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舞雩

陈堇贞举着烛台,站在一页窗前。

外头黑乎乎的,花看不见,草看不见,夜风温柔,廊灯只照亮眼前不过两丈的路。

他走了么?走远了罢。他宿夜不归,已是她默认且习惯的事,为何今夜突然空落落的。

齐澈与齐汀他们究竟有何不同?她一时想不通,但隐隐又有些明白,每思及此,心跳总骤然加乱。

陈堇贞不爱这种感觉,闭眸逼自己不再深思,有些事一团乱麻,她得想办法找个可拎的线头出来。

扶摇端着铜盆进屋伺候洗漱,见陈堇贞呆立发傻,吓了一跳:“王妃,该净面了。”

陈堇贞放下烛台,没什么情绪地吩咐:“去煮一些醒神汤来。”

扶摇投着帕子提醒:“王妃今夜不是要早睡么?还喝劳什子醒神汤。”

陈堇贞坐在妆台前,神态恍惚:“不,不是我喝,去给殿下送去。他今日没补眠。”

扶摇把帕子拧干,又掉入盆中,她快速捡起来:“好,奴婢这就让他们准备。”

陈堇贞拆了钗环,拿起一柄象牙梳,想了想,又放弃了:“算了,改日罢。”

等她改日再想清楚些。

永昌三十六年五月,广林苑南郊天坛雩祀大典。

天坛筑于高台之上,最上层为祭天圣台,正中设青铜香炉,炉前高调摆着一方玉璧,三牲牢礼分列两侧。

坛下划分列位,文武百官按品阶立序;宗室王侯跪于东侧;西侧则是命妇宗女。

陈堇贞穿礼服戴礼冠,握住齐汀冰凉的手,两人一起克制不住地抖,踩在青舄里的脚心都汗湿了。

辰时三刻,礼乐起。编钟清越,石磬沉稳,乐声漫遍整座天坛。

永昌帝身着玄色十二章纹祭天礼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焚香奠酒,诵读祝文。

诵罢,召徐维林上台,数位方士手持桃木法剑,脚踏八卦方位,口中念念有词。

徐维林抬手焚符,黄色符纸遇火成灰,灰白粉末随风飘落。

他剑指苍空,喝断咒文:“臣奉昊天旨意,以瑞璧通神,恳请上苍,普降甘霖!”

天边聚云、微风生凉,隐隐要有雨,隐在云里,就是不落。忽然,有惊呼声突兀响起:“玉……玉璧!”

圣坛之上,天赐的祥瑞,缓缓渗出赤红汁液,色泽浓稠暗沉,宛如鲜血。

红液蜿蜒流淌,浸染素白玉面,顺着璧缘滴落,砸在青石台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触目惊心。天坛死一般宁静,唯有礼乐声还在响。

永昌帝骇然盯住那滩血滴。

雨还没落,适才略阴的天开始放晴,碧空越来越蓝,日头越来越大。雨怎么还不落?

礼制之中,玉为通灵承祥之物,玉璧渗血,乃是天地示警、大凶之兆,是上天震怒、厌弃人间的征兆。

如今,大旱未除,瑞璧流血,此等异象,远比连年干旱更令帝王心生恐惧。

下一息,广林苑炸开,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宫人吓得捂唇颤抖,侍卫士卒面露惶恐,百官交头接耳。

有人面色惶恐,有人紧盯台上的徐维林。

徐维林的剑哐当掉在地上,双膝软倒,整个人瘫了:“玉璧、玉璧怎么回事……”

玉璧是他献的,他想喊人来,尝试半天,嘴唇抖得张都张不开,永昌帝的脸色简直比锅底还黑。

有人高调出列,是吴川柏,他比任何一次朝事大典都要严肃认证:“陛下,徐维林祈雨不诚,触怒上天,今有玉璧示警,此等奸佞小人,若不将其严惩,何以谢苍天?”

