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绿矾

陈堇贞与齐澈一拍即合,顿生一计。

齐汀被这二人拉到殿中,紧闭殿门,总是客气有余、亲密不足的弟弟甚是严肃:“长姐,接下来的话,你要牢记在心。”

齐汀心里没底,看了眼陈堇贞。

她朝她点点头。

齐汀就这么愣愣听着,听着豫王夫妇夫唱妇随,一唱一和。听着听着,她冷不丁生出个念头:父皇总算撮合了桩好姻缘,这二位可真般配啊。

见她在发呆,齐澈自负聪明,瞧旁人都是朽木,持怀疑态度问:“她听懂了么?”

陈堇贞维护姐姐:“阿姐肯定听得懂。对罢,阿姐?”

齐澈不信,转头问她:“你听得懂么?”

齐汀半懂不懂的:“嗯。”

齐澈口气强硬:“长姐,望你明白,此番你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救阿贞。她为你劳心劳力,若徐维林的事牵扯到她,长姐莫怪我不顾及姐弟情分。”

陈堇贞埋怨他:“你好好说话。”

齐汀终于清醒,郑重对弟弟行了个礼:“我向九弟起誓,我定护阿贞,平安无事。”

新设的玄镜司,萧不凡新官上任三把火,比齐澈预想得更快,仅用了一日,就查出玉璧上的“血”乃是绿矾。

陈堇贞坐在廊下跟芳桦学针线,蚩辛匆匆而来,附在她耳边:“王妃,殿下让罗枭传消息来,说是时机已到。”

陈堇贞打着络子,头也未抬:“好,知道了。”

午后日头正艳,玉泉宫云阳殿掩在一片绿水阴凉中,齐汀捧着坛花露,站在廊下一直等。

本就是天子避暑圣地,这里其实很凉快,但齐汀就是忍不住冒汗,眼见身上的薄衫要被打透,冯德终于自殿内出来:“殿下,陛下请您进去呢。”

齐汀抱紧怀里的白瓷坛子,深吸口气,挺着脊梁,面带微笑。她再度踏入天子殿堂,已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云阳殿的装潢与她记忆中相差很大,曾经熟悉的摆设、物件都换了新的,她步步趋内。永昌帝才接见完萧不凡,正坐在玉案前翻奏本。

齐汀上前参拜:“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长乐无极。”

永昌帝对这个许久不曾亲密的长女,并未表现出明显的热络,他连正眼都没给她:“惠和来了,不是来为你夫君求情的罢?”

齐汀红了眼圈:“父皇,夫君他、他实在冤枉……”

永昌帝把奏本不轻不重地摔在案上:“行了,若是来喊冤的,立刻给朕退下。”

齐汀咬唇,忍住眼泪,起身把那方白瓷坛送到冯德手上:“儿臣自知无颜来见父皇,这是儿臣今早亲手采的花露,父皇用来煮茶,定能道体恒昌,仙寿永延。”

冯德笑呵呵接了,陛下一直有午后饮茶的习惯,且喜花露烹茶。

永昌帝瞧瞧坛子:“大暑天的跑这一趟,就是为了给朕送露烹茶?”

齐汀抬眸:“是,上林花露蕴有草木灵韵,愿父皇涤尽尘烦,勿忧勿怒。”

永昌帝不冷不热:“有心了。”

齐汀谨记豫王夫妇的嘱咐,一副悲悲切切的模样,定在殿中死活不动,一时间,父女俩谁都拉不下脸主动说些旁的。

这些年,齐汀因母亲,弟弟,姻缘,多多少少对永昌帝心存怨怼,永昌帝也以为这个女儿大逆不孝。

冯德早已成精,一片无言里,他掀开坛盖,淡雅的花香瞬间弥漫:“哎哟,陛下您闻闻!这是广林苑西坡那片紫刺徘徊花的露啊!这东西可太金贵了!”

