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棋子

齐澈泡到热水渐冷:“阿姐也不必太过担忧,萧不凡是聪明人,玄镜司开衙的第一桩案子,卷册落笔,你还怕它不合乎圣意?”

玉璧祥瑞只能是真的,至于渗血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就要看萧不凡怎么查了。

人为又是何人所为?

其实最好的结果是天罚,徐维林道心不正,触怒上天。天子顺应天道,惩治凶徒。玉璧就还是祥瑞,天子也还是天子。

齐澈就怕,台面上的真相是演给天下看的戏,台面下还有个没被写进任何文书的真相,只呈给皇帝一人。

陈堇贞屏息吐纳,长长吸了口澡豆香,让混沌的头脑清明几分:“殿下,你与萧不凡的关系如何?”

齐澈很诚实:“从前勉强还行,但自从……我与他已渐行渐远。”

许多次,他能察觉出来,萧不凡有意无意躲着他。齐澈倒不怕他记恨自己,他怕的是,他怨恨皇帝。

怨恨皇帝的都没有好下场,尤其是他父皇这种皇帝。他还让罗枭去提点提点他。罗枭回来,说他是个明白的。

陈堇贞舒了口气:“你别去找他,哪怕他查到我头上,也不要求情。我担心,舅舅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当然试探豫王恩宠加身,有没有恃宠而骄。这与齐澈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揉揉肩膀,转转脖子:“放心,我有分寸。阿姐那边,你找的那个方士,要不要处理了?”

陈堇贞随手拿了支玉搔头,点点自己的额头:“他父母兄弟都在我手上,先别动他,免得打草惊蛇,自露马脚。”

齐澈嗯了一声,起身跨出浴桶,边往腰上围帨巾边往外走:“阿姐行事万全谨慎,是我多虑了。”

白雾缭绕中,湿漉漉的脚印一串排开。陈堇贞抬头,见齐澈赤着上身,一点不害臊地站在她面前。

她低头蹙眉:“穿上亵衣。”

齐澈无辜死了:“雨后潮闷得很,我想凉快凉快。”

陈堇贞当真了:“那……叫人抬个冰盆来?”玉泉宫的冰窖里,一年四季都有冰。

齐澈收了心思,退到屏风后乖乖穿衣:“不用,我凉快够了。”

他今夜必须得好好睡觉,明日还不知形势如何。出了沐房,很自觉地问:“阿姐,我睡哪里?”

内殿格局开阔,再睡十个他也够。

陈堇贞道:“偏殿阿姐住着,暂时没空房,赵王兄带了个长舌的侧妃,今夜你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睡罢。”

齐澈故意挑眉:“那阿姐你呢?”

陈堇贞心不在焉:“床榻那么大,中间拿个引枕挡住,凑合睡。”

多事之秋,谁有空计较这些细节。

齐澈心头一阵激荡,他不敢表现出来,轻咳掩饰心虚,早知道方才就好好洗洗了,兰草澡豆得用上。

成婚至今,豫王与豫王妃共膳的次数屈指可数。芳桦十分高兴,很快备好几道精致小菜。

广林苑奇珍异兽遍地,各色瓜果蔬菜也专门种植。扶摇还炖了锅茯苓鸡汤,专门温着等豫王下值。

陈堇贞让人往偏殿送一碗。

祈雨已过,不用忌口了。小小的八仙桌上摆满各色珍馐,芳桦还温了一壶樱桃酒。

齐澈饮了杯酒,酸溜溜道:“她要在我们殿里住几日?”

陈堇贞专心布菜:“雨都落了,舅舅不回雍京么?这几日,就让阿姐住这里罢。”

齐澈喝了口汤:“她是徐维林的妻眷,如今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让她谨慎些。”

陈堇贞白他:“阿姐当然知道。”

桌上有碟枇杷,广林苑有个枇杷园。齐澈剥了些,放在白瓷盘里,推到她面前。

陈堇贞心事重重,抬起头:“殿下,还是要做两手准备,万一萧不凡查到我……”

齐澈放下筷子,变了脸:“又要提和离?成婚有半年么?”

陈堇贞在他生气之前,及时道:“这只是个计策,我算错了一步,后果自然要自己担着。”

她淡淡望他:“总不好,牵连整个豫王府,牵连你罢。”

齐澈没了用膳的心思:“阿姐,我很困惑。你动辄把和离挂在唇边,究竟是瞧我不上,还是,想要护我?”

就像她护齐涟、齐汀那样。

陈堇贞很干脆:“当然是为了护你。”

他待她还行,有事都愿意帮她,她总不能丧了良心。

齐澈问:“当真?”

陈堇贞肯定道:“夫妻一场,你又不是我仇人,我为何要拉你趟这趟浑水。”

齐澈不贪心,目前她能明白他们夫妻一场,已经很让他知足,起码,有进步,很大的进步。

他重新端起汤碗,笑脸盈盈:“那就无须阿姐费心了,我非齐涟那等废物,实在用不着你个弱女子来护。”

他还喘上了:“阿姐护好自己就好,蚩辛身手很好,人也机灵,往后就让她跟着你罢。”

陈堇贞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地横他一眼:“你一天不挤兑三哥,就浑身难受?”

齐澈若无其事用膳,又饮了杯樱桃酒,捏着酒盅,一点下巴:“嗯,特别难受。”

陈堇贞实在懒得与他计较了。

她吃相优雅,但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从前在长公主府里,阿娘最喜欢与她边用膳边闲聊。挺冷清的家里这样才有了一丝热闹。

她抿了口汤:“蚩辛不是南疆人么?你让她跟在我身边,深宅大院的,她可愿意?”