徐维林没想到好友会在此刻背刺:“你、你……”

已经不容他辩解,数十位看不惯他的朝臣出列附和:“臣等附议!小人猖獗,玉璧示警,请陛下严惩,以敬苍天!”

听这动静,似是忍许久了。怕是很多没反应过来的御史还要抱怨,关键场合居然被个小小寺丞抢了风头。

当然,这等要下罪己诏的大事,急需一个背锅的,只能是徐维林。

朝野震荡,百鬼横行。

先前总围着奉仙侯阿谀奉承的官员,生怕被牵连进去:“臣等附议!”

玉璧还在渗血,永昌帝的颜面转圈儿丢,无论谁来背锅,这脸都难找回来了,他沉沉道:“来人!”

两侧的锦衣卫上前。

“将徐维林给朕拿下,摘除他的奉仙侯爵位,打入天牢,严惩不贷!”

徐维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陛下饶命!陛下臣冤枉啊!这不是臣的错!是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

“惠和,惠和救我,救我……吴川柏,你卑鄙!!!”

他被锦衣卫拖拽着从圣坛上下来,一路走,一路哀号求饶,声音凄厉。

吴川柏携百官山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永昌帝的手背上,也掉在众人脸上,百官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方才还烈日灼灼的碧空,不知何时悄然聚起了滚滚乌云,众人屏住呼吸。

墨色的云团翻涌,迅速遮蔽整个天空,风也起来了,带着湿润的气息,呼啸着掠过天坛。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眨眼间,雨点连成线,从空中倾盆而下。

雨声震耳欲聋,浇灭连日来的燥热,也浇懵了在场的所有人。

百官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短暂的死寂之后,圣坛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陛下圣德感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穿透漫天雨帘,在广林苑的上空久久回荡。

内阁诸臣跪地伸臂,以温彦伯为首,痛哭抱天:“天佑我大周!天佑我大周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永昌帝站在雨中,推开冯德撑来的伞,任凭雨水打湿龙袍冠冕,迷茫大于喜悦,他抬起头,雨,真的下了。

他无错,也无过?

他无错,也无过。

整整一日一夜,雨没有停,大地复苏,万物生长。在田畔奔走相告的百姓不知道这场雨是如何来的。

谁也不知道,跟见了鬼似的。

陈堇贞一直没等到齐澈回来。她陪着齐汀,看她边哭边笑,哭哭笑笑,嘴里一遍遍念母后。

锦衣卫本想审问齐汀,被陈堇贞给拦了。她不多说,只让锦衣卫拿出文书来,想审嫡公主,要么内阁加印,要么陛下下旨。

结果锦衣卫里真有人去永昌帝面前求旨,连天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冯公公赶了出来。

齐汀红眼对她说:“阿贞,是我母后,一定是我母后,我母后显灵了。”

陈堇贞一个不信鬼神的,这回不由自主地信了。

祈雨闹了个天大的笑话,却真的把雨给求来了,天子尊严还在,但徐维林更惨了,这是上天想要他的命。

下狱后,往日鞍前马后的门客们一股脑儿反水:

有人告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有人告他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还有人告他诱骗良家女子,秽乱私宅……

就是没人敢提他献假祥瑞。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玉璧献上,门客中分到甜头的人不少,一旦提了,他们也得担欺君之罪。

陈堇贞看上的那名方士,被徐维林扔出“玉璧圈”之外。他恨这方玉璧,恨不得砸了它。

申时,雨渐渐停了,殿中湿热潮闷,齐汀累得睡过去,她不肯回乐通殿,也不肯去齐洁那里,就睡在陈堇贞偏殿。

齐澈终于得空归家。

他进殿就要水要茶,待将熬夜憔悴、胡子拉碴的脸洗干净,才捏着帕子去瞧陈堇贞。

陈堇贞一见他就跟个尾巴在他身边转,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齐澈很不雅观地擦完脸,湿帕子搭在后颈,叹口气:“徐维林献上的玉璧有古怪,父皇要严查。”

陈堇贞不信:“舅舅想查?”