紫刺徘徊花,这花邪性得很,枝上多倒刺,一碰就是满手血口子。且采露需寅时天不亮,太阳一出,花瓣就打卷。

冯德眼角余光扫过公主的手。

永昌帝也下意识瞧过去。

齐汀握住伤痕累累的指尖:“父皇不必担心,儿臣无碍。”

冯德道:“这徘徊花最是养仙根的,比那些寻常的参茶、灵芝茶都强百倍,殿下真是有心了。”

永昌帝眼抬了抬:“难为你了。”

生疏了多少年的父女因一坛花露破冰。齐汀屈膝再拜,哽咽道:“只要父皇仙体康健,儿臣受这点苦不算什么。”

冯德最是清楚这其中的不易,忙让宫人把永昌帝常用的那套定窑白瓷茶盏取来。他亲自摆开茶案,放上茶碾、茶罗、银茶匙,朱红小炭炉里燃起细细松炭。

齐汀抚裙而坐,轻声细语道:“父皇,让儿臣来罢,儿臣的茶艺,可是母后手把手教的。”

永昌帝没说话,微微颔首。

齐汀挽起半幅衣袖,露出皓白的手腕,她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子,是郑皇后的旧物。

她拿起银茶铫,先倒入半盏花露,再兑上山泉水,放在炭炉上慢慢温着。水温渐热,花香被蒸得愈发浓郁。

齐汀垂着眼,投茶、击拂、分汤,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水汽氤氲中,忽觉手腕有些发烫。

齐汀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手里的茶勺当啷一声撞在茶盏上,整个人都僵住。那只戴了十几年的镯子,一点点泛起胭脂般的红色。

齐汀慌了神,立刻想把镯子摘下来。

已经来不及了,永昌帝也瞧见了,他的神色陡然阴冷。这是短短几日里,第二出“玉泣血”。

冯德眼尖嘴快:“殿下别动。”

他躬身上前,凑着光看了半晌,扑通跪倒在地:“陛下!是祥瑞,这是天大的祥瑞啊!”

永昌帝冷冷一笑:“哪来的祥瑞?”

冯德声音都在发抖:“这只镯子是永昌三年,楼兰进贡之物。陛下把它赐给了皇后娘娘,殿下出嫁前,娘娘又随嫁妆赐给了殿下,没想到……今日皇后娘娘显灵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陛下,定是公主纯孝感动了娘娘,娘娘在赞公主孝顺呢,可见父女天性,孝治天下,乃我大周之福啊。”

齐汀瑟瑟发抖,望了望她父皇,又望了望自小看她长大的冯公公,一咬牙:“父皇,真的是母后么?”

永昌帝狞笑一声:“你母后怕是还没那么闲,来人,传萧不凡上殿。”

等候期间,他让人褪下齐汀腕上的镯子,放在茶炉上烤。不过片刻,原本的浅绯迅速加深,整只镯子像凝了一片血。

永昌帝走下高台,摁着冯德的脑袋:“瞧瞧罢,这就是你说的祥瑞。”

冯德惊恐:“陛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永昌帝冷哼:“还是让萧不凡来告诉你罢。”

约莫两刻钟,新任玄镜司指挥使萧不凡一身玄袍上殿。他是连夜接旨,从雍京快马赶到玉泉宫的。

玉璧送到他手里,他当场就怀疑是绿矾,待勘查核验,果然不错。

玄镜司初立,一应服制尚未完善,他穿了身常服,目光所及,是一位公主跪在云阳殿的角落里。

萧不凡目不斜视,上前叩拜。

宫人将玉镯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

萧不凡闻过验过,跪到殿中央:“回陛下,这只镯子上沾的,正是绿矾。”

永昌帝看向齐汀:“惠和,你的镯子上,为何会有绿矾?”

齐汀脸色苍白,声音微弱:“绿、绿矾是何物?”

萧不凡道:“回殿下,绿矾又叫玄明粉,乃方士常备之物。”

他当着永昌帝的面,盘问大周公主,不卑不亢:“敢问殿下,近日可有人碰过这只镯子?”