南疆平定后,永昌帝在其地设立南、苍、郁、合、交、真、南、儋、崖?九州。蚩辛虽是亡国之人,但家乡还在。

齐澈擦擦嘴角:“她母亲是大周人,一直想回故土,比起我一个男人,她跟着你更方便些。”

他当初答应带她母女俩回来,就是瞧上了她的身手,等成婚后,可以给他的王妃做随身亲卫。

陈堇贞随口问:“那她母亲呢?”

齐澈漫不经心:“就住在雍京罢,罗枭帮忙安顿的,听说她每月都要回去探望。”

陈堇贞了然,心里有了数:“是个好姑娘,那我每月多贴她二两银子,好让她孝敬母亲。”

晚间凉等徐徐,扶摇打起翠纱帘子,往青瓷细口瓶里插了几朵雪白栀子,闷热的殿中变得凉爽幽香。

齐澈让人端出棋盘,在窗台旁的罗汉榻上,起了盘棋,屏退宫人,邀请陈堇贞手谈。

棋盘中只有两枚棋子。

齐澈捧着棋龛道:“阿姐,如今黑子是父皇,白子是你。若要两军对垒,首要清楚,谁是你身后的棋。”

他捻起一枚白子:“这枚是我。”

他轻轻放在“陈堇贞”身后。

陈堇贞举着柄团扇撑在下巴上:“殿下不再好好想想?随便站队,这是大忌。”

齐澈摸来一杯茶:“落子无悔,我下棋从不赖皮。”

他又捻一枚黑子,思忖道:“这枚是萧不凡,他如今掌了玄镜司,必定是要站在父皇这边。”

他把黑子落下,再捡一枚白子,扬手看向陈堇贞。

陈堇贞疑惑:“这是谁?”

齐澈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庄明旭。”

陈堇贞不赞同:“庄御史是我父亲的同僚,两人是同年进士,他难道会因为这个站在我这边?他怎么站我这边?”

齐澈道:“他当然不能,但他女儿庄二姑娘与阿姐是好友,庄二夫君乃翰林院编修柳言,此番祈雨,他风寒未至。阿姐,你连夜给庄二修书一封,言明祈雨当日玉璧泣血、天降异象。”

“再告诉她,她父亲因质疑玉璧真伪,触怒父皇。唯有让柳翰林以徐维林欺天罔上、招致天罚为题,写篇文章,借天下人之口坐实徐维林罪名,才能让父皇息怒,保全庄御史。”

“我要这篇文章,在父皇銮驾回京之前,贴满雍京,人人皆知。”

庄二就是庄知薇,这实在是个好办法,陈堇贞惊讶地瞪大眼睛,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立刻道:“好,我马上写。”

齐澈摇头:“不够,你有一子,父皇也有一子,两军旗鼓相当,你怎么保证自己的赢面更大?”

陈堇贞思索片刻,落了枚白子:“我还有惠和姐姐。”

齐澈不屑:“她,不就知道哭?”

陈堇贞团扇轻摇,已经对他的阴阳怪气习以为常了:“殿下可知,玉璧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齐澈沉吟:“听说锦衣卫还没查出来,父皇就把这案子移交玄镜司了,萧不凡已奉旨来玉泉宫觐见,照正常速度,最多两日,也该有结果了。”

陈堇贞团扇遮唇,悄悄告诉他:“是绿矾。”

“方士炼丹画符的必备之物,也叫玄明粉。清水调稀,画在纸张上,用火一烤,就会变成赤红色。”

正午的太阳,玉璧吸热快,不到半个时辰,足以让绿矾水变成“血”,蜿蜒流过大周祥瑞。

陈堇贞低声:“殿下让柳翰林写的文章,只能把案子往天罚上引。都察院有些硬骨头不信鬼神,万一萧不凡执意要往人为方向查呢?”

“在他查到我之前,我得先让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徐维林。”

齐澈不解:“徐维林自己不想活了,在玉璧上做手脚?鬼信?”

陈堇贞语重心长:“当然不是。这就要阿姐出马了,她得去见见舅舅。”

齐澈以为她又在徇私偏心,挑眉讥讽:“又不是上天见玉帝,便让她去啊,你愁什么?”

陈堇贞夹起一枚棋子,幽幽叹气:“殿下有所不知,阿姐她,未必愿意见舅舅。”

“我去。”一道声音突然想起。

齐汀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她素衣散发,长发未挽,鸦羽似的黑发衬得她脸色更难看。

她弱不禁风地走近:“我得去见他。阿贞,我早该去见他了。”

齐汀与父亲疏离了很久很久。她已经记不起上回在父亲膝下承欢尽孝是何年何月了。

她是永昌帝的第一个孩子,曾经也是受尽宠爱。她甚至记得,小时候,父皇抱她上过朝。

她坐在他的膝头,伸手去够玉案上的一方玉玺。小小的胳膊,怎么抓都抓不去。

父皇边听政事,边把玉玺塞给她。

当时,郑相在底下脸都绿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是母后离世,还是更早之前?其实她早就不怨他了,直到他把她嫁给徐维林。

他要求仙,要给一个方士立名,要让上天看到他的诚心,就要献祭她这个亲生女儿么?

齐汀擦干眼泪,对陈堇贞道:“阿贞,不必担心我。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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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