永昌帝是铁腕雄主,半生戎马,扫平四海。可数十年挥师北征,也将大周民力耗到油尽灯枯。

主攻北苍最惨烈的那些年,壮丁十去其七,良田荒芜,民间甚至流传出一句怨语:宁做元晖犬,不做永昌人。

他太需要一场天降的祥瑞了。

为了粉饰太平,也为了向天下证明。他不是穷兵黩武,而是替天行道。

齐澈看她一眼:“父皇当然不想,奈何庄御史一行人上表,温阁老拦都拦不住,他们质疑徐维林献假祥瑞,欺君罔上,玉璧渗血,怕是另有所图。”

陈堇贞脚底一股冷气窜上来,她强装镇定,从扶摇手里接过干帕子,给他换上:“怎么查,谁来查?”

齐澈重重坐到贵妃榻上,本想伸手去脱靴,想起靴中全是水,怕脏了她的眼,手便搭在膝头。

“昨夜父皇大怒,差点赐庄明旭廷杖,碍于瑞雨降落,才没对言官动手。紧急下旨新设了个衙署,定名为玄镜司,择了一群宦官执掌衙务。你猜猜,这司公之位,落到了谁头上?”

玄镜司,怕是与锦衣卫是一个意思,都是皇帝的自己人。肯定比三法司更能读懂帝心。

陈堇贞猜测:“难不成是冯德?”

岁数也太大了些罢?

齐澈呼出口气:“是萧不凡。”

陈堇贞一愣:“啊?”

齐澈浑身湿黏难受,歇了片刻,喝了两壶茶,起身去沐室换洗,去前屏退宫人:“阿姐,你进来,我有话说。”

陈堇贞帮他收拾换洗衣物:“舅舅存了心思,这是连锦衣卫都不信了,可为何是萧不凡?”

她一时摸不清这是好事坏事,萧不凡与豫王是表亲,这种事不该与亲王的人扯上关系才对。

齐澈也没想明白,自徐维林下狱,他忙得团团转,直到此刻躺入热水里,舒服地展开手脚,依然没想明白。

父皇不会在试探他罢?

陈堇贞暗暗为自己揪心,隔着一扇素绢折屏,她忐忑地手心直冒汗。怎么就要查玉璧了呢?

齐澈半晌没听见她说话,只听有轻微的脚步声踏出去,又踏进来,一套雪白的亵衣搭在屏风上。

他开玩笑:“阿姐,进来聊罢。”

陈堇贞正烦着,被他一喊,急了:“亵衣与帨巾都给你备好了,你洗澡呢,我怎么进去聊!”

齐澈哈哈一笑,仰面枕在浴桶边上:“阿姐,你借玉璧扳倒徐维林,是笃定父皇不会推翻这出天降祥瑞的戏码,对罢?”

陈堇贞倚在屏风上,背影寂寥,无力望着上空:“如今看来,我真是失算了。”

她不择手段,一心想要徐维林死,以为只要没人敢追究玉璧真伪,这顶“触怒上天、引致天谴”的罪名,注定要严严实实地扣在徐维林头上。

她不认为永昌帝会去追寻什么真相。帝王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对自己最有利的说法。

祈雨大典乃天子亲自主持,天降瑞璧乃天子亲口昭告,翰林院已经打算把这玉璧编入国史里了。

此刻被拆穿玉璧是伪造的,那不是当众扇皇帝耳光么?

君权神授、君权神授,坐在龙椅上的人都能轻易被假祥瑞欺骗,又凭什么代表天意治理万民?

陈堇贞以为自己看透了帝王之心,才敢布下这个险局。

她赌的就是永昌帝不会亲手打碎天赐“大周祥瑞”的神话,更不会为了一个不重要的真相,去赌自己的帝王尊严。

但她忘了,朝堂上还有几个风骨犹存的御史,她父亲当年的同僚。这群人还想要真相。

这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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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