齐汀摇头:“这是我母后的遗物,我从不离身的,没人碰过它。”

萧不凡与永昌帝对视一眼,又问:“那殿下,可常出入徐维林的丹房?”

齐汀点头:“夫君的丹房素来是府中重地,他不让下人进出,说凡人浊气会冲撞仙缘,本宫乃公主之躯,夫君说我身负龙气,所以每日洒扫、拭炉、收捡这些活,都需本宫亲自动手。”

她恍然大悟:“萧指挥的意思是,我的镯子是在丹房中,不慎沾了绿矾?”

萧不凡拱手:“陛下,公主猜得在理,或许正是如此。”

他话音正落,齐汀突然捂嘴哭出声来。永昌帝一蹙眉,她便开始喊冤:“父皇,玉璧流血,不是天罚,我夫君是冤枉的!”

她声音凄厉:“他定是与我一样,不慎让玉璧沾了绿矾!”

齐汀膝行几步,爬到永昌帝面前,拽着他龙袍:“我夫君是冤枉的!他没有欺君罔上,没有触怒上天!”

“玉璧献给父皇之前,一直放在丹房供奉!夫君说要日日焚香祷告,他终日宿在丹房,打坐画符,求上天赐父皇长生!”

齐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祈雨那天,太阳毒辣,玉璧被晒得滚烫,才让上面的绿矾显了形。”

“父皇明鉴,我夫君一片赤诚,坦荡磊落,此心可昭日月,断不会做出欺君辱神、祸乱朝堂之事”

五月蝉鸣初起,萧不凡立在云阳殿里,觉得今年夏日的耳畔有些痒。

永昌帝踱步,冯德跟在他身后,齐汀喊冤喊得快要昏厥。冯德让人给她喂了几口茶,她浑身无力,目光呆滞。

永昌帝思索一番,转头问萧不凡:“你觉着,公主这出陈词,对与不对?”

萧不凡不假思索:“有理。”

永昌帝哈哈笑:“只是有理么?”

萧不凡道:“回殿下,徐维林至今不肯认罪,且在祈雨之前,玉璧也一直是他在看守。”

他瞧了眼齐汀:“但比起意外,臣以为,天罚一说更有力。”

永昌帝点头:“如何有力?”

萧不凡却闭口不言,五体投地地一拜:“请陛下饶臣死罪。”

永昌帝大度:“恕卿无罪,但说无妨。”

萧不凡道:“陛下德配天地,才引天降祥瑞。若让天下人知晓,玉璧泣血乃方士不小心沾了绿矾的闹剧,恐怕那些质疑祥瑞的御史言官,定会趁机发难,说陛下迷信方士、识人不明。

“心怀异心者,更会借此大做文章,到那时,陛下的圣威何在?大周的国本何在?”

永昌帝的脚步缓缓停下,背对着萧不凡,看不清眸底情绪:“卿之高见,天罚何解?”

腐刑加身,此人依旧称臣,天子仍唤作卿。永昌帝心性矛盾,面上爱用听话的顺臣,然骨子里,最最欣赏不肯驯顺的锋芒。

萧不凡道:“若是天罚,更能彰显天佑我大周,陛下手中执剑,斩尽天下魑魅宵小,况且徐维林本就该死。”

永昌帝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齐汀:“为何徐维林必须死?卿可是听说了些什么?”

萧不凡面不改色:“回陛下,臣本戴罪,蒙陛下不弃,执掌玄镜司,臣星夜而来,尚未听到对徐维林的弹劾。”

“只是,徐维林一介方士,蒙陛下天恩,尚了公主。他不思感恩,反而恃宠而骄,将惠和公主当作仆役驱使。

“公主是天子血脉、金枝玉叶。徐维林视天家尊严如无物,折辱公主至斯,便是折辱陛下。”

他深深作揖:“此等大不敬之罪,单凭这一条,徐维林死不足惜。”

一直埋头哭泣的齐汀,像只被惊扰的雀,自她的枝头,透过密密荆棘,望见一片玄色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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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