心。”

陈堇贞张嘴想把豫王府平妻的事一同告诉他,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她随口调了话头,好奇道:“你跟他们喝茶,能喝到一块儿去么?”

一个战神,两个神棍。

齐澈也觉无聊:“净听徐维林吹牛了,他说自己小时候,在东海见过仙女,还像模像样地念了几句诗。”

陈堇贞笑得前仰后合。

齐澈没告诉她,当时他就说,他小时候也见过,不是在东海,就在永熙宫。

聊着聊着,聊到了澄心殿。

亲王院挤在一起,东西南北,挨得都不远。澄心殿隔了座九曲廊桥,对面就是赵王的松风殿。

赵王的侧妃裴氏是个长舌好事的。这就意味着,今夜他俩可能得在一张床上睡。

成婚至今,还没同床共枕过。

但齐澈把陈堇贞安全护送回来,自己却不进门。陈堇贞表示理解:“今夜还值守?”

齐澈道:“嗯,明晚换班。”

陈堇贞跨进院门,扶摇与芳桦都出来接。她往前走了几步,驻足喊住他:“殿下。”

齐澈还没走,站在门口提着灯。朦胧的灯光拢着人影,革带勒腰,又高又俊又挺拔。

陈堇贞其实没什么话要说,也不该耽误他上值,可她就是想叫住他。待他看向她时,她又没出息地哑巴了。

她犹豫地问:“夜里总是值守,今日白天也没空补个觉,一会儿困了怎么办?要不要给你煮碗提神的。”

齐澈笑道:“行军三日不眠也是有的。值守而已,困了会轮流眯会儿。”

陈堇贞又道:“听罗枭说,你夜里茶水就麦饼,这怎么成呢!扶摇手艺好,我让她炖着汤水温着,你下值后回来喝。”

齐澈道:“好。”

陈堇贞没话找话:“芳桦姑姑在教我女红,等我学成了,给你做双软底靴,方便值夜巡逻。”

齐澈正色:“阿姐,真的不必担心。安稳地去睡,哪怕败了,也还有我。”

陈堇贞心道她好像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昨夜值守,白日护卫吉龙,方才闻了那种东西,转眼又要去值守……铁打的身子怕是也熬不住罢?

澄心殿的朱漆双扇大门半开半阖,门框立在夜色里,像一道天然的画框,将天地切作泾渭分明的两半。

画外的齐澈挥挥手:“走了阿姐,回罢。”

画里的陈堇贞很想一步跨出画框,再问问他的伤要不要敷药,但她没有。目送齐澈走远后,随扶摇、芳桦回了寝殿。

罗枭跟在齐澈身边,一直到走出好远,才诧异道:“殿下,可今夜明明不是您值守啊?”

齐澈觉得自己聪明透顶了:“得让她好好想想。”

想清楚他是她的夫君,想清楚他们荣辱与共,想清楚他才是她最亲的人,而不是齐涟、齐汀那些恩德米虫。

齐澈好像忽然明白他与这两位在陈堇贞心中有什么不同了,不过是儿时没陪她伴她帮她而已。

他很清楚陈父之死是深埋在她心底的一个结,所以,曾在那段痛苦的时光里,朝她伸过手的人,都成了她最在乎的。

没有他。因为当时他还很小很弱很不起眼。齐澈不忿又不屑。

转念又想,反正来日方长,只要他在她身边,还怕挤不走齐涟、齐汀。

齐涟都“死”了。齐汀是个女人。

大不了灭掉徐维林后,他想办法安顿好她,回定望侯府也好,居公主府也罢,或者再给她找段新姻缘。

齐澈哄好自己,迎着夜风,负手大步走:“嗯,让她好好想想罢。”

罗枭听不懂,也不再问,只道:“那殿下,咱们现在去哪里?”

齐澈哈欠:“找地方睡觉,困。”

罗枭沉默跟上。

更深漏断,玉泉宫阙万籁俱寂,他听见齐澈很久后像是想到什么:“人找得怎么样了?”

这句罗枭听得懂,早有准备:“在北边发现了些踪迹。”

齐澈今夜很是畅快:“盯着罢,切勿打草惊蛇,本王这位三哥啊,也就阿姐觉得他纯良无害,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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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